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纸灰
明爱医院。晚上八点。
雨还在落。急诊室的灯管白得刺眼,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走廊上全是咳嗽声和轮床碾过地砖的声响。
周烬坐在急诊处置室的床上,左手摊在铺着蓝布的小桌板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口罩上面一双眼睛很淡定,拿着缝合针在伤口上穿来穿去。
"你呢只手——之前缝过?"
"缝过。"
"几时?"
"几日前。"
"咩?"医生低头看了眼伤口,眉头皱起来,"你拆咗线又裂开?"
"冇拆。系——扯开。"
"做咩扯到?"
周烬没答。
祁野站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医生的针一下一下穿过周烬掌背的皮肤。每穿一针周烬的手指就微微蜷一下——不是怕痛。是本能。像身体在替她记住每一次受伤。
"你唔使睇。"周烬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我睇得。"
"你面色好难睇。"
"你只手好难睇。"
周烬的嘴角弯了一下。
医生缝了七针。比上次多两针。因为伤口裂开的边缘组织已经不整齐了,要修。
"呢次缝好之后——两个礼拜唔可以用力。唔可以碰水。唔可以——打架。"医生抬眼看她,语气里带了点训斥的意思,"你知唔知你呢度系肌腱附近?再深一毫米就伤到筋。伤到筋你只手就废咗。"
"知道。"
"知道还搞成咁?"
"赶时间。"
医生摇了摇头,剪断线头,盖上纱布,用弹力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今晚留院观察。明早睇完再走。"
"唔使留——"
"留。"祁野说。
周烬看了她一眼。
"留就留。"
医生走了。处置室的门带上。走廊上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祁野走过去,站在周烬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窄的处置床。
"你只手——"
"缝咗。搞得掂。"
"你讲咗四次搞得掂。"
"因为次次都——"
"次次都唔掂。"
周烬没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缠成粽子的左手,拇指还能动,其余四根手指被固定带绑在一起,像一只搁浅的爪。
"你而家——"祁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着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东西,"你而家只手如果真系废咗——"
"唔会废。"
"如果。"
"冇如果。"
"你次次都话冇如果——但如果有呢?如果有你点算?你嘅场点算?你嘅人点算?你——"
"你。"
"咩?"
"你点算。"周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团东西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比火还亮,比维多利亚港的灯还亮,"我惊嘅唔系只手废。系——如果我唔喺度。你点算。"
祁野的喉咙哽住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不是揽腰。是捧住周烬那只被缠成粽子的左手——轻轻地,像捧着一件碎了的瓷器。
"你喺度。"
"如果——"
"你喺度。"
"……嗯。"
周烬的手指在绷带里面动了一下。碰了碰祁野的掌心。
"傻女。"
"你嘅。"
"嗯。"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就推开了。
陈国邦。
他站在门口,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透明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鞋尖也是湿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万宁的袋子,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
"唔打扰啦?"
祁野的手从周烬手上收回来。转过身。面上那层柔软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换回了码头上的冷。
"陈主任。你消息好灵通。"
"医院系公开场所。我嚟探个班——唔出奇。"他把雨衣脱下来搭在门边的椅子上,走进来,把万宁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买咗啲嘢。纱布。碘伏。止痛药。你哋自己嘅应该唔够。"
他看了眼周烬的手。
"缝咗?"
"缝咗。"
"几针?"
"七针。"
"深唔深?"
"差啲到筋。"
陈国邦点了下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我直入主题。红磡创兴工厦——我哋差人去咗。文国雄被你哋绑咗喺度。好彩你哋有叫差人。我哋到嗰阵佢仲喺二十楼。□□、两把□□、一批文件灰烬。"
"文件灰烬?"
"系。烧咗一半。我哋技术组喺灰里面搵到几页未烧完嘅——长信资本嘅内部转账记录。同埋——一份股东名单。"
祁野的手指在床沿攥了一下。
"股东名单有咩?"
"有Lim Cheng Huat嘅名。但系——佢用嘅唔系本名。用嘅系一间空壳公司。Bright Ocean Holdings。注册喺BVI。"
"你哋追到BVI?"
"追到。但需要时间。同时——"他翻到下一页,"同时我哋喺工厦搜到一样嘢。唔系我哋搵到。系——你哋嗰个老陈医生。佢交畀我哋嘅。"
"老陈——佢喺边?"
"隔壁病房。额头缝咗三针。佢话冇大碍。但佢交咗一样嘢畀我哋——一张烧咗一半嘅纸。佢话系佢喺工厦间房偷藏嘅。趁佢哋烧文件嗰阵——佢顺手捞咗一页。"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片焦黑的纸。边缘烧卷了。但中间还有几行字看得见——
"上面写咩?"周烬问。
陈国邦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灯。
"上面系一个地址。同埋一个日期。地址——新界大埔。日期——三年前。何永年死嗰日。"
祁野的呼吸停了。
"大埔。边个地址?"
"大埔滘。一间独立屋。门牌号烧咗睇唔到。但'大埔滘'三个字好清楚。"
"何永年死嗰日——佢去过大埔?"
