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回道:“池公子请讲。”
池肃继续道:“我们见金掌柜诬蔑陈氏偷盗不成,强抢民女,钟氏登时止暴。”
钟沐晴原本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方才错怪他了,池肃还是如从前般仗义!退堂后定要请他吃酒,不愧是我在青州最信任之人。
钟沐晴微仰小脸,望向池肃的眼里饱含笑意。
池肃的余光里钟沐晴的视线炽热,他定定看向林大人,避开与她对视,心想:“与不相识的女子于大庭广众对望不合礼数。不过这姑娘好生豪放,竟敢这样盯着男子看。”
金掌柜听了池肃指证自己,高声否认:“胡说!你们是一伙的,大人明鉴呐。”
陈氏忙道:“这位公子所言属实!”
“这……”林大人皱眉为难起来,“虽有人证,可金掌柜又有何缘故强抢民女呢?这说不过……”
钟沐晴打断道:“好一个公正严明的’好’官。方才池公子话未尽时,你当他作证我打人,便立即断案我恶意伤人。
“现在金掌柜被证实强抢民女,你却说缘起于何,试图为他开脱!”
咽不下这口怒气,钟沐晴挥手施法,甩出冰柱直刺“公正廉明”的牌匾。牌匾扎成两半,一半吊挂摇摇欲坠,另一半哐当砸下,林大人吓得从座上惊起。
林大人颤着手指钟沐晴道:“你!你这是藐视公堂,你可知该当何罪?”
林大人心里打鼓:“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池公子还专程来护,难道她是什么人物?”他低头看诉状纸上写着的「钟沐晴」,又想:“钟氏?与池家交好,难道是青州首富钟家,钟家回青州了?”
钟沐晴怒回:“断案不明,你又该当何罪?不若我们呈报府衙再辩上一辩!”思及自己尚能倚仗钟府商官间的掩护,有爹娘给自己收拾摊子。但无权无势的百姓,日日在这样的公堂上蒙受冤屈,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池肃道:“林大人可是觉得,在下作了假供?不若我们呈报府衙,再审审?”
林大人想:“我不过是个知县,案下的这些人都不好糊弄,钟池两家我哪个都招惹不起。算了,就是让金掌柜吃点亏,回头好生安抚他罢。”
林大人开口:“非也,非也!既然证据确凿,此案明了。”
他继续宣道:“今成丰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永庆街,大胆金氏略人未得,按律,杖一百。退堂后登记,择日行刑!”惊堂木落下。
金掌柜狠戾地瞪池肃和钟沐晴,回头看向林大人:“草民知罪,求大人准许草民交赎罪银,免于杖责。”
“可愿交赎罪银私了?”林大人问钟沐晴和陈氏。
“五百两银,少一两都不愿。”钟沐晴道。
“你!强抢!”金掌柜想到自己没有足够的法力护身,不到五十杖小命就交代了。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就五百两。”
“退堂!”林大人速速逃离桌案,不愿在这几个祖宗面前多停留。
金掌柜心道:“一会儿有你求饶的时候!”迈着急切的步伐回了金府。
陈氏朝钟沐晴拜别:“谢姑娘仗义相助,日后有机会,芷画定当报恩。”
钟沐晴从怀里掏出银票,塞进芷画手里道:“初来青州多的是用钱之处,拿着,反正都是那金掌柜的。”芷画再次作揖道谢。
钟沐晴转身想和池肃道谢,他人早已快步离开一句话未留。她心想:“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罢了,查失踪案要紧,晚些再去池府找他。”
钟沐晴径直往一家胭脂行「有花斋」走去,入门后见陈芷画正在与掌柜交谈。
店铺里有极近自然的花香,淡而不腻;高低错落的乌青石叠作展台,胭脂、香膏、浴盐、熏香等,分区陈列。
钟沐晴拿起一盒易容霜走向她们二人。
掌柜见钟沐晴过来,接过芷画手里的帖子,眉眼示意芷画停下话语。
掌柜转头对钟沐晴口齿娴熟道:“易容霜是新品,抹少量修容,厚抹配法术易容,卖得最好。姑娘要一盒吗?”
钟沐晴看出来芷画是在请掌柜帮她,把玩着易容霜的方盒,说:“我知道这里是无名堂据点,我和芷画姑娘认识,你们继续。”
芷画见来人是钟沐晴,经方才一事她深信钟沐晴是好人,并不避讳,她对掌柜继续道:“您能帮我看看我阿兄陈杫书自那之后还有没有来过无名堂吗?打从他寄回灵药后,我们就再没收到过他的家书,担心出了什么事。”
芷画的眉头紧锁。
掌柜捏诀施法道:“待我查查。”少顷,她继续道:“有了。一年前确实有一位名叫陈杫书的投贴让我们帮忙送灵药到南城,彼时他说他是茶商金氏府上的杂役。”
陈芷画兴奋道:“是他,他在信里提过金府,给我们寄月钱,不过收到灵药后再没有他的下落。”
掌柜继续道:“前不久,有个人声称时陈杫书之友,来请我们将他的钱财寄回南城。他说陈杫书得了心疾,心脏被人挖去死了。这会儿估计钱财还没送到南城。”
陈芷画神情慌乱,眼里瞬间蓄满泪水:“不可能!我阿兄一直康健,不可能患心疾!”
