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华

而也在此刻,千里之外的临市——

同样的节日气氛,并没有为这里的孩子带来丝毫喜悦之色。

偌大的餐厅中,细小到可以忽略的用餐声。年纪各异却大都泛着青涩的脸蛋,清一色的条纹衫,细看去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好似电脑复制粘贴的像素小人——连发型都几乎一致,男生统一剃的只剩发根,女生则是标准的齐肩短发,百余人排排坐着,以端正到几乎诡异的姿势埋头吃饭。

“所有人一律不许剩饭!”

“食不言、寝不语,不许交头接耳!”

“吃完的原地等,没吃完的加快动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大字标语被张贴在四周墙上,有身材高大的教官在行列间巡逻,不时低头看向手中秒表。

除了他的喊话声如雷贯耳,席间一片死寂,安静得连咀嚼都轻不可闻。

“……时间到!”

终于,伴着一声令下。餐厅里的少年们好似被扭动发条的玩偶,齐刷刷原地起立。随即整齐划一地转身、沿着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路线绕餐厅一周。在向门口的另外四名教官点头致意后,逐一归还手里“干净如新”的餐盘。

“我吃饱了,谢谢教官、谢谢老师!”

“我、我吃饱了,谢谢教官、谢谢老师!”

训练有素的队列向餐厅外快速移动。不同的声线不同的口音,说着同样的话,餐厅里的感谢声此起彼伏——

“等等。”

“你,那边那个高个子的,你站住!”

直到一声冷冰冰的呵斥声莫名横插/进来。四下众人都停下动作,而后齐齐扭头,目光里或愕然,或惊恐,间或有几个幸灾乐祸的对视,但都无一例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餐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男人低沉的、一字一句的质问响起:“为什么不吃完?”

他指向面前少年手里的餐盘。

和旁边人一扫而光的干净相比,右上角本该放汤碗的地方搁着的苹果显得尤为突兀。那少年脚步一顿,似慢半拍地抬起头来。

苍白的脸上,下巴上一圈隐隐泛青的胡茬,显出久病的憔悴——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让这几近病态的消瘦不显阴郁,反倒因五官深邃而愈显出俊美逼人的底色来。无怪乎他刚刚被拎出来时,人群里竟一阵反常的骚动。

男人锐利的目光扫射四周,眉头深深蹙起。

只可惜,眼前这个个头比自己还高半截,编号新、脸蛋新……连犟脾气也新鲜的毛头小子,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当众挑衅他的后果,也全然没有道歉的自觉,甚至同样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好似在想些什么。

男人被他看得光火,猛地拔高声调:“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说!报告教官……”

“报告教官。”

这次倒是很快得到回答。

对方唇齿清晰,学着他的语气,也一字一顿地问:“已经坏了的东西,为什么要吃进肚子里?”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男人骤然暴怒,从腰间抽出“教鞭”狠抽在那餐盘上。

然而餐盘并没有顺势往下落,相反被整个掀翻,菜汤溅在两人身上、满头满脸的污渍。排在少年身后的男孩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餐盘已被夺走,只见少年眼也不眨、照着男人头顶就砸。伴着“哐”的巨响,男人扬手挡住这一下,脸色已然大变。

“好啊……还是个刺头。反了你了!”

“把他带走!押去禁闭室!”

眼看着情况不对,守在门口的其余四名教官顿时围拥上来,走在最前那个却没防备,被少年挥拳正中鼻骨,一时吃痛,捂着鼻子倒退几步。

餐厅里原本还各怀心思的少年少女,大抵也没想到这刺头能不要命成这样,终于不再沉默。面面相觑下,嘈杂声渐起——这下更激怒了几人。

“安静!都给我安静!”

