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人找到了?是不是这边太大路不熟,我看你们去那么久……”
“快快,来,看你都出汗了,饮杯茶先。”
母女两人回到包厢,一推开门,等候多时的胡师傅便迎上前来。
眼神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瞥那个。
看着看着,原本热情的笑容却渐渐僵在脸上,肉眼可见地无措起来。
“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秦母,“衣服都给弄湿了?”
秦母怕他尴尬,忙摇摇头,笑着解释说是洗手间的水龙头出了问题、湿了点衣服不碍事,又张罗着催服务员上菜。
“现在年轻人都忙,难得能聚在一起吃个饭。别等会儿好好的一顿饭,最后只听个钱响。”她说着。
等候上菜的间隙、嘴也没停,为了缓解胡师傅的紧张——或许也为了能让即将要成一家人的两人熟络起来,因此还不停聊着四喜小时候的趣事活跃气氛。
“你不知道我们四喜啊,打小就不认识路,家门口都能迷路的,习惯就好,”秦母拍拍四喜的肩,顺手为她抚平衬衫上的褶皱,“记得好像她读初中的时候吧?”
“都那么大了,搭公交回家有时都坐过站。还好万……万幸那时候是小萝卜头,圆乎乎的招人疼,顺风车到处有得搭——不然啊,早都走丢到别人家。”
四喜笑得勉强,没有接话。
秦母却假装没看出来她心绪飘远,依旧絮絮说着:“她从小是最最懂事、最会疼人,左邻右舍没人不知道,我养了个好女儿。就是可怜她细时没了爸,十几岁的孩子跟着我吃苦……总算现在熬出头。等她大学毕业、当个老师,也算半个铁饭碗。”
......
胡师傅听着听着,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顺手又帮上菜的服务员接了两次餐盘,不停给秦母、四喜夹菜,嘴里迭声说着:“快吃,快吃,等会儿菜凉了……四喜,你是喜欢吃虾?这个虾看着新鲜,来、多吃点。”
可谓是盛情难却。
四喜夹了那虾,却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秦母凝着男人的表情,似审度,似试探,忽然也放了筷子,道:“老胡啊,不瞒你说,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想找个伴,既是为自己,更是为我这个女儿。”
“我不想她以后同人谈婚论嫁,人家说她单亲家庭,半圆不满,你看我们细细粒,样子好,性格好,日后工作单位都好,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妈。”
四喜忽然开口,目光瞥了一眼门的方向,轻声道:“我突然想起来,我……”
话音未落。
她正要起身,秦母却好似早有预料、一把按住她的手。
仿佛根本没察觉她的抗拒,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一副话说得意犹未尽的模样,笑着侧过脸来问:“什么?我和你胡叔叔话还没说完呢。”
“我刚才跟婉约打电话、没讲完就收线,怕她担心我,”四喜说,“我去回个电话给她。很快回来。”
她边说边站起身,然而又一次被身边人摁住。
“在这里打吧。”秦母说。
四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试图掰开母亲的手,嘴里低声解释着:“我怕她担心,我们刚刚还没……”
“她担心什么?“
“……”
“你和家里人吃个饭要担心什么?”
母亲的手却因太用力而几乎崩出青筋,秦母盯着她,声音很平静:“别去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等吃完饭再打,现在回个微信给她就是了。”
“我想现在去。”
“为什么非得现在去?”
“因为我怕,”四喜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终于一狠心,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很快就回……”
“秦四喜!”
*
声音猛然扬高的瞬间,伴着手掌拍桌的巨响、和胡师傅错愕的低呼声,秦母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不见。
椅子被推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
饶是迟钝如胡师傅,也察觉出母女俩间的气氛诡异,急忙出来打圆场。
“芳姐,这是、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拉住秦母,“怎么忽然和四喜生这么大的气,别吓着孩子。”
说话间,又悄悄冲四喜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这、她和朋友打个电话的事……”
“快去吧,打个电话又不碍事的。菜还热乎着呢,赶紧去吧。”
“回来!不许去!”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身后是秦母追出门撞到上菜的服务生、人仰马翻的动静。四喜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几乎是一气跑下楼梯。
另一头,陈潇潇前脚刚送走那位一口一个“百年前和太太您八成是一个祖宗,一定把您孩子教好”的人精陈院长,文森特也带着玩了尽兴、心满意足的伊万下楼。
早先被伊万勒令不许跟着他的保姆阿姨,此刻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两只绑好的螃蟹。
司机从停车场把车开到颐天门前,夫妻两人有说有笑,正要上车——却又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等一下!”
“等、等一下,陈阿姨……”
陈潇潇蓦地回头。
......
一切仿佛是那天在万家旧屋前的画面重演。
落入眼帘的,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家四喜。女孩见她还没有走,肉眼可见的表情一亮,一时没看路,在门口重重跌了一跤。也顾不上疼、就手脚并用地爬起走上前来。
陈潇潇看着她两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冲自己局促地笑。此情此景,忽觉莫名的滑稽。
“陈阿姨,我有话想跟你……不,有事想要和你……商量。”
和自己……“商量”?
她于是也真的笑了。
比起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软弱才是眼前姑娘性格的底色。
这一点,她从第一次看到秦四喜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可就是这么一个温柔软弱到让自己印象深刻、以至于一度放心将万执交给她照顾的姑娘,现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到自己眼皮底下。
为的什么?
图的什么?
她的笑渐渐变成冷笑,最后变成面无表情。
难不成能是真的爱万执么?她想。
爱那么个顽劣不驯、一塌糊涂,连神经质的程度都和他那个疯子老爸如出一辙的孩子。
如果不是万执的出身摆在那里,不是父母给了他好家世、好样貌,他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女人和他一起发疯?
