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峡外,星云瀑并非寻常瀑布。每逢子夜,从红石峡断层倾泻而下的水流,会裹挟着崖壁特有的荧光矿屑,在坠落过程中与空气摩擦,激发出万千星火般的光点。远远望去,宛如一道银河垂落人间。更奇异的是,瀑布底部的水潭深不见底,潭水一半冰寒刺骨,一半温润如春——这正是云潋辰选择此处授艺的缘由。
陆君实跪坐在寒潭侧的青石上,阴寒之气已在他眉睫凝出细碎冰晶。他望着自己倒映在水面的脸,那张与年龄不符的苍白面容下,是被云潋辰叹为罕见的“纯阴之体”。
“凝神。”云潋辰的声音自瀑顶传来。他立于百丈瀑布之巅,墨发在激流气浪中纹丝不动,长剑遥指苍穹,“君实看好了,如何以第七剑心引导阴属剑气。”
长剑缓缓下压,星云瀑奔泻的水流竟在半空凝滞,化作千百道晶莹冰棱,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幻彩。每一道冰棱的轨迹都暗合星辰运转,寒而不杀,威而不戾——这正是阴属云玄七芒剑法起手式。
李见雪立于暖潭侧,紫衣在蒸腾的水汽中飘拂。她额间那点朱砂不知何时已转为赤金色,在夜色中幽幽发亮。云潋辰目光扫过她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叹,“南斗主生,其气至阳。”云潋辰剑势突变,长剑引动的冰棱突然转向,尽数射向暖潭。就在触及水面的刹那,李见雪怀中白夜剑自发长鸣,剑身腾起的金红火焰将冰棱尽数蒸发,化作漫天暖雾。
雾气中浮现出六星相连的虚影——正是南斗星官。云潋辰的声音回荡山谷:“见雪,你的烈阳功体含南斗星之力,以极剑道引导此身至阳之气,可以将阳属云玄七芒剑法发挥极致。”
白夜剑在李见雪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尖所指,暖潭水面竟逆流升起,凝成一只展翅火凤虚影。凤鸣清越,与瀑布轰鸣交相应和,震得红石峡崖壁簌簌落石。
“现在,”云潋辰飘然落地,长剑负于背后,“你们对练。”
陆君实与李见雪面面相觑。一个是阴慑三尺的纯阴剑气,一个是焚金熔铁的至阳剑意,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该如何对练?
没想到,云潋辰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你二人已经看过双方的剑法。所以下来的对练,君实使用阳属剑法、见雪使用阴属剑法。”
第一招便出了意外。陆君实的木剑刚递出“晨龙荡九霄”,李见雪的白夜剑击出“暮凤惊九幽”。阴阳相撞的瞬间,李见雪闷哼倒退,左掌被阴寒气劲冻得气血凝滞;陆君实虽然不为所动,双臂却被至阳剑气反噬,木剑掉落在地。
云潋辰却抚掌轻笑:“好!就是要这般。”他长剑点地,一道无形剑气墙将两人隔开,“阴阳本非相克,而是相生。看瀑——”
二人抬头,只见星云瀑此刻竟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左侧水流冻结成冰晶玉柱,右侧水流蒸腾为氤氲霞气。而在冰与雾的交界处,荧光矿石碎屑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仿佛在演绎某种天地至理。
“阴至极则阳生,阳至盛则阴藏。”云潋辰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君实的寒剑需藏一丝暖意,方能生生不息;见雪的阳剑要敛三分锋芒,才可源源不绝。”
子时将入丑时,夜空中的南斗六星格外明亮。李见雪忽然福至心灵,白夜剑轨迹一变,竟指向云潋辰。原本置于石间的青冰琴受应而动,在剑气的拨动之下自弹三节音,转化成一股阴邪之气,与白夜剑挥出的烈阳剑气交融。青冰琴引动的寒气如月华流淌,白夜剑催发的暖意似日光普照,在星云瀑前交织成徐徐旋转的太极图形。荧光碎屑在气旋中上下翻飞,绘出漫天星轨。
云潋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剑一振,将阴阳剑气形成的星盘击散,“见雪,你以心剑意转化阴剑气,与极剑意的阳剑气相融,确实是符合‘阴阳造化’之理。即使只有一缕心剑意,就能威力至此。但心剑道的反噬,我已提过,你仍需谨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瀑布水幕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发觉彼此的剑气竟在无声交融——他的寒气为她中和了过盛的阳火,她的暖意替他化解了刺骨的阴寒。
