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组,清退医疗室轻症病患,留一名值班人员,其余来一层公共水房。】
【轮机部立即组织二次检修,确认爆裂位置及一层供水系统安全。】
【清洁人员待工程确认安全后进入现场。】
索科洛夫工程师在等待广播点名。
……
【另外,调取昨日公共水房检修记录和当班人员名单,事故处理结束后统一复核。】
船长没有点到他。
他不敢去事故现场。
因为他在昨天的公共水房检修记录和当班人员名单上。
昨天的例行管道检查由他负责。
“大…大副阁下,我,我该去水房帮助检修工作吗?”
来接替船长临时进行航行统筹的大副被拦下,略有不满:
“按照船长的传呼安排执行,等安排到你的工作再响应。”
索科洛夫还想再问,看到大副隐含警告的眼神,又把手缩了回去。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报告!——能否申请提问?”
索科洛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回头:
“我请求说明,工程师索科洛夫先生,作为一名口渴又无助的乘客,我要去哪里接一杯水呢?”
“埃利亚斯先生!你,我……”
“很抱歉吓到你了”,埃利亚斯眼里的恶作剧式调笑不加掩饰,却奇迹般让索科洛夫心里的惶恐消弭些许。
“但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可以接到水,你能帮帮我吗?”
索科洛夫工程师没有迟疑很久,因为他始终还想做船上的工程师,而且埃利亚斯先生确实是一个善良且乐善好施的人。
“好,但是一层的水阀关了,我不建议现在去接水管里残余的生水饮用,二楼的公共水房应该可以使用……”
“能否请你带路?我很想多和你聊一会儿天。”
他俩一前一后走往楼梯间走。
索科洛夫工程师频频回头,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利亚斯看起来过于消瘦、金发枯槁如稻草,笑容却很有生命力和亲和力,难以想象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得过重病元气大伤吗?
埃利亚斯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坦坦荡荡任他打量:
“很高兴你看起来好了一些,刚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现在,为了感谢你为我带路,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工程师先生?”
索科洛夫工程师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选择倾诉,毕竟他已经得到过一点保证:
“埃利亚斯先生……您早上说,如果我需要证明……”
埃利亚斯面带笑容、歪头听完全部,确认他没有未尽之言,才点头,略作思考道:
“事故还未调查完,您还无需预设结果不是吗?”
“可我……确实是公共水房出了问题。”
“昨天你接到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例行检查公共水房的管道安全。”
“当时研究员英格丽德的水质检测结束了吗?”
“还没有。”
“检测完成之后,有人重新要求你再检测管道安全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你在担心什么呢?”
“检查工作是一回事,今天的水房事故又是另一回事,这不能合并归因。”
“我作为路过乘客,可以证明,您认真完成了检修工作。”
索科洛夫工程师的眼里头一次露出几分迷茫: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早上船长确实说,有客人反馈水管老化问题?”
“我觉得客人反馈很难这么快就传达到船长的耳朵里”,
“这中间是否有人误传?会有很多人用‘错误’掩盖‘错误’。”
他这么一说,索科洛夫心里确实产生了几分怀疑。
早上站在船长旁边的告密人是研究员英格丽德吧?
昨天是她做的检测,今天她又来提问题,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检测留了尾巴没处理干净,所以赖在自己的头上?
他刚想说:“我觉得确实……”
埃利亚斯打断了他,笑眯眯道:
“群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你得到的信息不够,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信息灵通且身份有担保的人……”
……
公共水房,随着水蒸气渐渐消散,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
出人意料,最先出来的是工程师。
他似乎没什么严重外伤,只是面部和手被滚烫的蒸汽熏蒸得发红。
他和船长沃罗宁确认,里面暂时不会发生二次爆炸,然后医疗组才进去抬人。
先抬出来的是雾气散尽后,最先露出人影、趴在地上的男子。
他躺在担架上,一侧的手臂血流不止,可却无法呻吟,而是持续咳嗽,似乎呼吸不畅。
辰戌离得近,清晰地看到男子的手臂伤口处还镶着亮银色的碎片,大概是手臂向下磕到了砸碎的热水瓶胆上。
医护人员避开嵌着碎片的位置压迫止血,另一人俯身查看他的呼吸。
人群中窸窸窣窣:
“别挤!没听船长说,封锁这里吗?”
有人隔着几个人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不是说只是水管坏了吗?”
