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府大门处,钟沐晴抬头看了看残月,正要踏上马车,云霁匆匆赶来,贴耳低声道:“堂主,请来有花斋一趟,与失踪案有关。”
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奔向永庆街。
有花斋后院的花厅内,一位肤色黢黑的老太,正哑嗓怒斥身旁的小厮:“不要你们的茶!我要见话事人,今日见不到就不走了!”话毕,将茶水打翻在地。
钟沐晴朝小厮点了点头,示意再端热茶来,坐进椅问:“在下便是能话事的,不知您这么晚到访所为何事?”
老太的眼珠子像是蒙了灰,暗暗打量钟沐晴一番说:“别随处抓个小丫头来糊弄我。都说无名堂能帮我们村里人搞定麻烦,我看呐,就是个响头!”
钟沐晴接过小厮的热茶,亲自端到老太旁的香几上,说:“您不说,我们怎么帮您。如果 您觉得我这小丫头信不过,那喝了这茶就请回罢。马上夜深了,我先回府了。”
老太忙抓住钟沐晴衣袖,焦急道:“阿呀阿呀,我……我没有信不过的意思。我只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太眼里蓄泪。
钟沐晴坐回椅子里说:“既如此,请您说说何事相求。”
老太眼泪止不住下淌地说,“半年前我上官府那头要找我儿子。可是半年了,他们什么消息也没有,那里有人管!今日早我又去,那知他们话都不给我讲一句,就推我出门嘞,吓,好大的官。”
老太连连拍自己的胸脯,满脸愁容。
钟沐晴皱眉看向云霁,云霁低声在她耳边回:“百人失踪名单上,没有她儿子。”
钟沐晴垂眸想,其他迟迟未能找到家人的亲眷也是如此焦心,愧疚涌上心头。他们也等了很久,有的等了两年,我却也没能给他们带去过消息。但又顾及亲眷若知道太多或许会惹来事端,只能道:“老太,我明白您找人心切。此事我们记下了,一定会查。”
老太突然起身跪在地上央求道:“我老不灵光了,刚才说话不中听,您大人有大量不同我计较罢。我就儿子一人了,我求求你们一定得帮我找着。我……”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来,比划着手臂说:“我儿子右手臂上有个胎记,形状像柳叶。”
钟沐晴忙起身将人扶起问:“他来了青州后,去过什么地方,有和您提过吗?”
“他信里说找到长工了。起初每月都往家里寄钱,可半年前开始,连家书都没有了。”老太回忆道。
“什么样的长工?”钟沐晴追问。
“我不知道,他只说主子是做茶的。”老太回道。
钟沐晴心下猜测,有可能也是去了茶商金氏那。她转头看向云霁,对了对眼神,说:“送老太回去吧。”
她接着和老太道:“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有消息,我命人知会您。”
老太边往外走边小声念叨:“我搬来青州了,找我很快的,有消息快些来,快些来。”
看着老太的背影,钟沐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白,多数失踪已久的人凶多吉少。可不管吉凶,不管找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哪怕只是一个物件,也得找。这是仍然活着的、惦念着他们的亲人的念想。她必须抓住当下仅有的线索,去金府细查一番。
可送走老太的云霁生了疑。她总感觉,老太突然出现,又点出金氏,都太凑巧了。就像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留意金氏一样。但当下他们又只有金氏这一个搜查方向。
次日酉时前一刻,钟沐晴随钟启进了金府。府邸比钟府小许多,但府内的用度却极奢华,道旁栽名花,花簪千两瓶,瓶置八边黄花梨木香几,金氏亲眷穿东珠来又戴银。
钟启与商户们寒暄。钟沐晴则与女眷们谈些衣着首饰,眼神不时观察金府内的下人。他们面上规矩守礼,从不抬眼惊扰贵客,这都不出奇。怪就怪在,自入府以来,所有下人都不曾开过一次口,只默默颔首弓腰。
见着缝隙钟沐晴前去更衣,抹了易容霜,化身金府婢女开始在府里打探。探到外院西厢房时,遇见身着舞姬服饰的熟悉身影,她将人拉到一角问:“芷画,你怎么在这?”
芷画不认识来人,拉开距离回:“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钟沐晴扫了眼四周,变了变脸,又立刻变回去,“是我!你不会只身来找你兄长吧?”
看到是帮过自己的钟沐晴,芷画卸下防备,哭腔道:“可我进来了也没找到识得阿兄的下人,还被金掌柜强留下来练舞。说今日茗茶宴将我赠给贵客。”
钟沐晴轻拍她手臂道:“我想法子把你救出去。”
但芷画拒绝道:“我不走!阿兄说过,找到药就回来。娘的病好了,阿兄却不回来了。我要找到他,哪怕只是尸身也要带他回去。”
“你若信我,这事就交给我,你不能再待在金府。”她眼神坚定地看着芷画,让人不容拒绝。
远在他乡、举目无亲、身陷困局的芷画,此刻恍若于黑暗中遇见萤萤之光,她重重地点头,“好。”
钟沐晴的嘴角挂起柔和的微笑,道:“我们把衣服换过来,你戴着面纱去花厅西侧的更衣处,把这个发簪给那里蓝衣的婢女看,她会带你出府。”
而此时金府花厅处,众人朝门口看去,看清来人皆错开身,闲言碎语起来:
“他怎么来了?晦气!”
“传闻这池公子克死满门,真这么玄乎吗?”
“肃儿!”钟启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双手握着池肃的双臂,又拍了拍,定定地看眼前长高了许多的亲若侄儿的少年,不禁眼角湿了湿。
“我的好世侄,长这么大了,玉树临风,与我当年不差!哈哈!”
