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第一章新入门的师弟
白黎第一次见到谢玄，是在一个下雨天。
山道上的石阶被冲得锃亮，雨水顺着屋檐挂成一道道帘子。白黎坐在偏殿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没翻几页的旧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师尊沈渡今早出门时说，要去山下接一个新入门的弟子。
“新弟子？”白黎难得主动问了一句。“嗯。根骨不错，我打算收作亲传。”沈渡站在门口，灰白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以后就是你师弟了。”白黎应了一声“是”，然后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师弟。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两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至少他以为没有。
入门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其他师兄弟。但师尊收亲传弟子，这是头一回。白黎是大师兄，也是唯一一个。现在要多一个人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白黎终于放下那卷没看的书，走到殿门口。偏殿建在清玄宗的后山，周围种满了翠竹，雨天里竹叶被打得沙沙响。这里离正殿很远，离其他弟子的住处更远，平时几乎没人来。白黎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
但今天，这份安静让他有点坐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师尊，还是在等那个“新入门的师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雨小了些。白黎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一个很轻——是没听过的脚步。
他下意识向屏风后面退了半步，然后才想起来——师尊说他修炼的功法特殊，不能与外人过多接触。白黎从小被这样教导，早就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进来吧。”是师尊的声音。殿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和雨气。“这是你大师兄。”沈渡说，“他修炼的功法特殊，不太见人。你以后多照顾他。”
白黎从屏风后面看出去时，下意识做了个比较，那少年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穿着半湿的深色衣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五官硬朗，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沉静。他手里提着一把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看起来像兵器。
少年抬起头，朝屏风这边看过来。白黎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像是山涧里的寒潭。少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师弟谢玄，拜见大师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白黎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师尊在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白黎总觉得沈渡在看着他——不是在等他说什么，而是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人。
这种感觉白黎从小就有，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行了。”沈渡终于开口，“谢玄的住处安排在偏殿东厢，你带他去。”白黎顿了一下：“我？”“这里还有别人吗？”白黎看了眼空荡荡的偏殿，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谢玄，抿了抿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第一次在谢玄面前露出全身。
谢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快得像是没来得及看清。
但白黎注意到了。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跟我来。”白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他走在前面，谢玄跟在后面。
从正殿到东厢，要穿过一条不长的游廊。廊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廊内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白黎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自在。他很少和人并排走路。准确地说，他很少和任何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这么久。偏殿太大，他一个人住了太久，突然多出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让他有点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你多大？”白黎问。“十七。”十七…比他小三岁，“练的什么兵器？”“枪。”白黎看了一眼他手里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没再问了。
到了东厢门口，白黎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被褥是新的，缺什么和……和师尊说。”他本来想说“和我说”，但临时改了口。
谢玄推开房门，看了一眼里面，然后转过身来。“多谢大师兄。”
又是那种不带情绪的语气。白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师兄。”
白黎停下脚步，回头。谢玄还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肩上。
“怎么了？”
谢玄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认个门。”白黎皱了皱眉，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正殿。他不知道的是，谢玄在他走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
谢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裹着布的枪，又抬头看了看白黎消失的方向。“大师兄。”他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然后他进了屋，关上了门。
东厢安静下来，和偏殿的其他地方一样安静。但这一天，清玄宗后山的这座偏殿里，多了一个人。
白黎回到正殿，坐在窗边，重新拿起了那卷没看完的书。
但他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听见东厢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搬动东西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偶尔一两声极轻的脚步。
偏殿不再安静了。
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确实在扩散。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不认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黄昏的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偏殿的院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竹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白黎放下书，走到窗前往外看。东厢的门关着。没有动静。但他知道，里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叫谢玄的人。他的师弟。从此以后，这座偏殿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白黎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他只是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院子，安静地站了很久。
谢玄来的第一天，白黎觉得没什么。
来的第二天，他还是觉得没什么。
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白黎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听见东厢开门的声音，习惯了游廊上多出来的那串脚步声，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对面多坐一个人。
他以为这就是“有师弟”的全部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而那个叫谢玄的少年，从第一天起，就已经记住了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的样子，白发，白衣，一张冷得不像活人的脸。和一双金色的眼瞳——谢玄后来在回忆里反复确认过的。
只出现了一瞬，但他看见了，谢玄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记住了。
然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