第二十八章大澳
大澳。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大澳唔系中环。唔系尖沙咀。呢度系离岛。大屿山西北角。棚屋建喺水上面。潮退咗嘅时候露出烂泥滩,腥味混住咸水嘅气味,风吹过来似一条湿咗嘅旧毛巾掹住你块面。
祁野坐的士到嘅时候差十九分钟十二点。司机唔肯入大澳正街——话路面太窄。佢落车自己行。雨停咗。但地面仲湿。鞋踩落去有"吱嘎"声。
大澳码头好细。两条木桩撑住个平台,上面一盏光管坏咗一半,闪咗闪咗咁。旁边泊住几艘舢板,随住潮水一荡一荡。
佢站喺码头边缘,海风灌进件外套里面。左手攥住个文件袋——里面系假嘅。真嘅笔记本贴住佢心口,用弹力带绑喺身上。
十二点正。
一艘快艇从棚屋方向驶过来。引擎声喺静夜里面好刺耳。靠近码头嗰阵减速,一个男人跳上码头,拉住缆绳。
短发女人从快艇里面行出来。高瘦。西装裤。今夜换咗件黑色风衣。面上一成不变嘅职业化镇定。
但佢身后仲有一个人。
阿岚。
阿岚双手绑喺前面。嘴上冇胶布。面色好白但冇伤。佢见到祁野,眼珠动咗一下——朝佢眨咗两下。快。似系信号。
祁野嘅手指喺文件袋上松咗又攥紧。
"祁小姐。准时。我钟意。"短发女企喺快艇同码头之间,一只脚踏住船舷,似随时可以缩返去,"嘢带咗未?"
"带咗。"
"何永年嘅笔记本。同埋U盘嘅备份。全部。"
"全部喺呢个袋里面。"
"放低。我哋放人。"
祁野弯腰。将文件袋放喺码头木板上。
"放咗。放人。"
短发女朝后面嘅男人点咗下头。男人推住阿岚往前走一步。但阿岚冇落船——
"我话放人。唔系推一步。"
"你急咩?"短发女笑咗下。唔系好笑嘅笑。"我哋要验嘢。验完系真嘅——自然放。"
"你哋今朝先话'交咗就放'。结果呢?老陈被绑。文国雄持枪。你哋嘅信用——零。"
"信用系你哋畀假U盘之后先冇嘅。"
"你哋先搞我哋嘅人。"
"大家彼此彼此。"
快艇嘅引擎冇熄。突突突咁响。短发女嘅手机响咗。佢睇咗眼屏幕——然后嘴角弯咗。
"好消息。我哋嘅人已经去咗深水埗。你嗰个女人——周姑娘——佢以为躲喺福华街就安全?"
祁野嘅血凉咗一半。
"你——"
"我话过。围紧你哋。"
"你哋——你哋敢动佢——"
"佢只手缝咗七针。行动不便。我嘅人四个。你估佢哋顶唔顶得住?"
祁野嘅手指攥到指甲嵌入掌心。血珠渗出来。
"你想要咩?笔记本畀咗你。文件袋喺度。阿岚放咗。周烬嗰边——你收手。我哋两清。"
"两清?"短发女嘅笑收咗。"Lim嘅名字喺ICAC档案里面。你以为仲有两清?"
