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忘记青梅的竹马

阿申继续道:“她虽在青州长大,却查不到她过往的任何消息,应是被人有意抹去了。这三年她在外历练,成立了江湖响名的侠客帮会「无名堂」,为一堂之主。”

闻言,池肃抬头问:“各地官商没少吃瘪,都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名堂」?”

“是。无名堂不畏强权。常有律法约束不了的行恶勾当,街坊无处伸冤,便投请事贴给无名堂,请求帮忙解决。”阿申补充道。

池肃若有所思地放好画作,“今日见她出手干脆侠肝义胆,原来是侠客。退下吧。”

阿申得令退下。

钟沐晴回到钟府,夜已渐深。她前去给母亲请安,到了房门前却听到悲恸的哭声,她急切地拍门问:“娘,您怎么了?”

钟启听见女儿回来,轻拍夫人的背眼神示意后前去开门。但他并未让钟沐晴入内,掩上门将钟沐晴引去她的厢房。

钟沐晴耐不住问:“发生何事,娘为何哭成这样?”

钟启紧皱眉头,双眼微肿泛红,静静地看着钟沐晴,片刻后将女儿紧拥在怀里,沉默无话。

“爹,您这是……”

钟启松开她说:“没什么事,早些歇息,你明早还要去书院。”话毕,转身要出去。

钟沐晴拦下道:“爹,您告诉我!”

钟启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深吸几口气道:“明日去了书院你会知道的,见了阿肃好好陪陪他。”

夜里,钟沐晴辗转反侧,看似久未住人的池府大宅,听命于她的亡魂,以及爹娘的反常,今日的种种都让她倍感不安。不过这一切,或许见了池肃细问他便能有答案。

次日早晨,青州书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赶卯正的早堂。

钟沐晴边走边扫视四周,寻找池肃的身影。

忽然她的肩被人拍了拍,转头看去,竟是昔日私塾的同窗柏杨,他惊喜道:“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昨日。”

“才回来,怎么不多休息几日,着急来书院做什么。换做是我,肯定先躺三日,再坐三日,青州美食吃七日……”

柏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还是同从前一般聒噪,钟沐晴打断道:“停!莫要念了,告诉我池肃在哪。”

柏杨也不恼被打断,笑嘻嘻地说:“和我一样在中舍修习,他来得早,现下应当在斋舍里。”

“那我跟着你去斋舍。”钟沐晴应道。

“是要跟着我,新来的学子入学小试前暂于中舍修习。小试结束后,以修为高下分去上中下各舍。”柏杨解释道。

“挺好。”钟沐晴脑子里尽是昨日的怪事,无甚兴致与柏杨多谈些别的。

见钟沐晴不说话,柏杨自顾自地和她说起这三年分别后的事:“小时候还不察觉,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池肃话特别少,就是个闷葫芦。而且这两年不知为何,他的法术修为大不如前……”

进了斋舍,钟沐晴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池肃的桌案,盘腿坐于案前,微倾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柏杨跟在钟沐晴身后,也坐了下来,拍了拍书案率先道:“池肃快看谁回来了!”

池肃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见眼前坐着的人正是昨晚的画中人,惊得咳了几声道:“钟小姐?”

钟沐晴原本眉眼弯弯地笑着,听他唤自己“钟小姐”,疑惑地微皱眉,心想:“是太久不见生疏了吗?”

她开口说:“昨日在衙门,多谢相助!我请你吃酒怎样?”

柏杨插话:“昨日你就找他了,怎么没叫上我?”

钟沐晴和池肃并未回柏杨的话。

池肃对钟沐晴说:“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况且是金掌柜蛮横,钟小姐英勇相助,在下岂能袖手旁观。”

猜想是不是她这些年没有书信池肃,让他生气了,才不愿和她好好说话,钟沐晴对手上的紫玉镯施法道:“这三年在外我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你带回来了。”

柏杨兴奋地问:“有我的吗?”

“没有。”钟沐晴回得干脆,柏杨憋嘴。

池肃不解,只是帮了小忙何必如此,拒绝道:“钟小姐客气了,不用的。”

“我没客气,这三年我时常想起你,到哪都给你带一份好东西。”钟沐晴弯眼笑着。

池肃看着眼前才见过一面的人,一头雾水,心想:“惦记了我三年?难道钟世母总和她说起我?”

