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雪叩门

风雪深门人未寐,一声马嘶破长宵。

——

东宫别院。

风雪依旧未停。

何婉宁离开之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几名宫女仍旧垂手站在屏风旁,谁也不敢说话。

姜如昭跪坐在地上。

唇边血迹已经干了,脸颊却仍旧火辣辣地疼。

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

很久,很久。

无论如何,她不能留在这里。

明日会有人教她规矩,明晚太子会再来。

若她什么都不做,便真的只能一步一步走进别人安排好的笼子里。

从此以后,再没有姜如昭。

只有东宫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她缓缓攥紧手指。

不行。

她不能认命。

宫女见她终于动了,下意识上前一步。

“姑娘……”

姜如昭抬头看她。

那宫女顿时停住,像是被她眼里的冷意惊了一下。

姜如昭迅速扫了一眼屋内。

房门外有人,窗下也有人,廊下风灯明亮,外面偶尔能听见甲叶轻响。

不是普通宫人,是护卫。

太子既把她带到这里,自然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姜如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宫女低声道:“姑娘还是沐浴更衣吧。”?

“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

“殿下吩咐过,不可怠慢姑娘。”

姜如昭看向榻上那几套云锦新衣。

明明华贵,却像一层又一层绳索。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我不换。”

宫女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

姜如昭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放她走,也不会真的听她的话。

可只要人还在这里,总有机会。

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如昭缓缓站起身。

宫女立即紧张起来。

“姑娘要去哪里?”

“净房。”

宫女连忙道:

“奴婢陪姑娘去。”

姜如昭没有拒绝。

她很清楚,这间屋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出了内室,廊下寒风扑面。

姜如昭被冻得清醒了几分。

她低着头,余光却迅速扫过四周。

东宫别院很大,院墙极高。

廊下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风灯,院门处隐约站着几名护卫,外头更有巡逻的脚步声。

没有机会,至少现在没有。

她慢慢收回目光。

跟在身后的宫女低声催促:“姑娘,外头冷。”

姜如昭点了点头。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风雪太大,那声音并不清晰。

却像一柄薄刃,骤然划破了沉沉夜色。

姜如昭脚步微顿。

宫女也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前院方向看去。

紧接着,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低声呵斥:“什么人?”

姜如昭心口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撞进了她胸口。

她站在廊下,指尖一点点收紧。

风雪之中,别院大门外,一匹快马骤然停下。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地冰泥。

谢珩翻身下马。

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守门护卫立刻上前,长刀横在门前。

“东宫别院,来者止步。”

谢珩抬眸,声音平静。

“让开。”

护卫看清他的脸,神色微变,却仍旧没有退。

“七殿下,此处是东宫别院。太子殿下有令,今夜不见外客。”

谢珩看着他们。

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层薄白。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拔剑。

只是问:“人在哪里?”

护卫低头。

“不知殿下所问何人。”

谢珩目光更冷。

“承天寺带来的那个女子,在哪里?”

护卫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谢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让开。”

护卫握紧刀柄。

“七殿下,请勿为难属下。”

谢珩向前一步。

长刀齐齐出鞘。

雪夜里,寒光骤亮。

别院门前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名护卫咬牙道:“殿下若再往前,便是硬闯东宫。”

谢珩脚步停住。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此刻若强闯,明日会有多少弹劾奏章递进御前。

以下犯上、冲撞储君、为色失德。

每一个罪名,都足够让他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更知道。

若今夜不进去,里面那个姑娘,也许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

“去通传。”

护卫一愣。

谢珩声音冷静得可怕。

“告诉太子,谢珩求见。”

谢珩声音冰冷。

“若不见,我便在这里等到天亮。”

护卫脸色骤变。

东宫别院门前,七皇子雪夜等到天亮。

这件事若传出去,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太子今夜在别院里藏了人。

护卫不敢再拖,连忙去东宫通传。

而此时。

后院廊下。

姜如昭仍站在风雪里。

她听不清前院说了什么。

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动静,还有马蹄声,刀鞘声,以及守卫低低的呵斥声。

宫女连忙道:“姑娘,快回屋吧。”

姜如昭看着院门方向,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知道外面来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声马嘶是否与自己有关。

可她知道,今夜别院已经不再平静,越是不平静,她越不能等。

若等到明日,便什么都晚了。

她必须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回到屋中后,姜如昭安静了许久。

宫女们渐渐放松警惕。

就在此时,她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溅在袖口。

屋里瞬间乱成一团。

“姑娘!”

“姑娘!”

“快来人!”

领头宫女脸色发白。

太子把人交给她们时,特意吩咐过,人不能出事。

若今夜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

“快请大夫!”