"你哋走咗就冇事——"
"走唔甩。录音喺差人手上。文件喺你身上。何永年嘅嘢一日未销毁——我哋一日走唔甩。"
"所以你哋要杀我灭口。"
"唔系杀你。系——"佢嘅目光移去祁野身后,"系请你同我哋走一趟。去一个你哋香港差人搵唔到嘅地方。"
祁野嘅背后。脚步声。
两个男人从码头入口方向行过来。一左一右。截断咗退路。
前面系海。后面系人。左右系棚屋——窄到转唔到身。
短发女从风衣口袋掏出一支电击棒。蓝色嘅。前端嘅电极闪住光。
"祁小姐。我唔想搞到你。但如果你反抗——我保证你只右手都会同周姑娘只左手一样。"
阿岚喺快艇上。两个男人喺后面。短发女喺前面。电击棒。
祁野嘅右手慢慢伸去后腰。
枪。□□。红磡嗰阵从马仔身上攞嘅。弹夹仲有——几多?佢唔记得。但起码有三发。
但开枪——快艇会走。阿岚会喺船上。佢哋会掟阿岚落海。
"你嘅选择系?"短发女问。
"我嘅选择——"
祁野嘅右手从后腰抽出来。唔系枪。系手机。
佢按咗一个键。
短发女皱眉。"你做咩——"
棚屋方向。引擎声。唔系快艇。系电单车。
两架。三架。四架。
车灯从大澳正街方向射过来。光柱切开夜色。引擎声喺棚屋之间回荡。
短发女转头。
第一架电单车冲上码头入口嘅窄路。丧B坐喺第二架嘅后座。第三架——
第三架上面。周烬。
佢坐喺后座。左手吊喺胸前。右手攥住支甩棍。头发被风吹到乱晒。面上冇表情。但眼——眼里面嘅嘢烧到似要将成个大澳烧干。
电单车喺码头入口刹停。周烬跳落车。甩棍啪一声弹开。
"你——"短发女嘅电击棒转向周烬方向。
祁野嘅枪举起来了。
"嘥气。"
短发女嘅动作停咗。
"你只手唔方便。但系我嘅枪——好方便。"
短发女嘅牙咬紧咗。
"周姑娘。你只手——"
"我只手点都够打死你。"
丧B从第二架电单车上跳落嚟。后面跟着四个和胜和嘅马仔。全部拎住嘢。铁管。□□。
码头上面嘅两个男人后退咗一步。
短发女嘅手机又响。佢睇咗眼。面色变咗。
"——咩?"
佢听咗几秒。挂咗。
佢嘅面上第一次出现咗裂缝。唔系惊。系——被逼到死角之后嘅、近乎狰狞嘅冷静。
"养和医院。604号房。暗格。"佢嘅声音压得好低,似系讲给自己听,"你哋嘅老陈——开咗暗格。"
祁野嘅心跳漏咗一拍。
"佢揾到咗咩?"
"文件。一堆。同埋——"短发女嘅眼眯咗,"同埋一样我哋以为唔存在嘅嘢。"
"咩?"
"一段录像。硬盘。何永年死嗰晚——大埔嗰间屋里面装咗摄像头。你哋知唔知?"
祁野嘅呼吸停咗。
"摄像头——"
"何永年自己装嘅。佢知嗰晚会出事。佢留咗后路。录像里面——Lim Cheng Huat亲眼睇住佢死。"
码头上面嘅空气似凝固咗。
"你哋——"短发女嘅声音开始抖。唔系惊。系愤怒。"你哋全部准备咗。"
"唔系全部。系——够。"
短发女嘅电击棒慢慢放低咗。
佢知道。佢哋全部知道。文件袋系假嘅——但真嘢已经喺ICAC。暗格已经开咗。录像——如果有录像——Lim Cheng Huat就唔止系商业犯罪。系谋杀。
谋杀。喺香港。有录像。有证人。有录音。有文件。
佢哋嘅老板——走唔甩。
"我哋走。"短发女突然讲。
"咩?"
"我话我哋走。"佢朝后面嘅男人挥咗下手。快艇嘅引擎加大。阿岚被推返去坐低。
"阿岚!"
"佢跟住我哋走。你哋敢开枪——第一粒弹打喺佢身上。"
祁野嘅枪口冇移开。
"你放人。"
"我唔会放。但——"短发女跳上快艇。引擎声轰咗上去。"但如果你哋唔追——我哋保证佢安全。因为你哋手上有嘢。我哋唔敢撕票。撕咗——Lim就真系冚家铲。"
快艇开始后退。
"周烬——追?"丧B问。
周烬嘅甩棍攥喺右手。佢望住快艇驶远。望住阿岚喺船尾回头望佢哋。望住黑暗将嗰条船吞咗。
"唔追。"
"点解?"
"佢讲得啱。阿岚系筹码。佢哋唔敢杀。杀咗就真嘅冚家铲。但追——追到就系火并。火并阿岚会死。"
"咁我哋——"
"我哋等。等佢哋自己放人。因为佢哋手上有阿岚——我哋手上有佢哋老板嘅命。"
祁野嘅枪慢慢放低咗。
佢行到周烬面前。两个人之间隔咗三步。
"你——你只手——"
"我话搞得掂。"
"你讲咗五次。"
"因为次次都——"
"次次都唔掂。你睇你只手。纱布又渗血。"
周烬低头。三角巾外面嘅绷带果然又红咗一角。但佢冇理。
"你呢?你只右手——"佢伸手去碰祁野嘅掌心。碰到血。"你攞咗把刀?"