“水管坏了能把人抬出来?”
随后又等了一会儿,前后脚抬出来一男一女。
两名男子的喉咙症状类似,只是后抬出来的那位大概离得更近,衣服都湿透了,迅速被医护人员剪开浸透的外衣,处理烫伤后覆盖创面,并给他保暖,遮盖了身上的伤势。
那名女子的痛呼就异常惨烈抓人心肝了:
“我看不见了!!!”
“噢!噢!主救救我!!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帮帮我!它在腐蚀我的脸!!!”
她一直挣扎,让试图用生理盐水为她冲洗眼睛的医护人员无从下手、撒得到处都是。
“这又是怎么回事?”船长沃罗宁向医护人员要解释。
“船长,我也不太清楚……很多损伤都可能引起这种症状?也可能是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主观臆想……”
这位医护工作者显然对此不甚了解,所以回答得很没底气,声音小而无力。
“您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微量的巯基苯并噻唑和秋兰姆类致敏物吗?”
英格丽德提醒:
“热水和蒸汽就可能造成损伤,也不能排除喷溅物里混有杂质,之前检测到的胶衣表面的涂层渗液溅到她眼里了。”
“那怎么解决?”
“船上也没有针对药品,还是按照医疗计划先用生理盐水冲洗眼睛和眼周,会有舒缓效果的。”
病患女子显然对这种专业又不确定性的回答不了解、不满意,
因为她要的是‘洗洗眼睛就好了’、‘马上就不疼’这种灵丹妙药。
所以她又大喊大叫起来:
“水里有毒!!!”
“你们这群化学家没有备药吗?!救救我!我不想变瞎!”
这种话无异于恐怖袭击,霎时间就给人群提供了燃料:
“有毒!她说水里有毒?!”
“我就知道那水有问题!”
“不是昨天才检查过吗?!”
“谁检查的?”
“那个女科学家!”
“可她刚才不是第一个要求停水的吗?”
“那她为什么知道要停?!”
这句话落下,周围竟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压低声音道: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数十双眼睛饱含恶意、隐隐敌视英格丽德一家。
“我们没有。”奥尔洛夫已经差点让妻子受伤一次,这次首先挡在妻子面前。
“你是他的丈夫?”
“你也是科学家,你是研究毒物的共谋!”不知道是谁躲在人群里喊。
“我是做材料工程研究的,我妻子研究工业环境中的化学暴露、职业卫生和水质安全,我们都不是你们说的什么毒物恐怖分子!”
“研究什么材料的,谁在乎,那你妻子呢?她确实是研究水质和化学毒物的吧!”
“她就是职业研究这个的!”人群纷纷响应。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会儿再不动手管理,舆情民愤就要把船点燃了。
沃罗宁船长当然不傻,他瞪了一眼医护人员、后者立刻识趣大喊:
“这位病人出现谵妄状态,开始说胡话了!快带去医疗室!”
人群为担架让路。
与其说让路,不如说是躲避‘病毒源头’,谁知道她怎么回事?
“请各位客人理性判断,相信科学,不要制造恐慌!”
沃罗宁左臂一挥力指水房:
“我们极星号乘务组会尽快解决供水问题,请各位回到房间,不要聚众闹事!”
数十位海员清场,这才让英格丽德、奥尔洛夫和辰戌得以离开现场。
“女士,您不必难过,相信船长会很快处理好、公布那位工程师的失误,还您清白的。”
辰戌看英格丽德夫人仅仅只是因为好心和专业就无端遭到恶意,心里难受,只能想方设法说点好听的安慰她。
英格丽德夫人摸摸他的头:
“谢谢,亲爱的,你很体贴。”
“很抱歉连累你遭受这些,就是要委屈你们暂时别离开房间了,我怕他们连带你一起仇视。我会请求船长,让服务生将我们的三餐送到房间里。”
“辛苦你照料Сеня了,等这三位受伤客人痊愈,应该会好一些。”
……
吸烟室里,烟雾缭绕。
门打开,埃利亚斯带着畏畏缩缩的工程师索科洛夫走进来。
迎接他的是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关怀:
“辛苦了,被人诬陷不好受吧。”
“可怜人,被蒙住眼睛的替罪羊,我别洛夫会告诉你那些被藏起来的信息和线索。”
索科洛夫的眼睛顿时亮起来,眼底是‘沉冤昭雪’,义无反顾加入了这场交流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