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舟雪不是没听见应休惊这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拉住连画楼,喊她这个大骗子。
说好的下山去江南给她带来江南姑娘们最喜欢的首饰和胭脂水粉,食言不说,甚至现在连自己叫她的名字,她都不给自己半点反应。
不是说好的叫她的名字就会回头吗?
连舟雪盯着那道好像完全不能给自己回应的熟悉的背影,那眼眶还是渐渐泛起了一层的猩红。
一方手帕递到了她跟前。
“擦擦吧。”应休惊的声音传进连舟雪的耳朵里。
她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但是拿着那方手帕,她就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头人一般,愣怔似的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抬手。
空气里似乎都变得有些咸涩。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显得安静的哭声。
应休惊见状,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在连舟雪手中的那方帕子重新抽出来,拿在自己手中,动作有些僵硬地在对面的人脸上擦了擦。
“先去跟你姐姐说两句话吧。”应休惊看着眼前双眼绯红的人,轻声开口道。
连舟雪像是猛然一下回过神来,她抬头,“说话?”她声音有些沙哑,“我还可以跟她讲话吗?”
刚才她叫连画楼,后者都不曾给她半点反应。
应休惊:“可以。”
一般魂师召唤亡灵,并不会让她们说话。
但是现在连舟雪想,应休惊当然会让她如愿。
让亡灵神识归位,比召唤亡灵更耗费心力。
应休惊在先前地上的阵法上,再叠加了一个小型的阵法。
绘制结束后,他那张脸上的血色明显消失了很多,变得苍白。
连舟雪上前一步,直接搀扶住对方,皱眉,“你没事吧?”她从前从未见过魂师,自然也不知道魂师召唤亡灵时需要做什么。
应休惊摇摇头,“我没事,你先去看看你长姐。”
连舟雪回头,正好跟在阵法中的连画楼的目光对上。
这是她从刚才看见连画楼到现在,连画楼的目光第一次有焦距,落在了自己身上。
连舟雪张了张嘴,“……连画楼。”她喊人。
这一次,在阵法中央的人终于给了她回应。
“小鬼,谁准你连名带姓叫你姐姐?没大没小。”连画楼说。
连舟雪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顿时又有了些要落下的趋势。
“哭什么哭?没出息。”连画楼有些无奈摇头,她抬了抬手臂,但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重新放下。
“爹怎么让你一个人下山?”连画楼有些无奈嘀咕道,“这不是胡来吗?”
显然连画楼并不放心连舟雪一个人出来。
连舟雪吸了吸鼻子,“怎么胡来?我现在难道不是好好地站在你跟前?要不是你这个骗子,说好的回来给我带礼物,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不是我来找你你还指望着谁?难道还能是师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兄不能随意下山。”
连画楼听着连舟雪的指控,鼻子有些发酸。但是只剩下残缺的魂魄的她,就算是想哭,也只是一种情绪,见不到情绪给予的真实反馈。
“那对不起啊,小舟。”连画楼开口,她也不想食言,也想给妹妹买江南姑娘们都喜欢的首饰和衣裙,还有她喜欢的冰糖葫芦。
“是我不好。”连画楼说。
连舟雪听见这话时,眉头一皱,“谁说你不好?!你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她说不出来“你怎么就死了”这样的话,好像不点明“死亡”,她就可以假装现在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是个活生生的,还能抱着自己的连画楼。“谁还能伤得了你?”