掌柜停下施法,柔声说:“我查到的就是这些。”
陈芷画并不想在生人面前失态,强忍着泪水道:“谢谢掌柜的,我先去金府问问。”她转身跑了出去。
钟沐晴看向陈芷画的背影,隐隐替她感到不安。
掌柜接过钟沐晴手里的方盒,轻柔地打开盒盖问:“姑娘这是刚到青州城吧?”
钟沐晴自若地捻起珠光质地的面脂,问:“青州城内投来的请事贴,有多少是寻人的?”
掌柜微笑着回道:“姑娘此话何意?要寻人?”
钟沐晴轻拨方盒,朝着掌柜把盖合上,随后施法打开,方盒里不见胭脂,只见刻有菖兰的令牌一小枚。
掌柜低声惊叹“我的娘诶!”抬手收回方盒,“贵客!请随我来!”
穿过一进院,走进二进院花厅的西侧窄门。房内抬头望去,悬有许多竹牌,密密排列着,使人见不到天花板。
掩好房门的掌柜,对钟沐晴抱拳行礼:“堂主!青州据点接到寻人的请事贴不多,大多是孩童在街上走失,我们都帮着寻回了。此间的竹牌,是这两年里收到的所有请事贴。”
钟沐晴忙抬手阻止:“不必行礼,你就是执掌青州据点的云执事?这里掩护得挺好。”
“是!属下名叫云霁。”掌柜答。
“看来都是城外的人失踪。”钟沐晴向云霁递去信函,继续说:“这里面,上百人从其他城前来青州后不知所踪。十分蹊跷。”
“上百人!”云霁抬起眉头惊叹。
“名单上是的,但我估计实际失踪的人远不止这个数。方才陈芷画说的陈杫书也得算上一个。”
云霁惊道:“上百人呐!得当个大事办!大办特办!”边说着,边施法快速阅览悬着的竹排寻线索。
钟沐晴边回想边道:“陈杫书一年前自称在金府做工还寄了月钱回家,这错不了。但他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友人就不一定了。”
掌柜停下手上的动作说:“堂主,帖子很多,一时半会儿上百人的消息不好理清,你看……”
钟沐晴道:“我会先从金府查起,其余的你继续查,多谢!”
云霁点头应下。
钟沐晴继续说:“那你先忙,若有消息请来钟府寻我,在下钟沐晴。对了,若是白日可到青州书院寻我。”
“呀!我们堂主还是书院的夫子呢!”云霁闪烁着崇拜的目光。
“我是学子。”钟沐晴微笑回道。
云霁用方帕擦了擦额角。“呀!那更了不得!年纪尚轻就是一堂之主。”
钟沐晴被逗乐,“难怪你的有花斋生意这般好,嘴甜如蜜!”
“堂主此番回青州,就是为了查失踪案吗?”云霁问道。
“是,也不全是。还要找一个重要的人,我和他已经许久不联系,方才还碰上了。现在要去他府上叙叙旧,顺便问问他对失踪案有没有眉目。”钟沐晴回道。
云霁随手打包了些膏脂礼盒递给钟沐晴,将她送到大门道:“贵客欢迎再来啊!”
钟沐晴笑着塞给云霁一锭银,点头道:“多谢!”
从有花斋出来,天色已暗,饭后的永庆街更热闹了。
摇晃着手里的膏脂礼盒,钟沐晴脚步轻快地朝池府走去。
拐进池府的那条街巷,高逾四丈的围墙遮去大半的残月天光,墙垣向前延展,在昏暗下一眼望不到墙尾。府邸之大,街坊四邻称:池府半边街。
墙垣隔去了街外的喧闹,钟沐晴一路往里走,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地跟在脑后,静得瘆人。
她来到池府大门前。门扇紧闭,木漆干裂脱落,门环锈出铜绿,两侧石狮子座下长出杂草。
钟沐晴用力拍打大门,“来人呀!我是钟沐晴!我回来啦!”门上翘起的漆皮在她的掌下脆开。
四下无人应答。钟沐晴深深皱眉,抬头望着高挂于顶悠悠亮着的白纸灯笼,心头发紧:“方才还遇见了,他还没回府吗?”
正狐疑,一道男声打破寂静:“她在那儿!”杂乱不一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强抢民女不成的油嘴金掌柜带着几个府兵围堵上来。
钟沐晴扫视着几人手里的刀棍,面不改色道:“怎么?一顿打不够松骨的?”
一个府兵道:“哪儿来的村姑,给我家爷跪下磕头求饶!”
府兵们交错眼神,狡黠地轻笑。
钟沐晴弯腰放礼盒在石狮子旁,顺手拽起几株杂草,向府兵们甩去。杂草在空中凝成冰刺,扎向他们握着刀棍的手。府兵们的笑声不再,转而呜咽嗷叫。
大肚男人眼里的狠戾未减,怒气冲冲地吼道:“叫什么!都给我上!”
