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谢玄入门第三天,清玄宗下了入秋以来第二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停。白黎被雨声吵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屋檐下哗哗的水声,难得地不想起床。他平时作息极规律,卯时必起,从不赖床。但今天外面的天太暗了,雨太大了,被窝又太暖和,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再躺一会儿”的念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多久没有过这种懒散的想法了?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他从小被师尊教导,修炼之人不可懈怠,每日卯时起,亥时睡,雷打不动。他做到了,一天都没落下过。但今天,就在刚才,他居然想赖床。白黎说不清这算什么变化,只是觉得自从那个叫谢玄的师弟来了之后,偏殿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具体的物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像是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窗。
他还是起床了。
洗漱,换衣,束发。一切和往常一样,没有因为下雨就改变。白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白发,白肤,眉眼冷得像冬天的霜。他长得好看,这件事他知道,但他从来不在意。好看不好看,对一只被关在偏殿里养大的狐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把头发束好,推开门,雨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不少水,竹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白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东厢那边传来动静。
门开了。谢玄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半束半散,手里提着那把被布裹着的长枪。他看见白黎,微微点头:“大师兄早。”白黎应了一声“早”,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谢玄身上。他注意到谢玄的衣服是干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比他起得还早,在雨停的间隙里从东厢走到正殿,没有淋湿。白黎不知道的是,谢玄每天卯时前一刻就起了,先练一套枪法,再洗漱换衣,然后等白黎出门的时候“恰好”也出门。这不是巧合,是谢玄算好的。他要和白黎同时出门,因为这样他们可以一起走去正殿。一起走一段路,说一句“早”,然后各自坐下吃饭。这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谢玄来说,这是他一整天里最接近白黎的时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正殿。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落在廊外的竹叶上。游廊不长,从东厢到正殿也就百来步,但谢玄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少。白黎走在他前面半步,白发被廊外的雨雾沾湿了几缕,贴在脖颈上。谢玄的目光从白黎的后脑勺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腰侧挂着的那柄软剑——霜痕。软剑没有出鞘,但谢玄见过它出鞘的样子。前天师尊考校他们的功课,白黎拔剑演示了一套剑法。那柄软剑在白黎手里像一条银蛇,灵动、锋利、无声无息。谢玄当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剑和他的脸一样,好看,但也冷
“大师兄。”谢玄忽然开口。
白黎偏过头:“嗯?”
“你每天都在偏殿里,不出门吗?”
白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师尊说我的功法不适合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谢玄说。
白黎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谢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急。
两个人到了正殿,师尊沈渡已经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显然等了有一阵子。白黎和谢玄行礼入座,有弟子送来早膳。白黎低着头喝粥,一个字都不说。谢玄坐在他对面,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沈渡放下茶杯,目光从白黎身上扫到谢玄身上,又扫回来。他看白黎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慈爱,不是严厉,更像是一种……克制。一种“我想看你但我不敢多看”的克制。这种眼神谢玄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入门第一天他就发现了——师尊看大师兄的眼神不对。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不对,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沉、更痛的东西。像是透过白黎在看另一个人,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谢玄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像记住白黎那双在某个瞬间变成金色的眼瞳一样,记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早膳后,沈渡把谢玄单独留下了。
“你的枪法学过几年?”沈渡问。
“五年。”谢玄说。
“底子不错,但路子太野。”沈渡的语气不带评判,只是陈述,“从今天起,你的枪法我来教。每日午时后一个时辰,后山演武场。”
“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谢玄意外的话:“你大师兄的剑法很好,有空可以向他请教。”
谢玄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谢玄觉得这句话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为什么?谢玄想不通。他只知道,不管为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从那天起,谢玄每天午时后去演武场跟沈渡练枪,练完回来正好赶上晚膳。白黎会在正殿等他——不是特意等,是白黎本来就这个时辰用晚膳,但谢玄选择相信白黎是在等他。人总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谢玄也不例外。晚膳的时候,两个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是谢玄在说,白黎在听。谢玄说今天师尊教了什么、自己哪里没练好、演武场旁边的枫叶开始红了。白黎听着,偶尔应一句“嗯”或“是吗”,表情始终淡淡的,但谢玄注意到,白黎听的时候会放下筷子,眼睛看着自己,虽然不说话,但确实在听。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听。这对谢玄来说就够了。
入门第七天的晚上,谢玄又失眠了。
