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天盛德二楼,有一只长约数米、几乎将整个大厅隔成两半的巨型水族箱。
通常来说,水族箱放在酒店饭店的,搁些热带观赏鱼充充气派也就算了。
偏偏颐天为了彰显自身财大气粗——大抵也为了力证酒楼的食材新鲜,是以,刨除观赏性质,连什么澳龙、帝王蟹之类的食材也给搁到里头。四喜方才和婉约打电话时,便注意到有个小小的人影趴在水族箱边。
因隔得有些远,只依稀瞧见是个穿水手服的男孩,看身量不过五六岁年纪。脑袋上包着绷带,露出一圈金色的发边。
还是个外国小孩。
她当时百无聊赖地想。
边和婉约说着话,又注意到那孩子手里攥着根小树枝,看样子,十有**是从包厢盆景上掰断的。
也不知家长去了哪里,竟放任自家小孩来酒楼里吃个饭的功夫、还要“抽空”去戳水族箱里的龙虾。
四喜打量着,看着他因身高不够,不得不努力踮起脚尖,到最后,几乎半边身子都要探进箱子里去,不由微微蹙眉。
可毕竟熊孩子这种生物,到哪都屡见不鲜。
她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服务员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不住探头张望,也就没有凑上前去多管闲事。
“话说喜喜啊,那个胡师傅在阿姨店里都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他俩的事?”
“我妈之前也没跟我提过……应该就是最近,两个人才走近的吧。”
“懂了,就是你不住家住,让那胡师傅趁虚而入了。”
“……哈,”四喜一时失笑,“谁说不是呢?但是我妈喜欢最重要。只要她喜欢,其实我也没有什……”
话音未落。
电话打着打着,她余光不经意一瞥,发觉那外国小孩不知何时竟连树枝都丢开,两脚悬空扒在水族箱边,直接拿手去戳水族箱里龙虾的钳子——
四喜:“……?”
*
“等等!小朋友!”
给自己催眠了一万遍不要多管闲事,终究还是手比脑子更快一步。
她挂断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抢在那龙虾伸钳子之前、捉住了孩子胖乎乎的手臂。可还没来得及关心两句,反被那孩子回过头来的一声大叫唬住,不由愣在原地。
“merde!”
虎头虎脑的熊孩子,冲着她满脸不悦、一个劲地挥手蹬腿,死活不愿从水族箱上下去。
四喜被他吼得一头雾水,险些脱手把人丢开。托得后脚赶来的服务员帮手,两个人一起,才总算耐着性子、哄着搂着,把人安全抱到了地上。
她袖口领口都被沾湿,说不出的狼狈。
“罪魁祸首”却被两个服务员围着,好声好气,一心想把他领回家长那去。服务员边陪着笑脸,一边又冲对讲机里联系喊人。
四喜看这架势,知道这“少爷”估计身份金贵,于是十分有自觉地扭头就走。谁料还没走几步。
“不行,等等,你等我一下!”
刚才还在她怀里翻来滚去作对的男孩,阴魂不散的小鬼,竟又屁颠屁颠跟上来。
她心下警铃大作,忙装作没听到,步子越走越快——却还是低估了这熊孩子的难缠程度。
等到被那双**的小手抱住膝盖,牛仔裤上沤了一圈湿痕。
她低头看向眼前满脸写着幸灾乐祸的臭屁小孩,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无语的表情:
看来,无论黑眼睛还是蓝眼睛,黄皮肤还是白皮肤,放眼全世界,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如此的不可理喻,令人闹心。
服务员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一脸尴尬地追上来,连连向她致歉。
但这男孩似乎铁了心要和她这个坏他好事的人作对,死活抱着她腿不撒手,只一迭声喊着:“你赔我的螃蟹,我要大螃蟹!”
四喜:“……”
我看你现在无理取闹的样子就是个横行霸道的大螃蟹。
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至于和一个小孩计较,又因年轻的服务员在旁不住赔笑,说是已经通知到男孩家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笑脸”令她不由生出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难堪。
四喜深呼吸几次,末了,竟也努力挤出个笑脸来,努力平复着,她半蹲下身去,开始处理自己这辈子——不知道第多少次、因心软而招致的麻烦。
“好了好了,是姐姐不好,但你有没有看到,那螃蟹的钳子差点就夹到你的手?”她哄着,“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在哪个包厢?等会儿姐姐吃完饭,再给你送螃蟹去好不好?”
开玩笑。
在颐天点一只帝王蟹、能吃掉她一个月的工资,这当然只是哄小孩的说辞。
但男孩似乎当了真,也很受用她的轻声细语,“哼哼”两声过后,蓦地松开手,任由她帮自己折起沾湿的衣袖。
“嗯……你可以叫我Ivan——伊万。”
“好,伊万,你爸爸妈妈在这边吗?”四喜脑海中一闪而过、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莫名有点耳熟,却也没放心上 ,只冲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你看你这边衣服,都湿了,他们在哪个包厢吃饭?赶紧回去吧。”
她努力维持着和善的表情,给人理了理衣摆又折起袖子,哄他不要再作闹。
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天,却觉得,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于是才会有她忍住心中躁意,不经意的一瞥。
那一眼,令她瞧见名叫“伊万”的男孩手腕上再眼熟不过的、一新一旧的手绳。只刹那间,笑容换成惊愕。
而名唤“伊万”的男孩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看的是自己手上新得来的“战利品”,原本还有些疑惑的表情变得难掩得意。
他晃了晃手腕,故意问眼前的女人:“这东西在中国不是很常见吗?”
“你也觉得它看起来还不错吧?”
