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凤仪旧梦

昔年凤阁闻箫处,一夜风雪见故人。

——

东宫别院。

风雪未停。

宫人齐齐俯身。

“参见太子妃。”

何婉宁缓缓下轿。

凤纹披风曳过积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眼前院落。

夜色沉沉。

灯火却亮着。

身旁嬷嬷低声道:

“娘娘,人就在里面。”

何婉宁淡淡应了一声。

抬步入内。

她其实并不想来。

可今日发生的事情,却让她不得不来。

白日里。

荣亲王亲赴东宫。

皇后亲自过问。

甚至连寿安宫都惊动了。

姜家倒下之后,父亲何维桢步步高升。

她也顺理成章入了东宫。

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合适的太子妃。

可只有何婉宁自己知道。

在更早以前,京中议论储妃人选时,被提起最多的名字,从来不是她。

太子出格事是做了不少。

可自入东宫以来,她从未见过太子为谁如此失态。

所以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太子如此大费周章。

房门被推开。

寒风卷雪而入。

姜如昭下意识抬头。

灯火之下。

一道华贵身影缓缓走入。

满室宫人垂首,无人敢抬头。

何婉宁迈进屋内。

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小几上摆着尚未动过的燕窝羹,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点心。

榻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套新裁的衣裳,云锦织成,连袖口都绣着细密金线。

何婉宁认得,那是尚衣局刚送出来的东西。

东宫寻常侍妾都未必有这样的份例。

而如今,这些东西,竟是给一个官奴准备的。

何婉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榻边放着教习嬷嬷名单。

越看,脸色越冷。

她忽然明白了,太子不是一时兴起把人带回来,他是在安排她留下。

屏风旁。

几名宫女垂手立在一旁,显然是在等着伺候人更衣。

可屋里的少女却只是跪坐在地。

衣裳未换。

茶水未动。

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甚至连那几名宫女,都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她们已经劝了许久,可眼前的人,一句话也不肯说。

像是在和谁较劲,又像是在等什么。

何婉宁微微皱眉。

她忽然觉得荒唐。

东宫多少女子费尽心思,也求不来这样的体面。

可眼前这个人,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何婉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姜如昭身上。

只是一眼。

脚步忽然停住。

屋内安静下来。

何婉宁神情一点点变了。

最初是惊愕,随后是不敢置信。

最后,化作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

“原来是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难怪太子会做到这个地步。

竟然是姜如昭。

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进姜府。

姜如昭站在廊下,身边围着一群世家姑娘。

而她跟在母亲身后,站在人群外面。

而如今,同样一个人,跪在地上。

何婉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中贵女们最爱谈论的那几句话。

“裴明姝最贵,何婉宁最贤,姜如昭最盛。”

而除此之外,京中还有一句。

“北有姜如昭,南有萧令仪。

一文一武,并称双璧。

可若论风华,终究还是姜家那个姑娘。”

何婉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后设宴,众贵女依次入座。

姜如昭的位置永远离凤座最近。

而她们这些人,只能坐得更远。

那一日,她写了一篇《春日赋》,连翰林院老学士都赞不绝口。

回府时,母亲高兴得一路带着笑。

可第二日,京城里议论的却不是她,而是姜如昭。

因为太后在宴上笑着把人叫到身边。

拉着她的手说:“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殿中众人纷纷附和。

那一日,没有人再提《春日赋》。

那几年,京中议论储妃。

被提起最多的名字,从来都是姜如昭。

后来连何婉宁自己都开始觉得,若有朝一日东宫册妃,凤位大概也只会落到姜如昭头上。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如今姜家倒了。

一切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活在姜如昭的名字后面了。

后来她入了东宫。

那一年,她第一次觉得命运终于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成了人人称羡的太子妃,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那时候她以为,姜如昭已经彻底输了。

