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练剑红石

穿过几排矮房,走过几片竹林,幽静的竹径间,只见一盏散发着琉璃色的纸灯正缓缓走来,他定神望去,提灯之人正是李见雪。

已过黄昏,李见雪那一袭黛紫长裙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金碧色的光泽,陆君实微微出神,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些话,一直等着和你独处的时候言说。”

“嗯。我知道。”李见雪戴着青铁手套的左手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纸灯,示意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陆君实与之并肩而行。“十年前缥缈峰那场血祭,连我的妹妹李青雪也未能幸免。你和我作为唯二的存活之人,今生居然还能再见,这很巧合不是么?”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也许并非巧合。”陆君实微微瞥向对方,此刻语句有些许犹豫,“你……”

李见雪莞尔一笑,“我当然有好好保守那个秘密。那天,你真的把我护得很紧。”

陆君实连忙撤回了多余的目光,不知是否夕阳的映照过于炽热,他的脸颊也有些被染红,“虽然我以为你不会相信那些话。”

李见雪的白色绣花鞋轻轻碰了碰陆君实的长靴,“那一刻,你我皆以为必死无疑,又何须欺瞒呢?”她侧过脸微笑着,“十年了,那天的场景仍然如噩梦一般每夜侵扰着我,而那时的你,是我梦中唯一的救赎。”

“我一直不能理解。既然你是江月楼主李陵北的女儿,贵为少楼主,为何他不惜以你们性命为代价,也要在阴雾海换取云玄门三百弟子遇难?简直毫无人性。”

“你说反了。正因为我是他女儿,才能作为人质而不被怀疑。”李见雪闭眸轻言,这态度仿佛被出卖的人并非是她一般。

“这世间,太过荒谬。”陆君实嘴角微微颤动。

“嘻嘻。”李见雪轻轻一笑,“我倒是习惯啦。对了,我出来是有件事要提醒你。”

陆君实疑惑地侧过脸,李见雪凑近他耳边说道:“导致你上山时失力的原因,似乎是这山里的地气影响。我想这件事,师父是知情的,但他让你独自上山,一定有他的目的。”

陆君实点点头,“我想也是,师父若是真想动手,何必需要借他人之手。现在看来,门派内只怕也是暗流涌动,今天只见到了执剑师暮百里以及炎宗右宗师明镜悬和山宗右宗师高建瓴。至于炎、山二宗的左宗师唐明前和鹿雪松,我们尚未窥见,因此你我必须多留一个心眼。”

“嗯。我也相信师父的为人。”李见雪望着群星闪烁的良夜,“说起来,你那秋儿徒弟怎么没来?”

“这个,出发之前师父预料到了天门山未必顺利,就托人把她送回家了。”陆君实叹了口气。

李见雪微微点头,“确实,今天很是漫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明天见。”

“对了。”李见雪忽然又转过头,盈盈一笑,“那葛根饼,是你做的?”

“啊?”陆君实一愣,“是,是的。”

“味道,淡了点。”李见雪向他眨了眨眼,便转身离去了。

“嗯?”这番话让陆君实稍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心火塔所在的荧惑峰,高度仅次于茱萸峰,是云玄门的观星地之一。青瓦上凝着霜华,七十二道青铜星轨在子夜时分与天上紫微垣遥相呼应。云潋辰的银白剑尖正悬在第三道星轨凹槽处,剑身映出暮百里袖口的赤鹤纹。

“我可不相信仅凭一句仇恨心剑道和逐月令谎言,你就撤换了翡翠湖到羽泉关的看守甚至向我徒弟出手。”云潋辰振剑挑起星轨中的玉衡石,寒雾顺着剑纹漫过石阶,“那可是我的徒弟,就算你想清理门户,怕也太过越界了。逐月令这种非人道行为,是不是也出自你手?”

“你师父元道雁也得尊我一声师兄,作为后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是否也是越界?”暮百里笑抚手中波浪长剑“恍然”的剑身赤焰纹,剑锋扫过之处霜花蒸腾成雾,冰火相撞的爆鸣震得青铜星轨嗡嗡作响。

云潋辰略显怒意,旋身踏过离位,苍白之剑抖出的冻气撕裂风刃,宛如狼吼,数以十计的冰枪封住暮百里退路。

“好一招‘冰狼哮霜林’!”暮百里长笑震碎冰枪,波浪剑突然分裂成九道火轮,焰气掠过云潋辰鬓角时,两根白发被灼成灰烬。

云潋辰剑尖点地,霜气顺着七十二星轨急速蔓延。心火塔瞬间化作冰窟,连燃烧的火轮都被冻在半空。云潋辰震落剑上火星,“这座心火塔建造时用了压抑炎剑气的材质,你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少费些气力吧。你这团火,应该去氐阳塔里好好发泄。”他弹指将一根寒冰刺钉入暮百里脚前石砖,冰晶中封着半片烧焦的袖角——正是昨夜李见雪琴弦留下的纯阳印记。“另外,我知道你还在想办法打开剑界通道,门主已经注意到了地气的紊乱。所以我还是想说,云玄门应当团结,今天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暮百里面无表情收剑,俯身拾起冰刺:“师侄的凝冰剑气,倒是越发像师弟了。”指尖碾碎冰晶的刹那,映在其中的云潋辰倒影突然裂成三瓣。“陆君实此人确实古怪,为何会受剑界与冥界之气的影响……”