池肃抬手执礼道:“见过世叔。”
“来,挨着我坐。让世叔和你好好叙叙。”钟启边说着,边眼神不耐地瞪了瞪一旁的碎嘴们,心想:“我们肃儿这么小,就经历了这样的苦难,唉……只要有我在的地方,这些不长眼的,都别想欺负他。”
陆陆续续,宾客们都落了座。油嘴金掌柜朝众人敬茶,刻意朝池肃开口道:“多谢池公子赏脸赴宴。最近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金某。今日的宴会尽兴,有喜欢的尽管开口。”
金掌柜心里不明白,一直以来他和池府无甚交集,昨日池公子却专程来衙门敲打他。为了日后行商方便,请池肃来,既能面上缓和关系,又能借着池钟两家世交,讨好青州最大的富商钟氏。若不是告知钟启池肃会来,钟氏肯定退了他这小商户的请帖。
小顷,乐声乍起,丝竹并奏。舞姬们纱袖轻摇地步至中央。素色轻纱翩翩翻飞,粉裙描摹柔若无骨的腰肢,她们围作水中盛开的睡莲,除了……有“一片花瓣”翘起。
忽而垂至肩膀的纱袖,露出舞姬们肤如凝脂的玉臂,长而纤细。池肃敏锐地捕捉到,动作总是慢半拍的舞姬,手上戴着紫玉镯,惊得轻咳几声。
钟启忙关心小声道:“没事吧?”
他又顺着池肃的目光,看到了戴着紫玉镯的舞姬,心下领会,接着道:“别担心,晴儿昨夜和我说了,她要在金府细查。她总这样泼皮,不打紧。”
金掌柜看见交头接耳的池钟二人,心里欢喜:“看来这强抓来的小姑娘,得池公子青睐,没白抓。”
随乐曲奏至**,舞姬们的长袖骤然伸长,捆在顶梁,她们攀着袖,身轻如燕,衣带回旋,如仙人般盘旋在空中,除了……有一仙女飞不起来,落入凡间,在地上走着转圈圈。
池肃见状,用袖摆挡着嘴发笑。钟启见女儿不精舞艺,却仍卖力演出,咧着嘴鼓掌,连声叫好!
金掌柜心里嘀咕:“不是舞姬出身果然漏洞百出啊。不过,怎么他们喜欢这样的走地鸡呢?”
舞毕,这片突兀的“花瓣”、落凡的“走地鸡”钟沐晴款步至主案给金掌柜倒茶。金掌柜看了看她开口道:“别伺候我了,去给池公子看茶。”
钟沐晴朝金掌柜微屈膝行礼,走向池肃,给他盏茶,茶水险些溢出桌面。
池肃自若地拈起茶杯,并不与她交谈。眼看其他舞姬都退了出去,钟沐晴仍无法脱身去查事情。池肃默契开口:“方才着实精彩,想来这位姑娘也累了,先去休息罢。”
金掌柜朝钟沐晴挥了挥手,钟沐晴压住脚下欢快,缓步离开,心想:“好池肃,好默契!”
钟启觉察池肃追随钟沐晴而去的眼神,对他低语:“是不是宴席烦闷?要不你和晴儿一块儿查罢,两个人我也更放心。”
本就独来独往惯了的池肃,此刻觉得钟世叔的建议尤为称心,低声道:“好!”
他起身朝钟沐晴走出的反方向而去,隔远后又错开下人们的视线,找钟沐晴会合。
见了池肃,钟沐晴也不多废话,任由他一起跟来。她在拐角处截获一个送糕点回来的婢女,小刃抵着喉咙问:“来金府办事多久了?”
婢女抖着手比划“二”,“两年?”钟沐晴问。
婢女慌着眼神摇头,“两个月?”婢女点头。
才来不久的下人,对金府知之甚少。可只待了两个月,就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掐开婢女的嘴,和池肃确认道:“没舌头。”
“那你知道管你们卖身契的人在哪儿?”
婢女摇头。
“带我们去下人的住处。”
婢女垂眸看了看刀刃,钟沐晴继续道:“到了就放你,别耍花招,不然就地杀了。”
婢女听话地带二人去下人住处,那里是离花厅极远的跨院,穿过小巷,顿时暗不见天日。三人迈着谨慎的步伐,昏暗里听到不远处训斥下人的骂声、鞭笞声。
钟沐晴和池肃跟在她身后,两人谨慎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摁住婢女的肩膀,钟沐晴捂嘴,池肃手劈,将晕倒的婢女拖到不显眼处藏匿。
池肃用手比划示意原地等他抓人回来。钟沐晴点头应下。两人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更衣换脸成婢女和杂役,继续朝训斥声靠近。
可两人刚在巷口冒头,训斥声处,排队领罚的杂役指手画脚,啊啊哦哦地向管事朝他们两人指来。两人无法,只得低头碎步走过去,不出声神情乖顺。
管事转头看向他们,心想:“眼神清澈,新来的罢,先关半日打一顿再说。”
管事抬手示意排队的杂役。杂役们目光呆滞,行动却非常敏捷地扑向钟沐晴和池肃。
钟沐晴和池肃都任由他们绑了自己,心里觉着随意动手伤了无辜的杂役可不行,不如被绑了打探个究竟。这些杂役虽然双眼无神,但力气却很大,似乎对有新的人加入他们尤为热衷。
钟沐晴和池肃两人被扔进一个废弃的房间,里头潮湿闷热堆满杂物。此情此景,钟沐晴想起了儿时和池肃一同被绑的经历,耳语问道:“你看现在像不像五岁那年被绑去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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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化身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