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谢玄入门一个月后,偏殿的早晨就再也没安静过。不是吵闹。谢玄不是会吵闹的人。他安静得很,安静到白黎有时候会忘记隔壁住着一个人。但每到卯时,天还没亮透,东厢那边就会准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稳定,沿着游廊往厨房的方向去。
白黎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以为是风吹动了什么。第二天又听到了,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谢玄的脚步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分辨出谢玄的脚步。偏殿里只有两个人,按理说不是他的就是谢玄的,不难猜。但白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是真的能“听出”那是谢玄——步伐的频率、落脚的轻重、鞋底和青石板接触时那一瞬间的声响,都和其他人不一样。和师尊不一样,和那个偶尔来偏殿送东西的扎着双髻的小师妹不一样,和内门那些偶尔来送东西的弟子更不一样。
白黎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记住谢玄的脚步?但他就是记住了。
卯时三刻,脚步声从厨房方向回来,比去的时候稍微重一点,因为手里端着东西。然后停在正殿门口,放下,离开。脚步声远去,东厢的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白黎会再等一刻钟,然后起身,开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份早膳。粥,馒头,小菜。每天都一样,偶尔粥的品种会换——今天是白粥,明天是南瓜粥,后天是红薯粥。馒头有时候变成花卷,小菜有时候换成酱菜。
白黎从来没有问过谢玄为什么这么做。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每天都会把早膳吃得干干净净。这件事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谢玄不问他吃没吃,他不说好不好吃。碗筷收走的时候,谢玄只需要看一眼碗底——粥喝完了,馒头吃完了,小菜也吃完了。这就够了。
白黎有时候会想,谢玄是不是在观察他的碗底,就像他观察谢玄的脚步一样。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好像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一本被对方翻开的书,谁都没说“我在看你”,但谁都知道对方在看。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每天照常打坐,看书,练剑,发呆。谢玄照常擦枪,熬粥,坐在门槛上,在白黎看书的时候安静得像不存在。但存在的。
那天早上,白黎端起早膳的时候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愣了一下,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两个字:“今日风大,加衣。”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用枪尖刻出来的,但每个字的收尾处又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硬朗和柔软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白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确实起风了,院外的竹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满天飞。他没有加衣。但他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那天下午,谢玄在游廊上擦枪,白黎从正殿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的粥,”白黎说,“咸了。”谢玄抬起头看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第二天,粥的咸度刚刚好。白黎喝着粥,又觉得自己的做法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说“咸了”?是为了挑刺,还是为了和谢玄说话?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每天除了“早”和“嗯”之外,他和谢玄之间几乎没有对话。那句“咸了”是他这三天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找借口和谢玄说话,但他确实是在找借口和谢玄说话。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白黎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谢玄每天上午会在正殿门口坐一会儿,擦枪或者看书,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安静地待着。白黎坐在窗边看书,余光里总是有一个深色的影子。他不去看那个影子,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谢玄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衣袍。谢玄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高。谢玄擦枪的时候会先从枪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擦,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白黎意识到自己在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手里的书停在了那一页,很久没有翻动,他把书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他是你师弟。你是大师兄。你不应该——不应该什么?不应该注意到师弟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不应该注意到他扎头发的方式?这些事就算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白黎不知道能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耳朵也不太正常,整个人都不太正常。那天晚上,他对着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那边安静了一瞬,回了两下。白黎又敲了三下。那边回了三下。他停了下来,把手掌按在墙壁上,感觉到那边也按了一下。砖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他恍惚觉得,那堵墙后面有另一个人的温度,隔着厚厚的青砖,一点一点地传过来。白黎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声响——翻书的声音,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谢玄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白黎照常起来打坐。出门的时候,门槛上照常放着一份早膳。他端起来,发现碗底下又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上面写着:“今日天晴,宜晒被。”白黎看着这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和之前那张一起塞进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谢玄正站在东厢的窗户后面,看着他把纸条收进袖子。谢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枪的手松了半寸,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去。他转过身,把寒芒靠在墙上,开始叠被子。叠得很慢,很整齐,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也叠进那些方方正正的棱角里。