"指甲。"
"……傻嘅。"
"你嘅傻女。"
"嗯。"
海风吹过来。大澳码头嘅光管仲喺闪。丧B喺后面同马仔讲紧嘢。快艇嘅引擎声已经听唔到。
祁野伸手。唔系揽。系——将周烬只受伤嘅左手连住三角巾一起托住。掌心朝上。托住。好似托住一件从好远嘅地方递过嚟嘅嘢。
"你唔应该嚟。"
"我话过一齐。"
"你只手——"
"只手唔系我。我系我。"
"你——"
"祁野。"
"嗯。"
"冇你我会死。"
祁野嘅手指喺三角巾上面停咗。
"……你讲咗。"
"唔系嗰个意思。唔系'惊你死'。系——冇你。我唔想活。"
祁野嘅喉咙似被人攥住咗。好紧。紧到出唔到声。
佢嘅手指慢慢收紧。包住周烬嘅手。连住纱布。连住三角巾。连住所有嘢。
"我知道。"
"你唔知。"
"我知道。"
"……点解你次次都——"
"因为你每次讲嘢我都将佢刻喺骨里面。你讲一次我就刻一次。刻到而家——你唔使再讲。我背得到。"
周烬嘅眼睫毛颤咗下。
"背嚟听下。"
"——'冇你我会死。如果要沉一齐沉。你唔可以自己一个先走。'"
周烬嘅嘴唇哽咗下。
"……全部都记得。"
"全部。"
"傻女。"
"你嘅。"
"嗯。"
丧B喺后面咳咗声。
"两位——我嘅人喺外面等。如果冇其他事——我哋先撤?"
祁野冇转头。
"多谢丧B哥。"
"客气。周姑娘嘅朋友就系我嘅朋友。有嘢再搵我。"
电单车嘅引擎声一台接一台响咗又远咗。
码头上面剩返两个女人。一盏坏咗一半嘅光管。同埋维多利亚港西北角嘅黑暗。
"走啦。"祁野讲。
"去边?"
"养和。揾老陈。睇佢揾到咩。"
"你只右手——"
"你只左手。"
"我话搞得掂。"
"我知道。但搞唔掂我都喺度。"
周烬嘅嘴角弯咗。好细。但系真嘅。
"走啦。傻女。"
"你嘅。"
两个人从大澳码头行出去。夜风好大。棚屋嘅木板喺风里面吱嘎响。海嘅气味灌满鼻腔。
祁野嘅手机——新号——响咗。
老陈。
"祁小姐!我开咗!暗格里面——文件。好多。仲有只硬盘!我揾人睇紧。硬盘里面——有嘢!有画面!"
"我哋返嚟。你喺养和等。"
"好!我喺604!"
挂咗。
祁野望住周烬。周烬望住佢。
"硬盘。"祁野讲。
"Lim喺现场。"
"嗯。"
"佢死喺边个手上?"
"睇过先知。"
"如果系Lim亲手——"
"就系谋杀。"
"谋杀喺香港——"
"引渡。通缉。冚家铲。"
两个人行紧。肩并肩。码头嘅木板喺脚底一格一格咁响。
周烬嘅右手碰咗下祁野嘅手背。唔系攥。系——挨住。似系确认对方仲喺度。
"祁野。"
"嗯。"
"如果——如果件事真嘅搞大。如果Lim真嘅被引渡。如果差人真嘅立案——"
"嗯。"
"我哋嘅盘——真嘅会冇。"
"我知。"
"你嘅场。我嘅场。全部。"
"全部。"
"你后悔?"
祁野停咗步。
转头望住佢。
"你问我后悔?"
"嗯。"
"我嘅场冇咗可以再开。你冇咗——"佢嘅声音哑咗。咽咗下。"开唔到。"
周烬嘅眼红咗。
"……正一傻佬。"
"你嘅傻佬。"
"嗯。"
两个人继续行。大澳嘅夜好静。棚屋嘅灯一盏一盏暗咗。只有码头嗰盏坏咗嘅光管仲喺闪。闪一下。停一下。似心跳。
养和医院604号房。暗格打开咗。文件摊喺床上面。硬盘插喺电脑里面。
*录像里面——三年前嘅画面——何永年最后嘅夜晚——*
*仲有几个人敢睇落去?*
*但有人必须睇。*
*因为真相唔睇——就唔会自己消失。*
*而佢哋已经冇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