叮铃桄榔,各种罕见的东西散落下来。钟沐晴倾囊而出地使劲晃了晃紫玉镯,一封信飘出,面上是池肃的字迹:“沐晴亲启”。

钟沐晴惊喜地拿起信,递到池肃脸前晃了晃:“你送我镯子还留了一封信?我只往镯子里存物从未取过,真没想到。”

池肃瞪圆双眼,封面上确是自己的字迹,脸上又惊又疑。

钟沐晴打趣道:“是不是三年前有些话不好当面和我说?”

柏杨在一旁怪笑起来。

池肃耳朵微红,高声否认道:“这当中定有误会,你我不曾相识,我怎会给你写信呢?”

他皱眉瞪柏杨道:“莫笑!”

钟沐晴和柏杨闻言,皱着眉对视了一下。柏杨起身摁住池肃,钟沐晴双手捧起池肃的脸,前后左右地摇着他的脑袋,仔细查看。

池肃微仰着头,双手握着钟沐晴的手腕,看着贴近的脸,耳根更红了。

他的手不敢对钟沐晴用蛮力,只好转而推开柏杨。他脸别向一侧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男女有防!”

她拉柏杨坐下道:“柏杨,池肃好像不记得我了,他头上也没伤,怎么回事?”

柏杨问道:“我们不是从小一起在私塾习礼教、练法术吗?”

池肃用手指了指三人问:“我们?她也在私塾?”

对面二人连连点头。

柏杨想了想,道:“或许和两年前的事有关。”

池肃听他说起两年前,脸色白了白。

柏杨接着道:“成丰三年池掌门病重,仇家趁他势弱屠杀满门,只活了阿肃和远在南州的池老夫人。或许那场灭门恶战池肃受了重伤把你忘了。”

钟沐晴回想起不愿伤害她的亡魂,竟然真是池府众人。难怪亡魂不愿伤害她,那些都是看着她从五岁娃娃,长成十五岁小娘子的池府众人。想来昨夜爹娘就知道了,所以如此伤心。

她回想起在池府的清欢岁月。

她被池肃惹急了,挂着两行泪添油加醋地找不苟言笑的池掌门告状。他总是毫不犹疑地相信她,将池肃训斥。

她从池府私塾翘课,总能碰上池世母。池世母带她去花厅吃新鲜的美食,给她在塾师那打掩护。

她每每跑进池府时,下人们总会亲切地问候:“晴姑娘来啦!”,“昨日的课业写了吗?”,“快些!塾师到了!”,“池公子这会儿在书房呢!”,还会告诉她池肃的糗事。

可这些顶顶好的人,在她不知情时,遭人杀害,再也见不到了。

回忆融着泪水,涌现在眼前。钟沐晴不能自已地捂着脸痛哭起来,抽搐着肩膀,泣不成声。

池肃抬头见钟沐晴竟然为了池府的遭遇流泪,疑惑地问柏杨:“我和她真的相识?”

柏杨无奈道:“你和她何止相识,那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钟沐晴心头的哀痛让她觉着身子越发沉重,力竭得不能再端坐。她无力地起身向池肃走了两步,侧身坐在他身旁,双手环着他的腰,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让放肆的哭声闷在他怀里。

看着这样的钟沐晴,池肃感觉有千万根针,从胸腔扎向喉咙。他任由钟沐晴抱着,手虚扶着钟沐晴的肩膀,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柏杨道:“下学了,你去池府拜访池老夫人问问看。”

中舍内的同窗们,闻声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放轻着脚步,默默地从斋舍退了出去。没有驻足、没有打探、没有议论。

柏杨起身,走出斋舍,他和同窗们一起,把门轻轻掩上。

斋舍外,八月末的暑气仍在书院里游荡,却无法冲散柏杨此刻心头的凉意。

柏杨静静地矗立在中舍门前,想:

“那件事之后,他从未见过池肃外露哀伤。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不敢道一句’节哀’。这样的话太轻、太浅。

“甚至有时候,想像从前一样埋怨父亲对自己的严厉。可话到嘴边,又急急打住。

“此刻钟沐晴的哭泣,何尝不是池肃的小小宣泄。”

门内的泣声逐渐变弱,而后安静。

缓过来的钟沐晴,双眼红肿地道:“我们回池府问问老夫人罢,我要给池府报仇。”

池肃沉默地点了点头。于他而言,眼前的人是初次见面的姑娘,却被告知相识已久。她为自己笑、为自己哭,扬言为自己报仇。

前往池府的马车上,钟沐晴手里还捏着池肃三年前给她的信,抬头问:“现在看?”

池肃也很好奇自己和她之间有怎样的过往,点了点头。

「现下的你,一切可还安好?