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师妹——林小禾,沈渡的另一个亲传弟子,比谢玄入门早两年——那天来送东西的时候,发现偏殿的气场更怪了。具体哪里怪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黏黏糊糊的,像春天化冻时的泥泞,踩进去就拔不出来。她把东西放在正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白黎坐在窗边看书,谢玄坐在门槛上擦枪,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看谁。但林小禾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
“师兄?”她叫了一声。谢玄抬起头看她。“那个……师尊让我来问问,你们这边缺不缺什么东西?”“不缺。”“哦。”林小禾应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白黎,一会儿看看谢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谢玄看着她:“还有事?”“没!没有!”林小禾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很小的声音问谢玄,“师兄,你和大师兄是不是吵架了?”谢玄皱了皱眉:“没有。”“那为什么——”“没有。”谢玄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林小禾不敢再问了,一溜烟跑了。她跑出偏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太奇怪了。明明没有吵架,但就是不说话。明明不说话,但又不像是不想理对方。就是奇怪。她决定不去想了。大人的事,她想不明白。
林小禾走后,偏殿恢复了安静。谢玄继续擦枪,白黎继续看书。竹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门槛爬到谢玄的鞋面上,又从他的鞋面爬到他的膝盖上。白黎的余光里,那个深色的影子一直没动。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谢玄一眼。正好谢玄也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那一瞬间很短,又好像很长。白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谢玄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潭水底部有一小簇火苗,不大,但烧得很稳。白黎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假装翻了一页书。翻过去的那页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见。
谢玄低下头,继续擦枪。但他的嘴角弯了。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留心就看不清。
那天晚饭的时候,白黎主动开口了。“谢玄。”“嗯。”“你每天卯时起床?”“嗯。”“不困?”谢玄想了想,说了很长的一句话——对他来说已经算很长了:“习惯了。在山下的时候要早起练枪,师傅说枪要趁露水没干的时候练,枪意最清。”白黎不知道“枪意最清”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在山下的时候”这几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谢玄在来清玄宗之前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师傅,有自己的习惯和规矩。他来到这里,离开了原来的一切,住进一座冷清的偏殿,每天卯时起床熬粥,然后坐在门槛上擦枪。白黎想问“你想不想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怕谢玄说“想”,更怕谢玄说“不想”。不管哪个答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以前的师傅是什么样的人?”白黎问。谢玄沉默了一会儿。“死了。”白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死的?”“病死的。”谢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走之前让我来找清玄宗,说这里的剑法天下第一,让我学好了替他报仇。”“报什么仇?”谢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白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弟身上也有秘密。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秘密,是一些更普通的、更人间的秘密——关于失去,关于仇恨,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承诺。白黎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白黎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下。他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在墙壁上回敲了三下。那边又敲了两下。他回了两下。又敲了一下。他回了一下。然后对面不再敲了。白黎把手按在墙壁上,感觉到那边也按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明天早上见面的时候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可以对彼此笑一下。他只知道,这座偏殿的夜晚,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月亮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白黎顺着那道光看过去,看见自己放在桌上的书,看见书旁边叠着的两张纸条——“今日风大,加衣”“今日天晴,宜晒被”。字迹很硬,收笔处带着不明显的弧度。白黎看了一会儿,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不看见那几个字,就能不记得这件事一样。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谢玄第一天来时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记得他说“好看”时直直看过来的眼神,记得他每天卯时响起的脚步声,记得他擦枪时先从枪头开始的习惯。
白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白黎看着那条金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填满这座偏殿的每一个角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来了之后会怎样,不知道自己是该欢迎还是该把它挡在门外。但他知道,它已经来了。而他好像,不想把它挡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