想到这里,陈潇潇客气地从包里找出手帕递给对方,而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继续沟通的必要,”她说,“还是那句话,你妈妈跟我是几多年的朋友、我得卖她的面子。但四喜,这不代表我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姨,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你……”
四喜话没说完。
原本闹着发困要回家睡觉的伊万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嘴一撅,立刻拽着父亲大叫起来。
门口不时有人路过,投来诧异的目光。陈潇潇忙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文森特带儿子上车,自己则冲四喜摆手,将手帕随手往她怀里一塞,也跟着钻进车门。
“阿姨!”
“你也二十几岁了,别让你妈妈难做人,那点丢脸的家丑,是不是真要闹到人尽皆知才满意?”
陈潇潇挥开四喜强拉住自己袖角的手,“想想你自己的脸。城南那份工,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不要再送他去那样的地方。”四喜说。
这前言不搭后语,冷不丁的开口。
陈潇潇不禁一愣、几乎下意识想问“你在胡说什么”——但再说再问,就显然是明知故问。是以回过神来,脸色顿时难看到极点。耳边又传来文森特严厉的低呼声。
“你在干什么?松手!”
“……”
她的眼睛迟钝地向下望,看见女孩纤细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扒住车门。
那仿佛不听自己说完、宁可双手被车门夹断的气势,和她印象里那个羞怯的、安静的、乖巧的少女判若两人。陈潇潇盯着眼前令人陌生的姑娘,渐渐抿紧了嘴唇。
“求求你,”而四喜说。两眼迫切地寻找着她的眼神,却迟迟无法对上焦距,“阿姨,你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根本不知道国内那些所谓的网/瘾学校是什么地方,刚刚那个陈校长……我认识他。他上过新闻,阿姨你知道吗?他是疯子来的……他才是真正的疯子。他帮不了万执,他只会害死万执。”
“把那一套用在万执身上,他真的会疯的……不要这么对他。”
“不要这么对他,”四喜说,“他是……那么骄傲的孩子,不要这样对他。”
她语无伦次、终于流下眼泪。
却只是哽咽着、反反复复重复这一句。
“他是那么骄傲的孩子,”秦四喜说,“他会被逼死的……不要这么对他。”
“求你不要这么对他。”
*
只可惜,彼时二十二岁的秦四喜,并不能理解四目相对时、陈潇潇眼底那些复杂的,沉郁的情绪。
她不能理解一个母亲权威被挑战的愤怒,远胜于一个少年可悲的自尊;也不能理解,对一个颇负盛名的家族而言,没有脑子的傻子本就比歇斯底里的疯子安全。
“……说完了?这就是你宁可让我和你妈妈撕破脸皮也要追过来说的话?”
陈潇潇最后问她。
“四喜,你以为万执他有今天是因为谁?”
“想想你做的事……秦四喜,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教我自己的小孩!”
极怒之下的厉喝声响彻在耳边,下一秒,耳光重重甩在脸上、她有一瞬眼冒金花。
甚至没来得及再开口,车门已在眼前用力关上——她的手指险些被夹成两段。载着她挽救万执最后希望的汽车,就这样在眼前扬长而去。
站在颐天门口,四喜被萧瑟的冷风吹得忍不住打抖。
不远处便是为节日装饰的大圣诞树,底下堆了不少礼物盒。
圣诞已至,树上早已挂满点缀的的彩灯。有调皮的孩子经过,伸手去拽枝丫上的铃铛,被家长制止,抱起来搂在怀里数落。
总有路过的行人装作不经意望向这头,风里飘来人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在议论,在好奇,在窥伺。
可她头疼得厉害,什么也听不清楚、更不想再听半个字,只脚步虚浮着往回走——
而后,就这么撞进了早已等待她很久的、熟悉的怀抱里。
“……”
秦母没有说话,沉默着收紧手臂。
四喜靠在母亲的怀里,嘴巴张了几次,却终究哑口无言。伸出手,轻轻揪住了母亲的衣襟。
好似许多年前,在父亲车祸抢救的手术室门口。她撕心裂肺地哭着,觉得仿佛有座山冷不丁压上来,压在背上,哪怕跪下去、背弓着、蜷缩起来,也没办法抵御那样的重量,那时哭完后冷静下来的母亲,也是这样抱紧她,抱紧她说没事的,没关系,细细粒,不要哭。
【天塌下来都不要哭,天塌下来,阿妈也帮细细粒顶着。】
“陈阿姨是爱万执的,”四喜忽然说。不知是在问谁,又或者只是自顾自地呢喃,“他是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爱他……是不是?她只是讨厌我,所以对我说狠话。”
“她不会忍心这么逼万执,她只是吓一下他……想让我们从此都别再见面,然后就会带他回法国去了,是不是?”
秦母听出她话里自欺欺人的哽咽,没忍应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按住她的背、低低说出一句:“不要再想他了。”
“细细粒,”秦母说,“就当是一个梦。当作万执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们隔壁的房子一直空着。我们再也不要提他,不要自找麻烦,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
“……”
“就当妈妈求你,”秦母眼中也有泪,却先伸手揩去她眼眶下的湿意。终于,还是把一直藏在心里的这句话说出口,“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一直都是……所以。”
“所以细细粒,就当妈妈求你。妈求你,别一错再错了……好吗?”
......
好吗?
母亲的手压在背上,力气用得并不重。
这一刻。
没有争吵、没有脸红脖子粗的对峙,甚至没有想象中的质问。
四喜愣愣的,迟钝地会过意来,通红的几乎像要沤出血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没有说话。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这么不经意地、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