两刻钟后。

城中老大夫被连夜请进别院。

谢珩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大夫进去时,他只是看了一眼。

后院暖阁内。

姜如昭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直到老大夫替她诊脉,她才缓缓睁开眼。

老大夫收回手,正欲起身。

姜如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力气极轻,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染血的布塞进他掌心。

老大夫愣了一下。

再抬头时,少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泪。

老大夫微微一震。

屏风外此时乱成一团。

有人去添炭,有人去烧水,有人去取新被,还有人被姜如昭低声支去熬粥。

一时间,榻边只剩那老大夫离她最近。

姜如昭抓着他的衣袖,指尖冷得发抖。

她张了张口,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栖云巷……顾宅……”

“求您……救救我。”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老大夫怔住。

他行医数十年,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姑娘根本没病。

她是在求命。

许久。

老大夫轻轻点头。

不久后。

别院之外。

风雪越来越大。

谢珩已经站了许久。

终于,别院侧门打开。

老大夫被送出来。

谢珩目光微沉。

大夫是来看谁,不会是她吧。

老大夫离开别院,一路赶往栖云巷,顾宅。

房门被敲开时,顾知白尚未安寝。

老大夫将那块血布交给顾知白。

“东宫别院,一个姑娘托老夫送出来的。”

顾知白低头,只看见两个字:裴、崔。

他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昭昭没有留在承天寺,她就在东宫别院。

而且,身边一定有人看着,否则她不会只写这两个字。

旁人不懂,他却懂。

裴明姝、崔明月。

这是姜如昭最要好的两个闺中密友。

除了她,不会有人写这两个字。

顾知白猛地起身。

“备马!”

风雪未歇时。

崔府。

崔明月被惊醒。

看见血布的一瞬,脸色惨白。

“表姐出事了!”

崔明月指尖发抖。

她认得那字,不是因为写着“裴、崔”。

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姜如昭的字。

从小到大,她看过无数遍。

崔明月眼泪一下掉下来。

又过了片刻。

长公主府。

裴明姝连外衣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正院。

宁安长公主刚刚睡下,便被叫醒。

裴明姝声音发颤。

“母亲,昭昭被东宫带走了。”

宁安长公主脸色骤沉。

她当然知道最近朝堂上的事。

玉阶纹、异星、姜如昭。

她忽然想起的,很多年前的春日。

那时她还未出嫁,崔静容常入宫看望崔太后。

两人年纪相近,常在慈宁宫后园里说话。

后来崔静容嫁入姜家,成了姜夫人。

而她出降裴家,嫁给了太常寺卿裴景和。

可她们之间的情分,并没有因此减弱。

姜如昭幼时常随崔静容入宫,她常在慈宁宫见到她。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见人时总规规矩矩行礼。

可一笑起来,又像春日海棠开在眼前。

后来姜家出事,她不是没有想过伸手。

可那时案子牵连太大。

顾家、沈家、姜家一夜倾覆。

所有人都在退,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女被送进承天寺。

这两年,她没有一日真的忘过那孩子。

每逢入宫经过慈宁宫,看见海棠花开,总会想起那个抱着琴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敢去问承天寺的消息。

因为每问一次,便像提醒自己一次。

当年,她终究没能护住故人留下的孩子。

如今再看到这块血布,哪里还猜不到。

她几乎立刻起身。

“备车。”

就在她准备出府时,裴景和却拦住了她。

书房灯火未灭。

太常寺卿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你不能去。”

宁安长公主一愣。

“为什么?”

裴景和看向窗外风雪,缓缓开口:

“太子既然敢把人藏起来,便不会毫无准备。”

“你现在去,未必带得走人。”

宁安长公主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裴景和沉默片刻,终于道:

“去慈宁宫,找太后。”

“如今整个京城,能压住东宫的人,只有太后。”

与此同时。

慈宁宫。

静太妃与荣亲王来了多时。

崔太后听完事情始末,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荣亲王提起,“那姑娘似乎叫阿昭。”

崔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阿昭。

这个名字,她自然记得。

前些日子朝堂因为玉阶纹争论不休。

有人说异星降世,有人说不祥之兆。

那时,她还曾让人给皇帝递过一句话。

孩子无辜,留她一命。

她原以为,把人留在承天寺,至少能保住性命。

却没想到,东宫竟先一步动了手。

崔太后缓缓闭上眼。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替那孩子挡过一次风雨。

却没想到,真正的风雨,如今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宫人匆匆入内。

“启禀太后,宁安长公主求见。”

崔太后微微皱眉。

“这么晚。”

“让她进来。”

慈宁宫里。

宁安长公主刚刚踏进宫门。

与此同时。

东宫别院之外。

谢珩仍站在风雪之中。

护卫拦在门前,寸步不让。

谢珩抬头看向高墙之后。

他不知道阿昭在里面是否安好,也不知道刚才大夫是给谁医治。

却总觉得,若今晚转身离开,会后悔一辈子。

慈宁宫中。

宁安长公主刚刚说完那块染血的布。

崔太后沉默不语。

荣亲王与静太妃神色皆变。

京城。

顾知白已经翻身上马。

风雪扑满长街。

他却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勒住缰绳。

若只是救人,他此刻就该奔向东宫别院。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东宫,不是靠匹夫之勇便能闯进去的。

他回头看向另一条街。

那里灯火幽暗,积雪覆满屋檐。

尽头是一座许久未曾踏足的府邸——刑部尚书府。

而另一边。

崔府灯火尽亮。

崔明月披着斗篷站在廊下。

一架马车驶出院门。

而东宫别院之外。

谢珩仍站在风雪之中。

玄色衣袍覆满白雪,寸步不退。

风雪越来越大。

东宫别院灯火摇曳。

这一夜。

谢珩立于别院门外。

顾知白勒马于长街。

崔明月提灯未眠。

慈宁宫中,崔太后缓缓站起身。

而别院深处。

姜如昭坐在窗下。

她并不知道,有人正立于风雪之中不肯离去,有人正在奔赴故人的旧门,有人已经惊动慈宁宫。

她只知道,长夜漫漫,而明日,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风雪仍在京城上空呼啸。

却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之后,许多人的命运,都会因此改变。

风雪扑打窗棂。

长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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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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