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房内)
瑶光知道瞒不过父亲,索性坦诚布公。
夏无且听完,面色铁青,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紧绷着下颌,手下施针的动作快得带风,直到瑶光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闭目缓过一口气,他才停下动作,目光如炬地盯住她。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知道,”瑶光睁开眼,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救了他。”
“鲁莽!”夏无且低斥,胸口起伏,显然在压抑极大的情绪,“那府中水深似海,那位小公子的处境,岂是你能插手的?”
“今日你是侥幸救了他,却也把自己拖进了那潭浑水里!你可知后果?”
“……可是爹,我若不出手,他今日必死无疑。”瑶光辩驳。
见父亲沉默,她又补道:“爹,你没看见,他身上的伤……新旧交错,显然不止一日。而且,还有人要杀他……”
“那又如何?”夏无且冷声打断。
他转脸看向女儿,女儿眸底的执拗让他叹息。
“房儿,你看得见他的伤,看得见有人要杀他,可你看得见这医馆外,邯郸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座府邸吗?”
“你又能否看见,在你救了他之后的明日后日,会有多少明枪暗箭,转而指向你这多事的医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医者治病,讲究辨证与审势。他的病,根子在身份,在时局,在天下大势的倾轧之间。这不是一个医女就能解开的症候,你强行为他续命,是在逆势而为!”
瑶光沉默。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明哲保身,是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最明智的生存之道。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执拗地反问:“那爹爹,我们每次去请的平安脉,究竟是为谁求的平安?”
夏无且被问得一怔,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无言。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他像是被那细微的声响惊得回过了神来,缓缓闭上眼。
等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与苍凉。
他退开一步,背对着烛光,身影显得有些孤瘦。
“房儿,”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人,如同风中残烛。你用手去护,或许能为他遮得一阵大风。可你自己,也必被那火焰灼伤,甚至……引火焚身。”
“我们这间小屋,护不住那样的火,更经不起……那样的风。”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去。
不多时,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回来。
“喝了。”他将药碗递到瑶光唇边。
之后又亲自施针,为她导引体内因抗毒而紊乱的气血和残留的余毒。
汤药极苦,针刺之处酸胀麻痛。
瑶光忍着,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直到她脉象渐稳,沉沉睡去,夏无且才收起银针。
他坐在榻边,凝视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久久未动。
烛光将他凝重如山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仿佛压着千钧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