因为罪臣之女,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直到今日。

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即使跌进泥里,也还是会被人看见。

姜家已经没了,姜如昭已经成了罪奴。

可太子还是把她带回了东宫。

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是那个所有人都舍不得放手的人。

而姜如昭也微微一怔。

她早已猜到来人身份。

她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

东宫太子妃,何婉宁,当朝中书令何维桢嫡女,也是她幼时旧识。

当年何维桢还只是父亲身边的属官。

何婉宁也常随父母出入姜府。

只是后来,姜家倾覆。

何家扶摇直上。

再见时,已是今日。

何婉宁缓步走近,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荒唐。

自己曾经羡慕过的人,如今被太子如此费心安置。

却偏偏是一副宁死也不肯领情的模样。

许久。

才轻轻笑了一声。

“姜如昭,你居然还活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身体微微一僵。

何婉宁忽然觉得可笑。

“本宫还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太子如此费心。”

“原来竟是姜小姐。”

姜如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太子妃忽然走近。

低头看着她。

声音极轻。

“姜如昭,你为什么偏偏还活着?”

屋内瞬间安静。

姜如昭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抬着头,没有躲。

何婉宁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仍像当年一样,不肯低头。

下一刻。

“啪——”

耳光重重落下。

姜如昭猝不及防,整个人偏向一侧。

唇角瞬间溢出血迹。

屋里所有人都低下头。

无人敢出声。

何婉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冰冷。

为了这个人,荣亲王亲赴东宫,皇后亲自过问,连寿安宫都被惊动。

而眼前的人,竟还摆着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官奴而已,凭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出面,凭什么让东宫今日不得安宁。

何婉宁盯着她,心头怒意反而更盛。

又抬起手,却被旁边嬷嬷慌忙拦住。

“娘娘,不可。”

“殿下吩咐过,人不能出事。”

何婉宁动作一顿。

脸色骤然难看。

因为她听懂了,太子在护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裂。

她忽然俯下身,凑到姜如昭耳边,轻轻开口。

“姜如昭,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能翻身吧?”

“你不会真以为,殿下把你带回来,是念着旧情吧?”

“可你以为自己还是姜家嫡女?”

“姜家已经没了。”

“如今的你,不过是东宫养着的一只雀儿。”

“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何婉宁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殿下把你带回来做什么?”

“明日会有人教你规矩。”

“学怎么请安,学怎么侍奉主子,学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低头。”

她看着姜如昭,声音轻得像刀。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姜姑娘。”

“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是姜家嫡女。”

“再过几年,连你自己,都会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只会记得,你是东宫的人。”

屋内死寂。

何婉宁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嘲讽。

“从前的姜家嫡女,京华第一贵女。”

“如今,也不过如此。”

说完。

转身离去。

凤纹披风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房门重新关闭。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姜如昭跪坐在原地。

唇边血迹缓缓滴落,火辣辣的疼。

可真正疼的,却不是这一巴掌。

而是那一句:

——东宫养着的一只雀儿。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姜家抄家那夜,想起母亲最后留下的那封信,也想起那条悬在梁上的白绫。

窗外风雪呼啸。

姜如昭缓缓闭上眼。

若继续活着,

明日,会有人教她规矩。

后日,会有人教她低头。

再往后,她会一点点变成所有人口中的东宫之人。

没有姜家,没有真相,没有未来,也没有自己。

她忽然觉得冷,一种比风雪更冷的寒意,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她不怕吃苦,也不怕继续做官奴。

可她害怕,有一天醒来,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活着。

她甚至已经能看见以后的日子。

有人教她规矩,教她请安,教她如何低头。

慢慢地,再没有人记得姜如昭。

姜家的案子不会有人再查,母亲的死不会有人再问,那些死去的人,终究会被埋进尘埃里。

而她,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她忽然明白,当年母亲站在梁下时,心里究竟有多绝望。

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有些人被逼到最后,连活着,都看不见希望。

原来有些路,走到最后,真会看不见天光。

可姜家的案子,还没有一个答案。

母亲为什么会死,父亲为什么会认罪,姜家为什么会一夜倾覆,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连她都放弃了,那些死去的人,便真的再无人记得。

姜如昭缓缓睁开眼。

看向紧闭的房门。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留在这里。

明晚之前,她总该替自己选一条路。

而此时。

别院之外。

风雪深处。

马蹄声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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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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