铁制的“教鞭”挥敲在餐桌上,说话声伴着沉重的钝响。

两名教官扑上前去,强行把住少年双臂,手里铁棍趁机卡住对方脖颈,少年被迫仰高脖子,却又一脚踹中对面教官裤/裆。虎背熊腰的男人顿时成了软脚虾,两手捂着下头,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见状,为首的教官一棍捅向少年肚子。

这一下力气着实不轻。

少年本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竟一下血色全无,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不等缓过劲来,又是一棍打在后背。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吐了个昏天黑地,男人却还觉不解气,一脚踏在他的脸上。

“不识字是吧?‘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那只巴掌大的、奇形怪状的苹果跌在他的脸蛋跟前,上头肉眼可见的虫洞沾了呕吐物,恶心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男人弯腰去捡,硬生生把那苹果掰成两瓣,“不吃坏了的水果是吧?”

男人按住他的后脑,将半边苹果递到他的嘴边,擦着他的嘴角、用力往里挤。少年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反倒是之前被他“偷袭”的高大教官缓过劲来,突然想起什么,忙凑到男人身边耳语。

“老闫,你等等,不对劲,这小兔崽子好像是之前院长点名‘关照’过的……你忘了?广东佬有钱得很,爹妈家里条件是不一般,万一真折腾出事来……”

“上次也是他,第一次送13号室,生挨了一个小时不肯松口,电得人脸都发紫了、不肯松口,这是个犟种。你看院长现在又不在……老闫!”

“我……艹!”

......

惊呼声、痛呼声、尖叫声。

事后很多年过去,闫兴国依然能清晰地描绘出那一天的场景——但很奇怪,每一次先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右手虎口麻木过后、撕心裂肺的痛,不是他本该刻骨铭心一辈子的痛觉,而是一双漂亮得过分的、仿佛烧灼着熊熊火焰、却凝结在冰下,于是,竟不曾有半点软弱水雾缠绕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倒在自己脚下,几乎是躺在触手可及的脏污里,嘴角流着血。

却分不清那究竟是被痛殴过后内出血的痕迹,抑或是用嘴咬掉自己虎口一块肉后粘连的证据。

【妈/的,这小兔崽子八成是野狗托生的!……还不把人丢禁闭室去!】

【等院长回来再收拾他,先送老闫去医院!】

满是虫洞的苹果骨碌碌滚了老远。

少年手肘撑地,从地上艰难爬起身,很快又被反剪双手压下,脸颊被迫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可尽管如此,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闫兴国,看着男人极尽痛苦而倍显狰狞的表情。

而彼时的闫兴国等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不仅是书院中又一个年轻刺头的“亮相”仪式,更是整个天华书院所有“工作人员”噩梦的开始。

直到一年后天华被人举报关闭、政府介入调查,甚至临市这座城市都因此臭名昭著。

此后余生,不知为何、他总会不断想起这个名叫万执的少年,想起那恶鬼般不死不休的眼神。

......

当日。

“餐厅事变”的直接后果,是闫兴国从自己姐夫手里拿到了两万元的治疗费和八千元的精神损失费。

而万执,因屡教不改、毫无悔过之意,受罚长达四十三天的禁闭。

一个月又十三天。

在那间前后左右活动空间约两平米、没有窗户的,充斥着古怪憋闷而粘腻的沤湿气的;只有横纵不超过二十厘米的简陋排气扇勉强维持通风的暗室里。

和蟑螂,蜘蛛,黑馒头,稀米粥一起。

少年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

*

三个月后。

帝都,初春。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女人将手中的身体乳揉开,从头到脚仔细抹匀。

做完一系列护肤工作,又往脸上涂素颜霜:不能涂的太厚假白,但要努力遮掉连日赶工拍戏留下的黑眼圈。她特地把镜子外圈的暖灯换成自然灯,涂得格外小心,确保看不出痕迹,再在脖子、手腕、胸前、浅浅的喷涂香水。

头发披下来,镜中美人似出水芙蓉,自然天成。身周似有若无的香味,勾人却不熏人——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裹上浴巾,小心翼翼打开门。

客厅里,激昂欢快的游戏音乐被开到最大、震耳欲聋;