府兵们迟疑一瞬后,豁出去的神情,眯着眼朝前冲,“啊~”地壮胆叫着,扑向钟沐晴。
钟沐晴见状无奈发笑。她赤手空拳、行云流水地,卸下眼前砍来的刀,挡下身侧的棍,躲过身后的腿。
金掌柜见钟沐晴无暇留意自己,从怀里掏出什么,施法抛向她。
钟沐晴顿时双臂贴在身侧被紧束,矗立原地动弹不得。她骂道:“捆灵绳!衙门压制犯人的器物不为民用,狗官这都给你!”
金掌柜仰着下巴,得意地走向钟沐晴:“使不出灵力了吧!别以为懂些法术就治不住你。死丫头,敢坏我好事,哼!”
金掌柜从衣袖里掏出亮着青色火焰的琉璃灯,道:“好戏还在后头。”
钟沐晴皱眉问:“召魂灯?”
金掌柜奸笑:“这是纵魂灯,单凭我的法术是打不过你,可我有大人给我法器,操纵众魂置你于死地有何难?”
金掌柜环顾四周,想起这里是池府旧址,心里不禁高兴:“真是个天选宝地,此处冤魂最多了。”
他推掌施法,唤醒青灯里的火苗,火焰顿时猛烈,一道青光直冲上天。池府围墙内,缓缓升起数十个,凝成人形的似雾非雾的团影。他们被这青光吸引,朝着金掌柜飘聚而来。
青光背后,金掌柜奸邪地咧嘴笑着,神情瘆人。府兵们屏气不敢作声,捏紧手里的刀棍纷纷后退。
看着这些魂魄的来处,钟沐晴的心被紧紧地揪着,惊得一时语塞。为何池府会有如此多魂魄?是池府杀人了?寒气周身,钟沐晴止不住汗毛直立。
金掌柜指着钟沐晴,朝魂魄们命令道:“去,吞食她的阳气直到她力竭命殒。”
钟沐晴警惕起来,运法挣脱捆灵绳,顺出法器玉骨扇架起备战的姿势,眼神不住地盯着众魂看。
可这些魂魄一动不动,只围在金掌柜身侧,不对钟沐晴发起攻击。金掌柜疑惑地重复命令:“吞她!吞她!”魂魄们不为所动。
钟沐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金掌柜不耐道:“池府的亡魂怎么跟废物似的。”
他心里想着,往日使用纵魂灯,魂魄任他摆布,今日这些魂魄怎么回事?
钟沐晴放下手上的架势,双手有些无力的垂在身侧,轻声开口问:“池府的亡魂?”
金掌柜并不理会钟沐晴,重复大吼:“都给我上!”亡魂无动于衷。
钟沐晴试探性地开口对亡魂们说:“过来。”
不料,众魂竟纷纷飘向钟沐晴,将她团团围在中央。钟沐晴心里预料到什么,她颤抖着手,对亡魂们道:“把他击晕。”
亡魂转身,瞬间飞向金掌柜,不停地在他身上来回穿梭。数十个交错的团影将金掌柜紧紧包裹。
他又惊又恐,大口吸气,顿时又吸不上气,直至眼前一黑,卸力倒下。纵魂灯顺势跌落在地,火苗熄灭,魂魄转瞬消散。
此时巷口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内起帘的人正是池肃。他看见灯笼下的钟沐晴,倒地的金掌柜,和瑟缩的府兵。
巷子口昏暗,钟沐晴看不清车内之人,她拾起捆灵绳和纵魂灯,收入怀里,正想开口问府兵,为何池府没人。府兵们慌乱地扛起金掌柜匆匆逃跑,让她无从问起。
钟沐晴转身看向白色的纸灯笼,方才那些亡魂为何听命于她?难道真的是生前与她熟识的池府众人的亡魂吗?
回想黄昏时帮她作证的池肃,为何招呼也不打便匆匆离开?关于池府的一切,让钟沐晴很疑惑又很不安。
池肃见闹剧已散,吩咐启程离开。
夜里池府书房内,阿申来报:“公子查到了,今日的钟姑娘是青州富商钟府独女——钟沐晴。她三年前随父母离开青州在外行商,今日方回。”
池肃惊道:“钟世叔世母的女儿?”
“是!她从小在青州长大,与您同龄。”
“为何我从来不知钟世叔有孩子,儿时钟世母还常来府里同阿母闲聊,一聊便是半日,待到我下私塾才离开。世母怎么从不带她的女儿来府里?”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人,池肃实在摸不清头脑。
阿申看见书桌上铺开的画,主子所绘的正是今日遇见的钟姑娘,问道:“公子与这位姑娘相熟?”
池肃察觉他的眼神,连忙将画卷起道:“不认识,认识我还多余让你查。”
阿申心里不解:“可公子画得极好,看着对钟姑娘的身形五官都十分熟悉,却又说不认识,好奇怪。”
“只查到这些?”池肃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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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子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