陆君实抬手,发现自己左手小拇指甲,多了一丝银铁之色。
“对了,你似乎自从那次与明镜悬他们交手之后,左手就戴上了这青铁手套。”陆君实低头看向那手套,通体用锻造精致的白铁锁子节节相扣而成,使得手指能灵活动弹,银铁隐隐泛着青光。
“手不好看,所以遮起来了。”李见雪看似平淡的语气,却有一种不想往下说的感觉。陆君实便也不再多问。
星云瀑依旧轰鸣,今夜的红石峡上空,南斗星耀,北斗星暗。而云潋辰立于远处的孤峰上,“南斗现,北斗藏,李见雪竟是南斗星转世,那北斗……”
陆君实经过多日的仔细观察,发觉云玄门那些希望晋升为天一弟子的人确实并非泛泛之辈,不仅素养较高,均具有一定习武天赋,并且能做到专心致志、少有怨言。砍柴、挑水、修葺的过程中,几乎听不到交谈抱怨之声。然而他和李见雪现在虽然与道一弟子们一同修习,但他们三天之后就要先和入门的少一弟子参加道一试炼。
李见雪清秀文雅,如一汪凝了冰华的静水,冰清玉洁却又波澜不惊。想起在姑苏大街演奏时,周围便有众多人为之驻足。
而在这次的修习中,尽管大多数人只会醉心于如何提升自己的剑心,几乎无人对她的来历、外表有兴趣,但仍然有些好事之徒,对这一位看似柔雅端庄,却来此习武的少女产生了好奇。
这一天,久未谋面的铸剑课程,在云玄门后山析风台亮相了。铸剑课程与之后的道一试炼紧密相连,因为试炼的内容只有三项:一,铸剑一柄;二,执此剑自北通过滚石谷,可以组队,至多三人;三,闯谷后以铸剑劈柴一担带回。试炼途中,剑不可断。
析风台是后山最高之处,台旁有两座剑庐,橙红的铁水不断沿着剑庐旁边连接的管路向地下流动。
铸剑之术重在材料与锻打,由于材料都已备好,只需要按照先前理论课程中讲究的铸剑手法缓步进行即可。只是在场很多弟子没料到的是,一声淬火的“呲呲”声后,李见雪竟然是第一个完成锻打的。
她不仅手法凝练,力道柔中带刚且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提升着铁材的韧性,而且她即使在锻铁的时候也不曾脱去左手的铁手套,陆君实原以为戴着会有一便,不想那铁手套仿佛与李见雪之手融为一体,丝毫不影响她锻造的动作。
在她挑选了一根浅蓝的绳子绑在锻成的铁刃末端之后,一柄粗制的长剑便已完成。
长剑在阳光下散发着紫、蓝交织的流光,细眼看去,剑身还密布着如同雪花般的纹路。
陆君实也惊呆了,锻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时候他听见自己身后的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懂铸剑。”
“看她那样,肯定也是把华而不实的剑,等会肯定就断了。”
“而且她的剑那么细,一会面对滚石根本无法招架。”
陆君实正欲转身与这些人力争一番,却听身旁有人对他说,“乌合之众的言语,陆兄不必太在意吧。”
说话的人正是宁枫叶,他似乎叉着腰站在旁边有一会了。
陆君实叹了口气,“宁兄,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开始动手吧?”
“哈哈哈哈,被你说中了。”宁枫叶摊了摊手,“宁某喜欢先参考他人,而后再动手。”
“但铸剑是有时限的,超过两个时辰就算试炼失败。”陆君实好意提醒道。
“对哦对哦,这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宁枫叶点了点头,“看了陆兄以及这位见雪同修熟门熟路的锻术,宁某相信自己也能行的。”
而作为维持场内秩序的思远,则是恶狠狠地瞪了瞪那几个发出讥讽之语的人。
最终,一百名参与试炼的少一弟子中,有五十一人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了铸剑。
宁枫叶是最后一个铸成的弟子,几乎和思远同时宣布铸剑试炼结束。
但那剑看起来很是粗糙,通体几乎全黑,没有光泽。陆君实瞄了一眼,已经在怀疑这剑是否会一碰就碎。
滚石谷,位于云玄门西南方向天极山的一处险峻之地,因其山势陡峭,常有巨石从高处滚落而得名。山谷中常年云雾缭绕,道路崎岖难行。十年前,南北武林在天极山展开了著名的天极山之战,此战之末,天极山巅因无边的剑气而崩裂,形成了一片落石滚滚的山谷。传说此谷能感应剑气,越是剑气积聚,越会引来巨石砸落。江湖中人常言:“滚石禁剑,一剑九死。”然而,正是这样的地方,却被云玄门用作历练的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