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深门人未寐,一声马嘶破长宵。
——
东宫别院。
风雪依旧未停。
何婉宁离开之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几名宫女仍旧垂手站在屏风旁,谁也不敢说话。
姜如昭跪坐在地上。
唇边血迹已经干了,脸颊却仍旧火辣辣地疼。
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
很久,很久。
无论如何,她不能留在这里。
明日会有人教她规矩,明晚太子会再来。
若她什么都不做,便真的只能一步一步走进别人安排好的笼子里。
从此以后,再没有姜如昭。
只有东宫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她缓缓攥紧手指。
不行。
她不能认命。
宫女见她终于动了,下意识上前一步。
“姑娘……”
姜如昭抬头看她。
那宫女顿时停住,像是被她眼里的冷意惊了一下。
姜如昭迅速扫了一眼屋内。
房门外有人,窗下也有人,廊下风灯明亮,外面偶尔能听见甲叶轻响。
不是普通宫人,是护卫。
太子既把她带到这里,自然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姜如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宫女低声道:“姑娘还是沐浴更衣吧。”?
“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
“殿下吩咐过,不可怠慢姑娘。”
姜如昭看向榻上那几套云锦新衣。
明明华贵,却像一层又一层绳索。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我不换。”
宫女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
姜如昭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放她走,也不会真的听她的话。
可只要人还在这里,总有机会。
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如昭缓缓站起身。
宫女立即紧张起来。
“姑娘要去哪里?”
“净房。”
宫女连忙道:
“奴婢陪姑娘去。”
姜如昭没有拒绝。
她很清楚,这间屋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出了内室,廊下寒风扑面。
姜如昭被冻得清醒了几分。
她低着头,余光却迅速扫过四周。
东宫别院很大,院墙极高。
廊下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风灯,院门处隐约站着几名护卫,外头更有巡逻的脚步声。
没有机会,至少现在没有。
她慢慢收回目光。
跟在身后的宫女低声催促:“姑娘,外头冷。”
姜如昭点了点头。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风雪太大,那声音并不清晰。
却像一柄薄刃,骤然划破了沉沉夜色。
姜如昭脚步微顿。
宫女也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前院方向看去。
紧接着,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低声呵斥:“什么人?”
姜如昭心口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撞进了她胸口。
她站在廊下,指尖一点点收紧。
风雪之中,别院大门外,一匹快马骤然停下。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地冰泥。
谢珩翻身下马。
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守门护卫立刻上前,长刀横在门前。
“东宫别院,来者止步。”
谢珩抬眸,声音平静。
“让开。”
护卫看清他的脸,神色微变,却仍旧没有退。
“七殿下,此处是东宫别院。太子殿下有令,今夜不见外客。”
谢珩看着他们。
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层薄白。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拔剑。
只是问:“人在哪里?”
护卫低头。
“不知殿下所问何人。”
谢珩目光更冷。
“承天寺带来的那个女子,在哪里?”
护卫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谢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让开。”
护卫握紧刀柄。
“七殿下,请勿为难属下。”
谢珩向前一步。
长刀齐齐出鞘。
雪夜里,寒光骤亮。
别院门前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名护卫咬牙道:“殿下若再往前,便是硬闯东宫。”
谢珩脚步停住。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此刻若强闯,明日会有多少弹劾奏章递进御前。
以下犯上、冲撞储君、为色失德。
每一个罪名,都足够让他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更知道。
若今夜不进去,里面那个姑娘,也许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
“去通传。”
护卫一愣。
谢珩声音冷静得可怕。
“告诉太子,谢珩求见。”
谢珩声音冰冷。
“若不见,我便在这里等到天亮。”
护卫脸色骤变。
东宫别院门前,七皇子雪夜等到天亮。
这件事若传出去,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太子今夜在别院里藏了人。
护卫不敢再拖,连忙去东宫通传。
而此时。
后院廊下。
姜如昭仍站在风雪里。
她听不清前院说了什么。
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动静,还有马蹄声,刀鞘声,以及守卫低低的呵斥声。
宫女连忙道:“姑娘,快回屋吧。”
姜如昭看着院门方向,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外面来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声马嘶是否与自己有关。
可她知道,今夜别院已经不再平静,越是不平静,她越不能等。
若等到明日,便什么都晚了。
她必须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回到屋中后,姜如昭安静了许久。
宫女们渐渐放松警惕。
就在此时,她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溅在袖口。
屋里瞬间乱成一团。
“姑娘!”
“姑娘!”
“快来人!”
领头宫女脸色发白。
太子把人交给她们时,特意吩咐过,人不能出事。
若今夜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
“快请大夫!”