他躺在东厢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黎的影子。白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样子,白黎说“跟我来”时轻了半度的声音,白黎被雨雾沾湿的白发,白黎吃饭时会先把菜里不喜欢的东西挑出来的小动作——谢玄只用了七天,就把白黎的习惯摸了个大概。他知道白黎不喜欢吃太咸的东西,知道白黎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知道白黎早上出门前会先在门后站一会儿再推门,他认为,白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你不能直接伸手去抓,你会吓跑他。你要先打开笼门,然后等他自己走出来。或者等他自己不想再待在里面。
谢玄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他忽然想出去走走。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正殿的方向有光。
不是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从正殿半掩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谢玄皱了皱眉。那道光不像是烛火,也不像是月光反射,它有自己的颜色和温度,冷冽、清幽,像冬天的霜。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不是不知道不该去,但他更想知道那是什么。
谢玄走到正殿窗外,没有靠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从窗缝往里看。
他看见了白黎。
白黎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脚坐在榻上。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白发垂到腰际,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像一匹流动的绸缎。而那道光——谢玄的呼吸停了一瞬——那道光是从白黎身后散发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白黎身后的尾巴上。四条。谢玄看见了四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从白黎的身后伸出来,在空中缓缓地摆动着。每一条都散发着那种银白色的光,光芒很淡,但在黑暗中足够刺目。白黎闭着眼睛,眉头微皱,似乎在忍受什么。他的呼吸不太平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芒的映照下像碎了的月光。
谢玄站在窗外,一动不动。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厌恶,只是觉得那四条尾巴在黑暗里发光的样子,不像妖异,更像是一种没人看见的伤,那四条尾巴不是白黎自己放出来的,谢玄看得出来——白黎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榻边的布料,指节发白。这不是“展示”,这是“失控”。有什么东西在白黎体内翻涌,让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让他的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泄,让他在深夜独自承受这种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痛苦。
谢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是半个时辰。他就那么站在窗外,看着白黎的尾巴一条一条地慢慢收回去,看着银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白黎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最后归于沉寂。白黎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不知道窗外有人。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不睁眼——谢玄后来想,也许白黎不是没发现他,而是不敢睁眼。睁开了,就要面对。面对“师弟看见了我的尾巴”,面对“我的秘密暴露了”,面对“我该怎么办”。所以白黎选择闭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窗外没有人,假装今晚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窗外有人。谢玄知道白黎知道。两个人,隔着一扇窗,一个装睡,一个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装睡。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和刚才尾巴的光芒很像,只是更冷一些。谢玄退后两步,转身,走回了东厢。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害怕的人。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更像是……心疼。心疼白黎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在深夜里忍受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人吞下所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谢玄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四条雪白的尾巴,银白色的光,白黎紧闭的眼睛和微皱的眉头。还有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痛苦,或者说,不仅仅是痛苦。那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麻木。一种“反正没人知道,疼就疼吧”的认命。谢玄想起白黎白天时的样子——清冷、克制、对谁都不远不近。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白黎真正的性格,那是白黎的保护色。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冰里,不是因为他是冷的,是因为不裹起来,他会碎。
谢玄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卯时前一刻起床,练枪,洗漱,换衣,然后在白黎推门的时候“恰好”从东厢走出来。
“大师兄早。”
“……早。”
白黎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谢玄没有问,白黎也没有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正殿,和往常一模一样。但谢玄知道不一样了。他知道白黎是什么,他知道白黎在承受什么,他知道白黎的秘密。而白黎知道他知道。两个人都没有捅破这层纸,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但沉默不是放弃,沉默是等待。谢玄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白黎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
雨后的早晨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竹叶的味道。谢玄走在白黎身后半步,看着他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尾巴——和这头白发是一样的颜色,雪白的,干干净净的。
他想:真好看。然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和昨晚看见的一切一起,压到了心里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