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凤阁闻箫处,一夜风雪见故人。
——
东宫别院。
风雪未停。
宫人齐齐俯身。
“参见太子妃。”
何婉宁缓缓下轿。
凤纹披风曳过积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眼前院落。
夜色沉沉。
灯火却亮着。
身旁嬷嬷低声道:
“娘娘,人就在里面。”
何婉宁淡淡应了一声。
抬步入内。
她其实并不想来。
可今日发生的事情,却让她不得不来。
白日里。
荣亲王亲赴东宫。
皇后亲自过问。
甚至连寿安宫都惊动了。
姜家倒下之后,父亲何维桢步步高升。
她也顺理成章入了东宫。
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合适的太子妃。
可只有何婉宁自己知道。
在更早以前,京中议论储妃人选时,被提起最多的名字,从来不是她。
太子出格事是做了不少。
可自入东宫以来,她从未见过太子为谁如此失态。
所以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太子如此大费周章。
房门被推开。
寒风卷雪而入。
姜如昭下意识抬头。
灯火之下。
一道华贵身影缓缓走入。
满室宫人垂首,无人敢抬头。
何婉宁迈进屋内。
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小几上摆着尚未动过的燕窝羹,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点心。
榻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套新裁的衣裳,云锦织成,连袖口都绣着细密金线。
何婉宁认得,那是尚衣局刚送出来的东西。
东宫寻常侍妾都未必有这样的份例。
而如今,这些东西,竟是给一个官奴准备的。
何婉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榻边放着教习嬷嬷名单。
越看,脸色越冷。
她忽然明白了,太子不是一时兴起把人带回来,他是在安排她留下。
屏风旁。
几名宫女垂手立在一旁,显然是在等着伺候人更衣。
可屋里的少女却只是跪坐在地。
衣裳未换。
茶水未动。
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甚至连那几名宫女,都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她们已经劝了许久,可眼前的人,一句话也不肯说。
像是在和谁较劲,又像是在等什么。
何婉宁微微皱眉。
她忽然觉得荒唐。
东宫多少女子费尽心思,也求不来这样的体面。
可眼前这个人,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何婉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姜如昭身上。
只是一眼。
脚步忽然停住。
屋内安静下来。
何婉宁神情一点点变了。
最初是惊愕,随后是不敢置信。
最后,化作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
“原来是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难怪太子会做到这个地步。
竟然是姜如昭。
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进姜府。
姜如昭站在廊下,身边围着一群世家姑娘。
而她跟在母亲身后,站在人群外面。
而如今,同样一个人,跪在地上。
何婉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中贵女们最爱谈论的那几句话。
“裴明姝最贵,何婉宁最贤,姜如昭最盛。”
而除此之外,京中还有一句。
“北有姜如昭,南有萧令仪。
一文一武,并称双璧。
可若论风华,终究还是姜家那个姑娘。”
何婉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后设宴,众贵女依次入座。
姜如昭的位置永远离凤座最近。
而她们这些人,只能坐得更远。
那一日,她写了一篇《春日赋》,连翰林院老学士都赞不绝口。
回府时,母亲高兴得一路带着笑。
可第二日,京城里议论的却不是她,而是姜如昭。
因为太后在宴上笑着把人叫到身边。
拉着她的手说:“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殿中众人纷纷附和。
那一日,没有人再提《春日赋》。
那几年,京中议论储妃。
被提起最多的名字,从来都是姜如昭。
后来连何婉宁自己都开始觉得,若有朝一日东宫册妃,凤位大概也只会落到姜如昭头上。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如今姜家倒了。
一切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活在姜如昭的名字后面了。
后来她入了东宫。
那一年,她第一次觉得命运终于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成了人人称羡的太子妃,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那时候她以为,姜如昭已经彻底输了。
因为罪臣之女,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直到今日。
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即使跌进泥里,也还是会被人看见。
姜家已经没了,姜如昭已经成了罪奴。
可太子还是把她带回了东宫。
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是那个所有人都舍不得放手的人。
而姜如昭也微微一怔。
她早已猜到来人身份。
她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
东宫太子妃,何婉宁,当朝中书令何维桢嫡女,也是她幼时旧识。
当年何维桢还只是父亲身边的属官。
何婉宁也常随父母出入姜府。
只是后来,姜家倾覆。
何家扶摇直上。
再见时,已是今日。
何婉宁缓步走近,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荒唐。
自己曾经羡慕过的人,如今被太子如此费心安置。
却偏偏是一副宁死也不肯领情的模样。
许久。
才轻轻笑了一声。
“姜如昭,你居然还活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身体微微一僵。
何婉宁忽然觉得可笑。
“本宫还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太子如此费心。”
“原来竟是姜小姐。”
姜如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太子妃忽然走近。
低头看着她。
声音极轻。
“姜如昭,你为什么偏偏还活着?”
