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宫灯未灭

故门灯火寒如旧,一夜风雪问平生。

——

风雪扑满长街。

顾知白勒住缰绳。

马蹄停在刑部尚书府门前。

府门紧闭,两盏风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晃。

他骑在马上,许久没有动。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父亲入狱,顾家被围。

他来这里,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候,他站在门前,满心都是愤怒。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却只剩疲惫。

风雪落满肩头。

顾知白终于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门房开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公子?”

门房脱口而出。

话出口后才猛然一怔。

仿佛连他自己都忘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眼前的人。

顾知白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叔父睡了吗?”

门房张了张嘴,许久才反应过来。

“老爷还在书房,大公子快请。”

顾知白沉默着走进府门,一路穿过前院。

积雪覆盖石阶,与两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

书房灯火未灭。

刑部尚书顾衡安坐在案后,正在翻阅卷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叔侄二人隔着灯火相望,许久无言。

顾衡安缓缓放下卷宗,看着门口那个已经长大的青年。

许久,才低声道: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有些惊讶,自从青州军粮案发,兄长顾廷安赐死,他们二人已经再未见。

自顾廷安死后,每逢年节,他都曾亲自去顾府探望嫂嫂。

却一次也没能进门。

自那时起,这是叔侄二人第一次见面。

顾知白喉头发涩。

良久,才低声唤了一句。

“叔父。”

顾衡安静静看着他。

半晌,忽然道:

“两年了。”

顾知白身体微微一僵。

顾衡安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

“两年不登门,今夜这么突然想见?”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风雪敲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顾知白垂下眼,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叔父说的是事实。

两年前,他恨过顾衡安。

恨他身为刑部尚书,却救不了父亲。

恨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也恨他眼睁睁看着姜家受难。

所以那一夜离开后,他再没有来过,直到今日。

顾衡安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满身风雪闯进书房的少年。

那时候,顾知白红着眼睛问他:

“为什么不救父亲?为什么不救姜伯父?”

“你是刑部尚书!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而他能说什么?

案子牵涉顾廷安,他是自己的亲兄长。

圣旨亲下,勒令回避。

自那一日起,姜家案、顾家案,都与他无关。

他是刑部尚书,却连卷宗都碰不得。

那种无力,至今未散。

顾衡安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出什么事了?”

顾知白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

“昭昭被太子带走了。”

书房骤然安静。

顾衡安目光微凝。

“承远和崔氏的那个女儿?”

“是。”

顾知白声音低哑。

“她如今在东宫别院,我想救她。”

顾衡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顾知白。

许久,忽然说:

“两年来不肯见我。今日登门,却是为了姜家姑娘。”

顾衡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漫天风雪。

“当年,我救不了你父亲,也救不了姜承远。”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今夜这件事,不是刑部能管的。”

顾知白猛地抬头。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太子带走她是什么意思。绝不会是皇帝陛下的旨意。”

顾衡安回过身,声音平静。

“因为她如今是官奴,而带走她的人,是太子。”

“刑部无权半夜去东宫要人。”

顾知白脸色一点点发白,拳头缓缓握紧。

“那怎么办?”

顾衡安沉默片刻,终于道:

“等慈宁宫。”

顾知白一怔。

顾衡安望向宫城方向,眸色深沉。

“既然宁安长公主已经进宫,那说明太后已经知道了。”

“既然已经惊动慈宁宫,那便还有转机。”

“而且这件事,只有慈宁宫能压下,也只有慈宁宫能救她。”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知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叔父说的有理。

可知道归知道。他仍然坐不住。

因为那个人是姜如昭,也是他唯一不愿再失去的人。

风雪仍未停歇。

顾知白走出刑部尚书府,重新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长街积雪,朝东宫别院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

东宫别院深处。

暖阁灯火未熄。

姜如昭独自坐在窗下。

屋外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她已经被宫女强行沐浴更衣。

身上的素衣换成了东宫送来的月白软缎,发间也重新梳理整齐。

可脸颊上的红肿却还未完全消下去。

何婉宁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即便上了药,此刻仍隐隐发烫。

她轻轻碰了一下脸侧,指尖微微一顿,又缓缓收了回来。

而比起脸上的疼,更难受的是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方才为了请来大夫,她咬破舌尖,硬生生逼出一口血。

此刻伤口已经凝住,可只要稍一碰触,仍旧隐隐作痛。

她轻轻抿了抿唇,疼得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唇齿间又尝到一点腥甜。

屋外风雪拍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宫女已经退到外间。

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她抱着膝,望着窗外漆黑夜色。

不知道那块血布有没有送出去,也不知道顾知白会不会看见。

更不知道,看见以后又能做什么。

毕竟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官奴。

而东宫,是太子的东宫。

想到这里,姜如昭缓缓闭上眼。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其实从被带出承天寺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那块血布送了出去。

因为她不想认命。

人这一生,可以输,却不能跪着认输。

可此刻,当整座别院彻底安静下来,当风雪声一点一点灌进耳中。

她还是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若没有人来呢?

若那块血布根本送不出去呢?

若明日天亮,等来的依旧是东宫的人呢?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很多年前,姜府海棠花开的春日。

母亲坐在廊下替她梳头,笑着说:

“阿昭以后长大了,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怕。”

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母亲会一直在,姜家也会一直在。

可如今,她已无依靠。

想到这里,姜如昭眼眶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因为她知道,从姜家覆灭那天开始,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替她擦干眼泪了。

她只能自己撑着。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

许久,轻轻握紧了手指。

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立于别院门外。

也不知道,有人正在风雪里为她奔走。

更不知道,慈宁宫的灯火,已经为她亮了一夜。

不管明日如何,至少今夜,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东宫。

书房灯火未灭。

别院的护卫快步入内。

“殿下,七殿下到了别院。”

太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起头。

“老七?”

“是。”

“说见不到您,他就等到明早天亮。”

太子眸色微沉。

他没想到,谢珩竟连夜过去。

看来承天寺那边的消息,还是漏出去了。

两年过去,谢珩竟还是这个脾气。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明明已经跌进泥里,却还是不肯低头。

太子望着窗外风雪。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站在御书房里,连父皇都舍不得责骂的少年。

书房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太子忽然笑了一声。

“来便来了,难不成他还敢闯东宫?”

护卫低头不语。

太子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守住门。”

“别让他进,也别让他闹出动静。”

“是。”

护卫正要退下。

太子忽然又开口。

“等等。”

护卫停住。

太子眸光冷了几分。

“今夜别院周围是谁在巡防?”

护卫连忙答道:

“京营韩统领亲自坐镇。”

太子淡淡点头。

“去告诉韩统领,今夜别院周围多留些人。”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尤其是——”

太子唇角微冷。

“七皇子来过这里的消息。”

“若有人问起,便说七皇子路过东宫别院,其余一概不知。”

“若有多嘴之人,直接拿下。”

护卫低头:

“属下明白。”

太子神色平静。

“还有——”

太子忽然笑了笑。

“老七这些年,还是没学会规矩。”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既然来了,总该让他长点记性。”

护卫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太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风雪,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一个失势两年的皇子,竟为了一个官奴,深夜跑来东宫别院。

倒真是出息了。

与此同时。

慈宁宫。

崔太后静坐案前,静太妃与宁安长公主分坐两侧,荣亲王坐于下首。

殿内灯火通明,无人敢出声。

许久,崔太后终于放下茶盏。

殿内众人同时抬头。

崔太后望向东宫方向,神色平静。

淡淡开口:

“传本宫口谕。”

殿中众人同时起身。

风雪未停。

慈宁宫的大门,却已经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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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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