连舟雪在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捏着手中的剑伞,手指关节已经咔咔作响,像是下一刻,只要连画楼说出凶手,她就能冲出去手刃仇敌。
连画楼拧了拧眉头,像是想明白什么,看着紧绷着一张小脸,看起来面色也格外严肃的小妹,开口像是劝说一般道:“小舟,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不好。”连舟雪一口回绝。
连画楼:“……”
她像是早就猜测到了连舟雪的反应,然后回头,看着这时候还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
虽然后者席地而坐,但丝毫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雅观,反而在应休惊身上能看见几分随性的恣意。
“不知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连画楼干脆直接无视了连舟雪的拒绝,看向应休惊,“想来今日是公子出手帮忙,让我跟小舟见上这最后一面……”连画楼是真的很感谢应休惊,若不是对方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混沌中徘徊多久。
如今,见到了家里人,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应休惊没想到自己会被连画楼主动搭话,他立马从地上站起来,模样看起来很规矩,还冲着连画楼行了个礼,“应休惊。”他开口,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连画楼,干脆只报了自己的姓名。
说完这三个字后,应休惊其实还有些紧张。
哪怕连舟雪不介意自己的身份,但并不代表连家的其余人不介意。
连画楼没反应太久,就回过神来,“哦,魔教的那位。”
应休惊原本还以为对方接下来还有什么话,没想到连画楼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跟他身份有关的话。
“看来小舟跟你关系很好,你才会帮她这个忙。 ”连画楼看向应休惊的目光很友善,甚至还带着点欣赏。
先前应休惊担心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都露出任何不喜。
应休惊:“连姑娘也救过我一命。”
连画楼轻笑,她没有拆穿应休惊这话。
“我跟着连姑娘一路走来,她很担心您,若是您现在不告诉她您在金陵,或者在陆府经历了什么,想来她也不可能停手,还是会自己追查下去。”应休惊在这时候开口。
通常情况下,他最是不喜欢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这对于她来说,只会变得更加危险。”
应休惊补充道。
他其实能猜测到连画楼不让连舟雪继续查下去的原因,但是凭着他对连舟雪的了解,后者是肯定不会放弃。
连舟雪也走了过来,看着还在阵法中靠着香雾维持着身形的连画楼,将心头那股又酸又难受的劲儿压了下去。
她梗着脖子,那样子看起来固执倔强,“没错,就算是你不告诉我,我也能靠着自己查出来!”
连画楼:“……”
“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不着!”连舟雪又说。
她心底忍不住小声嘀咕,谁让连画楼是个大骗子,不然,现在自己出现在金陵,她若是还在的话,大不了她就让着连画楼一点,让对方把自己带回家。
可是连画楼自己是先食言的。
连画楼像是有些束手无策,最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声,“唉……”
她并不想要让连舟雪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来。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杀我的人是谁……”连画楼说。
连舟雪皱眉,那神情像是在说“你又想糊弄我”。
“真的。”连画楼看出来自家小妹不相信的眼神,开口道:“杀我的人应该是咒师,陆府有咒师。在我死之前,我并不知道陆府里竟然还藏着这这样的高手。所以,这件事情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插手。”
咒师是一种跟南疆蛊师很类似于的人,能够通过下咒取人性命。
连舟雪和应休惊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惊骇。
若不是今晚听见连画楼的这话,两人根本就不知道陆府竟然有咒师!
而且,这些天千宿和赤瑶两人在外面打听,也从未听过有人提及咒师。
很显然,这是陆府的秘密。
连舟雪的指甲差点没直接掐进掌心里,突然出现的不知道潜藏在哪里的咒师,的确是令人觉得很棘手的存在。但哪怕有这种人的存在,她也不可能就此回头。
“那他们为什么想要你的命?”连舟雪问。
她们连家远在西北方,与世隔绝,跟中原武林还是中原朝廷,都没有半点牵扯。
哪怕是连画楼去年下江南,也只不过是为了送一信物。
连画楼摇头,她已经死了一年,魂魄在世间游荡,已经没那么稳固,记忆也有些混乱,像是东拼西凑起来的,并不连贯。
“我……不记得了……”连画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脸上的神色有些痛苦,“我就记得当时骊珠跟我提及她长姐失踪的事,拜托我帮忙,我在临走之前,想帮她找到人。骊珠长姐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陆府,所以我就想过来看看……”
连画楼一边回忆,一边断断续续说着,“然后,就在陆家的前厅的书房,我刚靠近没多久,就死了。”
连舟雪心里的感受很复杂,她想问,既然已经到了尤家,将父亲安排的东西交给了对方,为什么还非得要帮那个什么程骊珠?
人家现在是尤家的二少奶奶,还活得好好的,哪里需要她这么一个江湖女子的帮助?
现在可好了,连画楼帮忙帮到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连舟雪暗自咬牙,她是真的很有一股子冲动想问问连画楼,难道一个外人,真的比她这个亲妹妹都还重要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连画楼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失信于自己?她当初分明说好的,会早点回家。
她等了她很久。
可最终,连舟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一次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伞。
她左右不了连画楼的决定,事已至此,就算是埋怨也无济于事,她现在更想做的,是将陆府那藏于暗处的咒师找出来,一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