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姑娘可没有婚嫁。
应休惊跟连舟雪面面相觑,还没理出来个头绪,忽然连舟雪耳朵一动,不等她说什么,应休惊人已经来开了旁边的立柜。
两人不动声色很默契地一起钻了进去。
刚合上柜门后不久,外面的门就被打开了。
两个穿着陆府下人的衣服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其中一人对另一人嘀咕道:“小姐也真是的,什么时候来收拾这院子不好?非得让我们这大半夜的出来……”
另一个女子显然也对眼下被安排到的差事不怎么满意,点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就出角门还要被盘问……”
两个小丫鬟打着哈欠,但也不得不认命开始做事。
应休惊就跟连舟雪站在立柜中,透过两扇柜门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俩丫鬟的动作。
连舟雪盯了一会儿就没了什么兴趣,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柜子。
这里面没放什么东西,所以连舟雪手指一碰,忽然感觉到些异常,手指一夹,从缝隙里捻起一块碎片。
连舟雪低头时,眼睛死死地落在了那就只有拇指大小的翠色的碎片上。
可能因为掉落的位置不太正确,所以,这一抹碎片上面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即便如此,连舟雪也不可能认错,这就是连画楼的符纸。
应休惊也因为连舟雪的动作回头,自然也看见了连舟雪手中的碎片。
应休惊挑眉。
看来连画楼也曾经做过跟他们眼下一样的事?
等到外面两丫鬟打扫离开后,连舟雪跟应休惊这才从柜子里出去。
“这是连画楼的东西。”连舟雪说。
应休惊:“你能分辨出来这是什么符吗?”
他对符箓研究不深,只能辨别出来完整的一张符是做什么用,但眼下就只有这么拇指大的符纸边角,自然看不出来什么。
连舟雪摩挲片刻,“传音符。”
她不是符师,若是换做别人的符纸的话,她也没什么把握。
但是眼下这是连画楼的东西,她就算是不会,也是从小跟在连画楼身后,看着她是如何画符。
传音符是一种可以在一定距离内,隔空对某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传音的符纸。
“只有这么一点符纸,能听到她说了什么吗?”应休惊问。
连舟雪抿唇,“我不是这张符纸的接收人,不能听见……”
传音符就是给特定的人传话,外人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截获传话的内容?
不过现在能确定的是曾经连画楼也来了陆府。
“先回去再说吧。”应休惊开口道。
连舟雪直接跟应休惊去了尤家的外院,进了房间。
“眼下差不多可以推断出来,你长姐是去过尤家。”应休惊说。
连画楼没有道理都已经到了陆家,还不去旁边尤家办正事。
“尤家的人既然否认连画楼出现过,他们在撒谎。”连舟雪冷静开口,但是从她此刻的坐姿,却能让人看出来她其实也不太冷静。
连舟雪抱着剑伞,面色严肃,那张唇已经紧紧地抿了起来。
仔细观察她那双抱着剑伞的手,能看出来手背上青筋暴突,是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的状态。
应休惊舔了舔唇,顺势给连舟雪倒了水,“先润润嗓子吧。”
他轻声道,心底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有些猜测哪怕他一直不说,但此刻连舟雪肯定也会想到。
应休惊一时间也不太清楚,自己前几日的隐瞒,对于连舟雪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才下山的姑娘,看起来好像很是厉害的样子,但也很脆弱。
就在应休惊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时,连舟雪这边已经平静地将这一路上都萦绕在她心间的想法讲了出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现在,我想她不给我消息,可能是因为给不了我消息。”
给不了消息,当然是因为人已经遭遇不测。
应休惊听见这话后,刚想要开口的那些话,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偏头朝连舟雪看去,后者没有哭,只是眼眶已经红了。唇角抿得死死的,差点要泛白。
应休惊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声道:“这不也是我们的猜测吗?事情也不一定会那么糟。”
连舟雪也不想想得这么糟糕,但是眼下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连画楼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那要我帮你吗?”应休惊问。
连舟雪倏然转头,看向他。
应休惊脸上露出几分无所谓的笑容,自顾自一般开口:“你也知道,我是魔教的人,想要招魂的话,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魔教可不就因为里面有大量的魂师血脉而被整个武林所不容吗?