偌大的电视屏幕上,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大胡子马里奥正“驰骋”赛场,一个漂亮的弯道漂移,赛车撑起飞机翼抄近道越过对手。

男人背对着她,不知有没有听到开门声,总之连头都没有偏一下,把着他那车盘手柄玩得专心致志,不时从喉咙里发出欢快的低呼声。

……倘若他不是西装革履地坐在那的话,方卉想,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快三十岁,事业有成的男人,夜里不干正事,竟然喜欢玩马里奥赛车这种在她看来只有十岁小朋友才会感兴趣的小儿科游戏——还玩得忘了温香软玉在侧。

又或者说,这位小陈总果真如坊间传闻阅女无数,对自己这个“新宠”也渐渐失了新鲜么?

方卉坐上沙发,半边身子挂在男人身上,手指勾着他的衬衫前襟。

见他还没反应,又假模假式地扁嘴,“宝宝,”她喊,“你整天到处飞,这么久了才想起我一次……结果来了就知道打游戏,你讨厌。”

语气里带着显而易闻的娇嗔。

果然,陈砚闻听了便笑,腾出一只手来挠她的下巴。

“就爱说假话。”

他的声音轻快,和剑眉星目的长相完全不搭边,倒显得吊儿郎当的,“知道你乖,上次说小屏幕看着不过瘾,这次来就换了个一百二十寸的;还有,这游戏最新版前天刚出,今天我来,卡带就已经放桌上等着了。”

“你这是讨厌我打游戏,还是盼着我来?”

方卉被他戳穿心里那点小九九,有些面红;但想到这些乖巧之后能换来更多,又颇有一种收获的快感,于是索性就着话风躺到他的大腿上去——当真好似一只乖巧的猫儿。

“什么乖不乖的,”她轻哼道,“还不是怕你这个没良心的……把我给忘了?总想……让你记着点我的好……”

她知道自己不是柳真那种大明星。毕业一年多,才拍了两部古装剧,在里头演女七号女八号。

能被陈砚闻看中,用经纪人的话来说,那属实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如果不是陈的关系,她也绝不可能进现在这个组,和以前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的大导一起工作;住在从前只是坐公交车经过、都忍不住拍照留念的小区里。

于她而言,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但更令人惴惴不安的是,她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把握住这种“幸福”。

准确来说,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陈砚闻为什么会在那天美女如云的酒局里相中自己,从而也推断不出在此之后,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维系他的喜欢和注意。

……只能试探。

“对了,听谢助理说,下个礼拜是陈老先生的生日,”方卉说,“老太太的病好些了吗?每次你从长安街那边回来,心情都不好,我就想着……”

“嗯?”

“我就想着,不如我陪你回去一趟?上次你不是还说老先生想见见我。”

……不停地试探。

“虽然我是有点怕啦,听说老先生严肃得很,但我从小就和爷爷奶奶关系好,说不定能和他们处得来呢,宝宝你啊,就是拉不下脸和长辈服软——”

她搂着他的手臂撒娇,嘴里不停说着自己小时候和长辈相处的趣事。

然而陈砚闻只是伸手捋了捋她的额发,但笑不语。

摸了两下,又继续玩他的游戏,显然没有接茬的意思。方卉的心不由悬起来。

只好装作玩头发转移注意力,好不容易,等到陈砚闻又一次低头看她,连忙开口补救:“算了算了,怪我多嘴。”她笑起来,露出嘴角两个甜蜜的酒窝——仿佛刚才那个拿乔作态的女人不是她,边说着,边起身去拿茶几下提前买好的手柄,和他的一样,都是做成方向盘的款式。

“我给老先生准备的礼物回头拿给谢助好了。说起来,上次我闲着没事,自己也在家玩了几把赛车,这游戏原来还挺好玩的。难得有空,不如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玩吧?

最后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气氛便被突兀的来电铃声破坏。

方卉手里动作一顿,下意识凑过去看就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秀气的柳眉蹙起,女人慢慢吞吞回过头。

“‘喜喜’……?”

她问陈砚闻:“‘喜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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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