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整。
辰戌收拾好餐盘和剩余餐具,放在门口等待侍者来收拾。
今天会放映电影。
“你的帽子可以借我用……算了这帽子好离谱,你的围巾给我用一下。”
辰戌放下把小序缘脑袋裹成面包虫的加厚毛毡帽,最终还是用围巾裹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和头发末梢,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现在他看起来像很怕冷的金发男孩了。
小序缘没有直接见证早上的公共水房暴动,对外界的恶意没有实感,所以对辰戌的外出也没有强行阻拦:
“白天做这样的伪装很可能更引人注目,要不要等晚上?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今天下午有电影,我必须要知道群体风向和最新版本的流言是什么样的。”
辰戌略思考片刻,觉得小序缘是‘守卫英格丽德女士声誉’小队二号成员,确实应该有活动参与度,遂补充道:
“今天的调查结果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的,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一起调查。”
……
电影放映厅里,灯已经都熄灭了,荧幕上缓缓投影出片名:
《伏尔加河-伏尔加河》
激昂的音乐声也掩盖不了激烈的讨论声。
放映厅里的人数前所未有的多——因为二层有公共水房。
荧幕前的板凳摆放得乱七八糟,因为‘放映员’别洛夫启动放映机之后就不知所踪。
不过根本没人在乎。
因为这里是恐惧的发酵温床。
一门之隔的吸烟室里,一切却完全相反。
狭长的玻璃瓶里斟出透明清亮的液体,落在杯中。
“谢谢。”索科洛夫工程师拘谨地说。
“应该的,预祝我们的合作成功!”
在别洛夫愉悦的祝贺声中,不知道是谁唱起了祝酒词,一时间小小的吸烟室弥漫欢乐的氛围,看着所有人举杯,索科洛夫工程师也不由得一饮而尽——
一杯水。
“一杯洁净安全的水已经足够,我们不应该再贪杯了。”埃利亚斯眼中含笑。
“当然!这可是我们共同的资产,在场的诸位都可以分得。”
别洛夫嘴上慷慨,行动却十分诚实地将码放水瓶的箱子都一一阖上锁好。
灰扑扑的简陋木箱安静地呆在吸烟室的角落里,如同杂物或者空气,完全无法让人遐想其中真的藏有宝物。
“嘿,别洛夫,我想问问,水真的…真的没问题吗?”
别洛夫没有强势否认兄弟们的隐忧,毕竟世界上最受信的背书已经在身侧了。
“就让我最可靠的朋友,愿意站在人民身边的科学家埃利亚斯回答你吧。”
“如果您问的是水龙头里流淌出来的饮用水,我的回答是,没问题,尽请放心。”
埃利亚斯吐字清晰、语调温和,让在场所有人信服。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再把商店里其他的水搬空?”
都走到这一步了,谁还吝惜兜里的这点钞票?既然要发横财,那直接往大了发,狠狠掏空富人的钱包不好吗?
“哪怕是兔子,看到面前十死无生的陷阱,也该知道自己被耍了。”别洛夫耸耸肩,
“而且,水龙头里流淌的水不是安全且免费吗?”
“为什么还要多花钱?只需要回收那些空瓶子,再次灌满水,谁能说它不是新的?”
那些已经确认信仰和追随别洛夫的、又再次被他的睿智震撼,溢美之词无限奉上。
“好了,走吧?电影已经开场。”
别洛夫拍了拍索科洛夫工程师的肩膀,似乎是主角为接下来这场表演的友情出演者加油鼓气。
索科洛夫工程师略迟疑地看向埃利亚斯。
在他看来,埃利亚斯才是那个真正乐于助人、体贴入微的引荐人。
别洛夫哪能不明白?他可是埃利亚斯先生最初的支持者和好友,照顾一下埃利亚斯的新朋友是理所当然的。
“埃利亚斯,咱们的新朋友索科洛夫工程师似乎需要你的帮助。你要不要陪同他上台?我相信,你的身份背书公信力丝毫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人。”
“不必了”,埃利亚斯脸上是恬淡的笑容。
“我会在台下见证你们的精彩瞬间。”
……
辰戌来到电影放映室时,看到的是乱糟糟、闹哄哄的放映室。
他本来还在担心,是否会面对无数双眼睛的检阅,毕竟混乱的环境一定会导致过度的警觉和‘排外’,无论怎么样算他都是那个‘外’。
情况比预想得好,可现状又比预料得糟。
群体的恐惧和焦虑之潮不断侵染着每一位新加入者。
就在辰戌四处搜寻放映员别洛夫——这位有很大可能性认出自己的电影放映员时,荧幕旁边却出现了他的身影。
他姿态悠闲,拿着一个工艺精良的八角玻璃杯,杯中是透明、无气泡、无杂质的某种液体。
很多人注意到他,认识别洛夫的人不少。
“他在喝什么?”
“在喝水吗?那看起来不像酒。”
“现在吗?他不知道一楼水房的事?”