招魂,控制亡灵,趋势阴灵,就是魔教人的拿手好戏。
连舟雪没有说话,但是抱着剑伞的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再次紧了紧。
若是不招魂的话,她心底还可以存有一丝侥幸。
招魂的话……
半刻钟后,连舟雪看着应休惊在房间的空地上画了个她看不懂的阵法,随后后者咬破手指,指尖血低溅在阵眼上。
地面似乎有风吹过,房间里的烛光也变得明明暗暗,分明门窗紧闭,但火苗似乎被吹动,摇曳晃荡,好似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连舟雪有那么一瞬间,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在看见应休惊的指尖血滴入阵眼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感觉到周身的温度似乎一下就降低了不少。
分明是春日的夜晚,但陡然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北黎雪山之巅。
似能透骨的寒风吹拂,令人忍不住打哆嗦。
耳边的呜咽声像是能吹动耳廓的绒毛,鬼魅似的低语令人神情恍惚。终于,顺着房间里那根被应休惊点燃的不知道是什么制作而成的线香的烟雾,渐渐地落下,然后顺着地面缓缓地延伸出去,停在了门口。
“来了。”应休惊低声道。
连舟雪顺着香雾的方向死死地盯着门口,她手脚都变得有些冰凉,但此刻她自己一无所查。
门自然是没有被打开的,但是渐渐地,在门口处,一道模糊的,像是被香雾勾勒出来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连舟雪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这一次,她眼眶终于没有再变得发红,只不过,泪珠顺势而落。
“连画楼……”
连舟雪喃喃出声。
连舟雪是真的很不喜欢叫连画楼“姐姐”,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对方。
她发现父亲叫“连画楼”的时候,连画楼就算是在练剑,也会第一时间赶至父亲面前,没有半点迟疑。
师兄也是叫她“连画楼”,师兄下山去的时候,叫连画楼的名字,对方也能飞快赶到,然后同师兄一块儿,说说笑笑一起下山。
连舟雪想到自己上一次在外面堆雪人的时候,她叫了好几声“姐姐”,连画楼在隔壁院子探出个头,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扔,就稳稳地插在了她跟前。
“小鬼,快吃。”连画楼说。
连舟雪才不是要吃糖葫芦,她是要连画楼来陪自己堆雪人。
可是冰糖葫芦也很诱人,连舟雪站在雪地里,犹豫再三,纠结了又再纠结,最后还是没忍住,被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忍不住弯腰,伸出胖乎乎的带着好几个肉窝窝的手,握住了冰糖葫芦。
墙头上的连画楼发出一声轻笑,然后道:“小鬼自己玩,别在外面呆太久,早些回屋里去。”
连舟雪有点茫然地看着在墙头上消失的人影,一边愤怒地嘎嘣嘎嘣咬着糖葫芦串,一边琢磨着以后再也不要叫连画楼“姐姐”。
叫“姐姐”的时候会被糊弄,但是父亲和师兄叫“连画楼”的时候,就会得到后者的全部注意力。
连舟雪笃定叫连画楼的大名,就会被对方注意放在心上。
果然,等到她吃完糖葫芦,还带着仅剩一点的怒气去隔壁院子找连画楼时,一推开门,连舟雪站在门口,猛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连画楼——”
“咚——”
在连舟雪叫完连画楼的名字后,原本在庭院里还在练剑的人,手里握着的那把薄剑倏然一下脱手,砸进了雪地里。
连画楼不可置信地回头,大步朝着站在门口的小矮子走来,“小鬼,你叫我什么?”
连舟雪脸上有些得意,她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不要叫连画楼“姐姐”,就叫她的大名,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就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连画楼连画楼连画楼……”
连舟雪叫着眼前人的名字,但后者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再也不能像是当初那样,怒气冲冲跑到她跟前质问。
“小鬼,你叫谁呢!”
连舟雪想伸手拉住人,但一碰到后者的身体,那香雾像是被什么惊动一般,纷纷逃散。而被连舟雪的手触碰到的连画楼的胳膊,就这么消散在空气中。
“你现在叫她,她是听不见的。”应休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连舟雪身边,他伸手按住了连舟雪的肩头。
刚才一看,倒是看不出来他身边的人整个人都在轻颤。
连舟雪因为应休惊这话回头,她没说什么,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很凉。
应休惊发出一声轻叹,也不知道先前有没有考虑到眼下的这般境况。
“勾魂香的香雾只能描摹亡灵的轮廓,但亡灵始终只是亡灵,她虽然在我们跟前显现,也只是亡魂。”应休惊低声道,然后向连舟雪道出残忍的事实,“你摸不到她的。”
就算是亲人,就算是再想念,那也只是一道魂魄,生死有别,生人是触碰不到亡灵的。
连画楼对于连舟雪而言,如今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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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