晴儿,我不得不让你离开青州城。

读到信时,我或已出事,亦或离开人世。

若我出事了,答应我,别查,也别回青州城。

去云游四海,去踏遍江湖。就让这紫玉镯代替我,陪你搜罗万千趣物。

你本该如此,恣意洒脱。

知晓池府出事,你该会哭鼻子的。且哭且止,莫要伤身。

我所愿,卿安好,足矣。

池肃手书」

钟沐晴皱眉头问:“你早就知道要出事?”

池肃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与你有关的都不记得了。”

他不禁想,原来自己曾有过这般在意的人,可如此在意为何会忘得如此彻底?

钟沐晴低头想着:“池掌门向来和善,鲜少有仇家,到底是谁赶尽杀绝?”

两人来到池府后院东侧,池肃敲门道:“祖母。”

屋内池老夫人的声音传来:“肃儿回来啦!进吧。”

推开门,钟沐晴见池老夫人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池老夫人见了她,平静的脸上顿时添了喜悦:“晴丫头来啦!”

钟沐晴伸手迎上去,“池祖母好!”

池老夫人抬手,摸了摸钟沐晴的后脑勺,笑眯着眼,“都长这么高了,有心了!祖母心里高兴。”

她搀扶着池老夫人往花厅走。

池老夫人,边走边问:“你不是离开青州城了,怎么又回来了?”

钟沐晴答:“想去青州书院修炼。我看爹娘不办什么事,就求他们回来了。”

池老夫人坐稳后,钟沐晴开口道:“池祖母对不住,小辈应当早些来看您。我今日才得知两年前池府的遭遇,对不住!我们钟府不在青州,不若定然鼎力相助。”

池老夫人握起钟沐晴的手,轻拍安抚。

钟沐晴接着道:“不过,是谁要对池府赶尽杀绝?而且池肃他全然不记得我了,这是为何?”

池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一直以来,池府都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承仁宗的掌门,历来由每一任池家家主担任。因为池家传人的心脏生来就是能容无限灵力的法器。因此,心怀歹念的人想抢夺心脏,将这个法器据为己有。”

钟沐晴反应过来道:“难怪儿时池肃修炼总是事半功倍,原来是心脏助力甚多。”

“可惜,两年前池肃父亲病重。视池家为眼中钉的各大势力,纷纷扑了上来。

“这些豺狼虎豹趁机血洗池府,剖了池肃父亲的心脏。池肃也未能幸免,被剖去一半。因为缺少这一半的心,池肃才会忘记了你。”池祖母声音哽咽起来,钟沐晴紧紧握住她的手。

池肃一手抚着左胸膛,低头回忆起那日。

爹娘命管家将他藏在房里,门外都是惨叫声。他盯着紧闭的门窗,亲人的鲜血染红了窗纸。

他宁可与亲人并肩战死,也不愿龟缩于房中。他打开房门,满眼刺目的红,阿母躺在血泊里无声地张嘴让他跑。

他如何挥剑挡杀,都杀不尽敌人,池府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目睹身着黑斗篷的歹人,徒手剖去了阿父的心脏。

黑斗篷转身攻击他,伸手挖进他的左胸,剧烈的疼痛伴随刺目的红光,他耐不住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身在长生寺。阿父的心脏护下他,让歹人伤他时反噬晕厥,这才让管家救了他。

原以为剖心是歹人残暴的手段,原来阿父的心脏是人人觊觎的法器,我的也是。原以为在这场浩劫中,重要的人一个也没护住。

池肃抬眸看到钟沐晴的目光正直直穿透自己的胸膛。她坚定道:“我一定会帮池肃找回心脏,报血仇。”

池祖母接着低声道:“池肃父亲似是算好了你会回青州。曾留书信说,若你决定要帮肃儿,便去长生寺找慧能大师。”

池肃与钟沐晴静默着对视,此时两人脑海里,十分默契地在想同一件事:“如何寻找心脏?慧能大师知道吗?”

这时,阿申前来花厅传话:“公子,茶商金氏设茗茶宴,邀您明日府上一聚。”

池肃应道:“昨日才得罪了他,今日怎么还来送请帖了,非奸即盗。”

钟沐晴吃惊道:“昨日的金掌柜,就是茶商金氏?”阿申对她点了点头。

钟沐晴想起云霁说,失踪人陈杫书或有心疾,被人挖去心脏。池掌门和池肃也是被剖心,这之间是否有关联呢?

陈杫书生前就在金府做杂役,那么大有可能金府里不仅有百人失踪案的线索,也有池肃丢失心脏的线索。

金氏没准也向她刚回城的首富爹递了请帖,钟沐晴决定跟着父亲赴宴,去金府细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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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贴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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