静夜星稀,鹊吟虫鸣。

而溱手岗上,陆君实却在一阵阴冷之中醒来,发现宁枫叶榻前空荡荡,门外似有交谈之声。

陆君实轻身翻下榻,刚要往门处走,却见宁枫叶哼着小调回到了屋内,“哟,陆兄,你也起来如厕?”

陆君实略显尴尬地说,“昨日在马车上睡太久,这会倒有些睡不着了。”

宁枫叶转了转手腕,说道:“山中长夜有许多美妙婉转之音,只要你躺下仔细聆听,很快便会入眠。明日有早课,还请陆兄珍惜这后半夜的休息。”

陆君实叹了口气,“我尽量吧。”

翌日清晨的红石峡,朝霞在泛红的峭壁上流转,不远处传来星云飞瀑之声。

思远作为布置修习课程的宗师,不出意外地把砍柴、缝纫、挑水、煮斋、修葺苗圃等全部一箩筐安排上,小手一挥间,这千余名云玄门弟子就都被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只是这些修习之中,唯独缺了一项,就是她先前所说的铸剑课程。

她的解释是,铸剑课程统一由砚家墨工部派人前来交授。

砚家和云玄门的关系并非仅仅是同盟门派,近六十年来两派虽然各自为事却始终关系密切,往来交流甚繁。而现任砚家家主与云玄门主曾在神龙年间为边关龙武卫同袍,结为生死之交。有说法道,云玄门与砚家本就是一派,只是砚家更多的是为官场效力,而云玄门则是面向江湖势力,前者作为太原王氏的旁系门阀,诸多子弟在朝中任官,掌握了部分铁器、驿馆、官道维护等生意;而后者则是百年来江湖世家,以从事习武、参道以及部分私业为主。

红石峡的晚风卷着细沙,在演武场赭色岩壁上刻出涟漪状的纹路。云潋辰坐在剑棺之上,背对刻着“阴华”的剑碑前,看陆君实第七次将木剑刺偏半寸。

“云玄门七芒剑法对应七种特性。君实,师父曾嘱咐,你是罕见的纯阴之体,只有这套阴华剑法才是最适合你的,要将它融入你的第七剑心之中。”云潋辰的竹枝点在陆君实后腰命门穴,少年顿时觉得有寒气顺着脊柱烧到指尖。李见雪在旁噗嗤轻笑,她腕间的冰蚕丝琴穗正随着呼吸轻轻摇晃。

“另外,见雪。”云潋辰并指划过岩壁晨露,水珠悬成三朵冰华,“暮百里早先对你的敌意,是因为十年前江月楼杀了他九个徒弟和数十名门人,他对任何江月楼相关之人的态度,皆是赶尽杀绝。我已与他解释,今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云潋辰再用竹枝指了指李见雪身侧的琴与剑,“云玄门人几乎不以名剑傍身,原因是使出超过第七剑心的极剑意时,会造成剑损。极剑易损,名剑难求,你今后要当心。”

李见雪淡然一笑,“误会解开即可。我会注意。”她手中木剑无意识挽出半朵剑花,剑风搅得浪纹微乱。云潋辰眼底闪过赞许,竹枝却敲在她剑脊三寸,“虽然让你谨慎待剑。然而你来自江月楼,从今往后也一定要避免使用心剑道。”

“师父,见雪使出的那一招心剑之气,连明镜悬和高建瓴都不是对手。为何不用呢?”陆君实不解。

“我们极剑道讲究的是人与剑共鸣,尽管极剑道与心剑道最终的境界皆为第九剑心‘心极’,但心剑道放弃了与剑共修的漫漫长途,而选择以消耗心力而精进,邪道也,纵观剑室派历任掌门,也都因心剑道而短命。”云潋辰从剑棺中取出一把二尺长铜剑递给陆君实,“试试吧。”

陆君实左手握紧铜剑,凝神屏气,铜剑瞬间碎成铜屑。

一股阴冷的剑气自他左掌灌入木剑,“暮凤惊九幽。”强烈的剑气在“阴华”石碑留下了一道剑痕。

“不错。”云潋辰抛出两个青竹筒,里面装着冰镇山泉水。“歇会吧。子夜时分,到星云瀑。”

“这么早?!”陆君实刚要饮水时被惊得溅湿前襟,李见雪默默递过素帕,指尖相触时又触电般缩回。岩壁上的浪纹被月光洗成银白,恰似她腕间冰蚕晃动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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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心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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