"我哋查过。嗰晚佢嘅车——最后嘅GPS定位就系大埔方向。但之后就消失。"
"你哋之前点解唔查大埔?"
"因为GPS只去到吐露港公路。之后就冇信号。我哋以为佢车坏咗喺路边。冇谂过系一间屋。"
"你哋而家会查?"
"会。但——"陈国邦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们,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试探。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权衡的东西,"但呢个案件而家嘅情况——长信资本开始销毁香港据点。我哋收到风。佢哋嘅律师团队已经喺搵方法冻结调查。Lim Cheng Huat——可能经已离港。"
"几时嘅消息?"
"今日下昼。佢嘅私人飞机——一架G650——今朝飞咗去新加坡。"
"你哋拦唔拦到?"
"私人飞机。合法离境。我哋冇理由拦。"
"即系——佢走咗。"
"暂时走咗。"
"暂时?"
"新加坡同香港有引渡协议。如果ICAC正式立案、发出通缉令——佢就唔可以返嚟。但系——"他停了一下,"但系要立案。要证据。录音系证据。文件灰烬系证据。但唔够。我哋需要更多。需要一样嘢——可以令佢返嚟嘅嘢。"
"咩嘢?"
"佢亲手做嘅嘢。或者——佢下令做嘅嘢。有书面记录。有证人。有——"
"有尸体。"
陈国邦没说话。
"何永年嘅尸体。"祁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佢死嘅方式——唔系自然死亡。你哋验过未?"
"验过。死因系——失血过多。颈侧中枪。但子弹——"
"子弹唔见咗。"
"嗯。取咗出嚟。手法专业。唔似街头火并。似——"
"似处决。"
"似。"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走廊上有人推着轮床跑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急。
"大埔滘嗰个地址。"祁野开口,"如果何永年死嗰日去过大埔——嗰度可能仲有嘢。可能系佢留低嘅第二样嘢。可能系——"
"可能系佢死嘅第一现场。"
陈国邦的笔记本又翻开了。
"我哋会去查。但——"他看着祁野,"如果你哋有消息。比我快。你要通知我。"
"我通知你。但你要应我一样嘢。"
"咩?"
"老陈。周烬。我。我哋三个嘅身份——唔好见报。唔好入正式档案。我哋系线人。唔系证人。"
"线人嘅保护级别低过证人。"
"我知。但证人要出庭。出庭就暴露。暴露就死。"
陈国邦沉默了很久。
"我应你。暂时唔入正式档案。但如果有庭审——"
"有庭审再讲。"
"好。暂时当线人处理。"
"多谢。"
他收起笔记本。拎起雨衣。
"我走啦。你哋好好休息。周小姐——只手真系唔好再动。"
"知道。"
"祁小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东西又深了一度,"录音入面你讲嗰句——'如果要沉一齐沉'。我听到。"
祁野的手指在床沿停了。
"咁又点?"
"唔点。但——如果你哋真系要同呢件事绑埋一齐。你哋要知——沉嘅机会好大。"
"我知。"
"你知——你都做?"
"做。"
陈国邦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雨衣的塑料摩擦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处置室里又剩两个人。
祁野站在床边。周烬坐在床上。左手缠得像粽子。右手撑着床沿。两个人对视着。
"佢听到晒。"周烬说。
"嗯。"
"佢唔会讲出去。"
"佢唔似会讲嘅人。"
"但佢知。"
"佢知就知。"
"你唔惊?"
"惊咩?"
"惊人知。惊人笑。惊——"
"我惊嘅嘢已经全部嚟过咗。包括你只手流血。包括差人上门。包括——"祁野的声音低了,低到几乎听不到,"包括你可能唔喺度。"
周烬的右手从床沿抬起来。伸过去。碰了碰祁野的手腕。
"我喺度。"
"你喺度。"
"我应咗你。唔会自己一个走。"
"我知道。"
"你信我?"
"信。"
"……傻女。"
"你嘅。"
"嗯。"
走廊上的灯管嗡嗡响着。处置室里的消毒水味慢慢淡了。窗外的雨还在落。明爱医院的窗户上全是水痕,路灯的光透过水痕变成模糊的橘色光斑。
祁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周烬的右手还搭在她手腕上。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雨声从窗外传进来。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
周烬的眼皮开始打架。
"瞓啦。"祁野说。
"你呢?"
"我喺度坐。"
"你都几日冇瞓。"
"你先。"
"一齐瞓。"
"呢度系医院。"
"又冇人睇。"
"有护士。"
"护士唔理。"
祁野没再推。她把椅子挪近了一点。周烬的右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肚子上。祁野的手指覆上去。轻轻握着。
周烬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慢慢变长。变深。变均匀。
祁野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眉心的褶皱在睡着之后一点一点松开。看着她缠着绷带的左手搁在被子上。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
大埔滘。一个地址。三年前。何永年死的那晚。
*Lim Cheng Huat走了。但事情没完。*
*差人在查。线人在跟。文件在烧。*
*但人还在。*
*这个人还在。*
*手在流血但人还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