屋内瞬间安静。
姜如昭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抬着头,没有躲。
何婉宁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仍像当年一样,不肯低头。
下一刻。
“啪——”
耳光重重落下。
姜如昭猝不及防,整个人偏向一侧。
唇角瞬间溢出血迹。
屋里所有人都低下头。
无人敢出声。
何婉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冰冷。
为了这个人,荣亲王亲赴东宫,皇后亲自过问,连寿安宫都被惊动。
而眼前的人,竟还摆着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官奴而已,凭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出面,凭什么让东宫今日不得安宁。
何婉宁盯着她,心头怒意反而更盛。
又抬起手,却被旁边嬷嬷慌忙拦住。
“娘娘,不可。”
“殿下吩咐过,人不能出事。”
何婉宁动作一顿。
脸色骤然难看。
因为她听懂了,太子在护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裂。
她忽然俯下身,凑到姜如昭耳边,轻轻开口。
“姜如昭,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能翻身吧?”
“你不会真以为,殿下把你带回来,是念着旧情吧?”
“可你以为自己还是姜家嫡女?”
“姜家已经没了。”
“如今的你,不过是东宫养着的一只雀儿。”
“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何婉宁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殿下把你带回来做什么?”
“明日会有人教你规矩。”
“学怎么请安,学怎么侍奉主子,学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低头。”
她看着姜如昭,声音轻得像刀。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姜姑娘。”
“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是姜家嫡女。”
“再过几年,连你自己,都会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只会记得,你是东宫的人。”
屋内死寂。
何婉宁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嘲讽。
“从前的姜家嫡女,京华第一贵女。”
“如今,也不过如此。”
说完。
转身离去。
凤纹披风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房门重新关闭。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姜如昭跪坐在原地。
唇边血迹缓缓滴落,火辣辣的疼。
可真正疼的,却不是这一巴掌。
而是那一句:
——东宫养着的一只雀儿。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姜家抄家那夜,想起母亲最后留下的那封信,也想起那条悬在梁上的白绫。
窗外风雪呼啸。
姜如昭缓缓闭上眼。
若继续活着,
明日,会有人教她规矩。
后日,会有人教她低头。
再往后,她会一点点变成所有人口中的东宫之人。
没有姜家,没有真相,没有未来,也没有自己。
她忽然觉得冷,一种比风雪更冷的寒意,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她不怕吃苦,也不怕继续做官奴。
可她害怕,有一天醒来,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活着。
她甚至已经能看见以后的日子。
有人教她规矩,教她请安,教她如何低头。
慢慢地,再没有人记得姜如昭。
姜家的案子不会有人再查,母亲的死不会有人再问,那些死去的人,终究会被埋进尘埃里。
而她,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她忽然明白,当年母亲站在梁下时,心里究竟有多绝望。
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有些人被逼到最后,连活着,都看不见希望。
原来有些路,走到最后,真会看不见天光。
可姜家的案子,还没有一个答案。
母亲为什么会死,父亲为什么会认罪,姜家为什么会一夜倾覆,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连她都放弃了,那些死去的人,便真的再无人记得。
姜如昭缓缓睁开眼。
看向紧闭的房门。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留在这里。
明晚之前,她总该替自己选一条路。
而此时。
别院之外。
风雪深处。
马蹄声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