两刻钟后。
城中老大夫被连夜请进别院。
谢珩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大夫进去时,他只是看了一眼。
后院暖阁内。
姜如昭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直到老大夫替她诊脉,她才缓缓睁开眼。
老大夫收回手,正欲起身。
姜如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力气极轻,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染血的布塞进他掌心。
老大夫愣了一下。
再抬头时,少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泪。
老大夫微微一震。
屏风外此时乱成一团。
有人去添炭,有人去烧水,有人去取新被,还有人被姜如昭低声支去熬粥。
一时间,榻边只剩那老大夫离她最近。
姜如昭抓着他的衣袖,指尖冷得发抖。
她张了张口,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栖云巷……顾宅……”
“求您……救救我。”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老大夫怔住。
他行医数十年,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姑娘根本没病。
她是在求命。
许久。
老大夫轻轻点头。
不久后。
别院之外。
风雪越来越大。
谢珩已经站了许久。
终于,别院侧门打开。
老大夫被送出来。
谢珩目光微沉。
大夫是来看谁,不会是她吧。
老大夫离开别院,一路赶往栖云巷,顾宅。
房门被敲开时,顾知白尚未安寝。
老大夫将那块血布交给顾知白。
“东宫别院,一个姑娘托老夫送出来的。”
顾知白低头,只看见两个字:裴、崔。
他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昭昭没有留在承天寺,她就在东宫别院。
而且,身边一定有人看着,否则她不会只写这两个字。
旁人不懂,他却懂。
裴明姝、崔明月。
这是姜如昭最要好的两个闺中密友。
除了她,不会有人写这两个字。
顾知白猛地起身。
“备马!”
风雪未歇时。
崔府。
崔明月被惊醒。
看见血布的一瞬,脸色惨白。
“表姐出事了!”
崔明月指尖发抖。
她认得那字,不是因为写着“裴、崔”。
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姜如昭的字。
从小到大,她看过无数遍。
崔明月眼泪一下掉下来。
又过了片刻。
长公主府。
裴明姝连外衣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正院。
宁安长公主刚刚睡下,便被叫醒。
裴明姝声音发颤。
“母亲,昭昭被东宫带走了。”
宁安长公主脸色骤沉。
她当然知道最近朝堂上的事。
玉阶纹、异星、姜如昭。
她忽然想起的,很多年前的春日。
那时她还未出嫁,崔静容常入宫看望崔太后。
两人年纪相近,常在慈宁宫后园里说话。
后来崔静容嫁入姜家,成了姜夫人。
而她出降裴家,嫁给了太常寺卿裴景和。
可她们之间的情分,并没有因此减弱。
姜如昭幼时常随崔静容入宫,她常在慈宁宫见到她。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见人时总规规矩矩行礼。
可一笑起来,又像春日海棠开在眼前。
后来姜家出事,她不是没有想过伸手。
可那时案子牵连太大。
顾家、沈家、姜家一夜倾覆。
所有人都在退,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女被送进承天寺。
这两年,她没有一日真的忘过那孩子。
每逢入宫经过慈宁宫,看见海棠花开,总会想起那个抱着琴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敢去问承天寺的消息。
因为每问一次,便像提醒自己一次。
当年,她终究没能护住故人留下的孩子。
如今再看到这块血布,哪里还猜不到。
她几乎立刻起身。
“备车。”
就在她准备出府时,裴景和却拦住了她。
书房灯火未灭。
太常寺卿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你不能去。”
宁安长公主一愣。
“为什么?”
裴景和看向窗外风雪,缓缓开口:
“太子既然敢把人藏起来,便不会毫无准备。”
“你现在去,未必带得走人。”
宁安长公主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裴景和沉默片刻,终于道:
“去慈宁宫,找太后。”
“如今整个京城,能压住东宫的人,只有太后。”
与此同时。
慈宁宫。
静太妃与荣亲王来了多时。
崔太后听完事情始末,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荣亲王提起,“那姑娘似乎叫阿昭。”
崔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阿昭。
这个名字,她自然记得。
前些日子朝堂因为玉阶纹争论不休。
有人说异星降世,有人说不祥之兆。
那时,她还曾让人给皇帝递过一句话。
孩子无辜,留她一命。
她原以为,把人留在承天寺,至少能保住性命。
却没想到,东宫竟先一步动了手。
崔太后缓缓闭上眼。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替那孩子挡过一次风雨。
却没想到,真正的风雨,如今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宫人匆匆入内。
“启禀太后,宁安长公主求见。”
崔太后微微皱眉。
“这么晚。”
“让她进来。”
慈宁宫里。
宁安长公主刚刚踏进宫门。
与此同时。
东宫别院之外。
谢珩仍站在风雪之中。
护卫拦在门前,寸步不让。
谢珩抬头看向高墙之后。
他不知道阿昭在里面是否安好,也不知道刚才大夫是给谁医治。
却总觉得,若今晚转身离开,会后悔一辈子。
慈宁宫中。
宁安长公主刚刚说完那块染血的布。
崔太后沉默不语。
荣亲王与静太妃神色皆变。
京城。
顾知白已经翻身上马。
风雪扑满长街。
他却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勒住缰绳。
若只是救人,他此刻就该奔向东宫别院。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东宫,不是靠匹夫之勇便能闯进去的。
他回头看向另一条街。
那里灯火幽暗,积雪覆满屋檐。
尽头是一座许久未曾踏足的府邸——刑部尚书府。
而另一边。
崔府灯火尽亮。
崔明月披着斗篷站在廊下。
一架马车驶出院门。
而东宫别院之外。
谢珩仍站在风雪之中。
玄色衣袍覆满白雪,寸步不退。
风雪越来越大。
东宫别院灯火摇曳。
这一夜。
谢珩立于别院门外。
顾知白勒马于长街。
崔明月提灯未眠。
慈宁宫中,崔太后缓缓站起身。
而别院深处。
姜如昭坐在窗下。
她并不知道,有人正立于风雪之中不肯离去,有人正在奔赴故人的旧门,有人已经惊动慈宁宫。
她只知道,长夜漫漫,而明日,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风雪仍在京城上空呼啸。
却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之后,许多人的命运,都会因此改变。
风雪扑打窗棂。
长夜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