别洛夫在议论声中,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他喉头的滚动不亚于某个自杀表演者横刀在脖颈上划拉的动作,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他躺倒在地、捂着脖子发出哀嚎。
毕竟所有人来到二层之后,对公共水房都心有余悸,即使接水喝也只是抿一点点足够润嗓解渴的。
谁知道这水哪一杯接出来会有问题?
喝多少才会有问题?喝完多久会有问题?
别洛夫忽然捂住嗓子、脸色不虞。
观众的心像被吊起来,辰戌前排的人甚至站起来挡住他的视线,使他不得不歪头从缝隙里观看前排的景象。
“他怎么了?”
“没事吧!主啊,我一点也不想见证新案件。”
一个看起来老实的年轻人走到别洛夫身边问:
“没事吧?别洛夫先生?”
“您喝的不是今天一层水房的水,是昨天早晨接的一层水房的水。”
别洛夫咳嗽了一声、脸色又由阴转晴,笑着回答道:
“没事,昨天早上的水是安全的,我只是呛到了。”
本来应该是叫骂声一片的台下,又因为这个具体的时间线思路跑偏了。
“昨天早晨接的水?”
“有病吧,一层水房不是今早刚炸了!听说还有人中毒!”
“为什么昨天早上的水就没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一直到有人提出别洛夫想听的,他才适时看向索科洛夫工程师:
“对啊,索科洛夫工程师,您是负责昨天下午检修一层水房的工程师吧?”
“为什么昨天早晨一层水房接的水反而没问题呢?”
索科洛夫工程师头一次被这么多眼睛注视,特别是其中还有不少的怒视和指责。
还好别洛夫先生早已替他在吸烟室完全预言过一遍,这才让他结结巴巴把准备好的词完整说出来:
“我是昨天下午在检测水质广播播放之前,接到命令去检修一层水房的工程师索科洛夫。”
话音未落顿时骂声一片,索科洛夫工程师的祖上十八代几乎都被问候了一遍,令人汗颜。
好在别洛夫及时解围:
“你确定你检查的……”
“管道、水阀、接口,还有其他需要检查的。”索科洛夫补充道。
“这些地方,在昨天下午都没问题吗?那水怎么会出问题呢?”
“不知道,别洛夫先生,我只是一位工程师,只接触机械、不负责水源安全。”
“那就怪了,我完全相信船长和工程师的专业度,那是谁负责水源安全呢?”
……
寂静了一瞬,忽然有人说:
“那个外国女人,那个检测员……”
“林德贝里检测员!是不是她?昨天晚上广播里说她动过水源!”
有人警觉,连带着一窝蜂的人都涌向放映室一侧墙面上张贴的检测报告,有不少人默念那个名字:
检测员:英格丽德·卡尔洛芙娜·林德贝里
不知道是谁提问了一句:
“昨天这个工程师检查的时候还没问题,她晚上检测完,第二天早上就有人中毒,水房还爆炸了……”
“那就怪了,索科洛夫工程师,你的检测工具没有毒吧?”
“当然没有,别洛夫先生,我的检测工具都是扳手铁钳,又不是化学试剂,而且也接触不到水管里的水源。”
化学试剂。
这个充满幻想、恐怖、无穷力量的词条像天然自带引力的黑洞。
台下大部分人对它的认识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践、却足够产生光怪陆离的幻想。
在此之前,那些只能用神之伟力解释的,在现在可以用化学解释。
那早晨的中毒和爆炸,是否和林德贝里研究员手中的‘化学试剂’有关呢?
“喂,别洛夫,之前在涅列金斯港,是不是有搬运工因为化学品受伤?”
“……他们的症状是什么样的?”
别洛夫似乎是在回忆,但回忆起的都是和今早爆炸相关的内容:
“眼睛被腐蚀,手上腿伤的皮肤被腐蚀。”
即使辰戌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蒙昧时代的猎巫或者献祭活动,他也立刻知道了现在是怎么样一个场景:
一群盲人摸象、摸到的每个部位都远超自己的认知想象,本来是夸张和敬畏并存,忽然有一个人被石子砸到了——
于是他们把过去一个月所有溅到自己脚边的石子都归因到大象的某个部分长着一架发射石子的机关枪,然后决定集合众人之力杀死大象。
他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忽然旁边的座椅上坐下一个人,态度一别于众人的紧绷,他甚至翘起二郎腿,神态松弛。
埃利亚斯,那个玩家。
他的眼里明晃晃写着:
虽然我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会先成为众矢之的,但如果你想寻死,我也很期待多一道下酒菜。
“我相信船长的出发点是好的,索科洛夫工程师也尽力检查和补救了,我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别洛夫作为船员骨干也会竭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别洛夫似乎尽职尽责的仍然在维持基础秩序,可他的话不啻于此,反而像一道道清除国王身边佞臣的指令,简直是火上浇油。
在指责声构筑的地狱中,他听到埃利亚斯带着戏谑的提问:
“你觉得,人群是怎么划分我们和他们的?”
傻逼问题,里面都闹翻天了丫的反派还找老子闲聊!
辰戌怒极骇急,知道此时留在这里,一旦被里面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他都落不着好,此时最该回去和英格丽德夫人沟通现状、确认解决方案。
他无视埃利亚斯的话,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