“你也喜欢吗?”
“……”
四喜愣愣抬起眼看他。
不知怎么,她竟试图从眼前这张雪白的、胖乎乎的、甚至令原本精致的五官都拥挤起来的脸上,搜索一星半点和万执相像的痕迹——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养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弟弟,拥有他想要而不能有的任性,期望而不能够的童年的,他的弟弟。
可是原来,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像。
她想起自己和万执的重逢,想起那一天她走进他的家门,他珍而重之、将那手绳搁在案几上,用纸巾叠了两叠垫在底下,唯恐碰脏了它。
而如今,她送给万执的手绳就这样戴在伊万的手上。
他搅弄水族箱里的龙虾螃蟹,手绳上结着被水沤湿的黑点,他一脸得意地问她,好看吗?
好看吗?
【你已经给了我这个。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你忘了吗?你小时候笨手笨脚,手工课学剪窗花都经常把连接角剪短,学编绳子……得多用心才编出来一条?可你把它给我了。】
【细细粒,对我来说,你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四喜鼻子一酸。
铺天盖地的委屈就这样压在肩上,她想尖叫,想流泪,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用力把伊万推倒在地上。
男孩一脸悚然地望向她,短暂的茫然过后,他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声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刺耳,引得许多过路的食客纷纷侧目。四喜却好像没听到,推开上前拉架的服务员。
她一言不发地攥住男孩右手,向上握住他的手臂,便要将那手绳撸下来。伊万的力气虽不及她,小手仍死死护住那手绳不放,表情目呲欲裂,一大一小,就这样难堪地僵持着——直到四喜忽被另一只手用力拽开。
四喜跌在地上,肩膀好似要被捏碎,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伊万看向来人,却惊喜地叫出声:“爸爸!”
下一秒,他扬起双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扑进文森特的怀抱。
也不管旁边人能不能听懂,就这样用更响亮的声音喊着:“爸爸!打死她,”法语和中文混杂着,他已经气得口不择言,“坏女人,打我,我要警察抓她!”
文森特将他搂在怀里,不住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慰。四喜坐在地上,冷眼看着这父慈子孝的画面。等了她许久也不见她上厕所回来的秦母、却刚好在这时找了出来。
然后。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着实在原地愣住了好几秒,难得妆画精致的脸上浮现出几丝无措。
*
和四喜不同,秦母之前是见过文森特的。
当初陈潇潇回国,特意上门拜访、感谢她对万执的照顾,顺手给她提了不少礼物,文森特也曾到家里喝过一杯茶。
那时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生得好,除了有点发福,在一群分不清长相的老外里,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但万万没想到两家人的下次见面,竟会是这种尴尬的场面。
秦母扶起四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冲文森特抱歉笑笑。
随即压低声音,附到四喜耳边:“细细粒,”她问,“你这是怎么了?人家只是个孩子,怎么和个小朋友计较?”
四喜没有回答。
目光却不知何时越过面前两人,看向长廊尽头徐徐走来,正同一旁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的“老熟人”。
陈潇潇。
女人显然也注意到这头的骚乱,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不禁柳眉微蹙。
然而嘴上的客套话却没停,一扭头,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我家孩子从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她说,“之后他的事,还得麻烦陈院长多费心。”
“哪里的话。”
一旁的男人连忙点头,神态间带着毫不遮掩的奉承,道:“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您放一万个心。”
男人的声音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截然相反,颇有中气,仔细看,神情中竟透着一股狠劲——连四喜都看出来不对,然而陈潇潇似浑然未觉。
“像您儿子这样的孩子,我们接触过很多,只需要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男人继续向陈潇潇打着包票:“等您再过来接他,保管他转个性,有家长还跟我们反映呢,说是在我们学校呆上一个疗程,回去简直像换了个人。从前在家里、家长的话那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是半个字都不敢不听。”
真能有这么神奇?
“我也不指望他能那么乖,”陈潇潇捏了捏鼻梁,忽的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不要再让我们难做,听话做好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可什么才是万执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呢?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四喜都能听懂。
但就是因为听懂,她看着那男人的脸,竟控制不住地牙关打抖。没多会儿,陈潇潇便走到她面前,摸了摸文森特怀里哭闹不止的伊万,低声哄了两句。
伊万还要不依不挠,吵着要和四喜算账,她这个做母亲的便大方笑道:“让爸爸带你捉螃蟹去,别哭了。妈妈和姐姐有话要说。”
竟是将四喜推了她宝贝儿子的事轻轻揭过了。
文森特的眼神里是明显的不赞同,但对妻子的宠爱——或许还有一点公共场合死要面子的本能作祟,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抱着伊万,冷冷剜了四喜一眼,转身走到水族箱边,开始给伊万挑他钟意的螃蟹。
剩下秦母拉着四喜,一迭声地给好友道歉。
“四喜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整天忙得找不见人,难得喊她回来吃顿饭,没想到是累得昏头了。”她点了点女儿额头。
嘴里埋怨着,手上却在仔细擦着四喜沾湿的衣摆,不住咕哝:“人家一个小朋友,年纪小不懂事,他闹你你忍忍就算了,怎么能动手?看吧,衣服沾了水,都皱成咸菜了。”
话虽如此。
伊万对四喜来说是“小朋友”,四喜对陈潇潇来说,何尝不是小朋友?
陈潇潇看着眼前明面怪罪,实则拉偏架的老友,抿了抿嘴唇。
半晌,反倒挤出个笑容来,道:“得了,你也是,怪四喜干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事……年纪小反正皮实,那服务员都和我们说过了,四喜好心好意帮忙,是伊万非要无理取闹,还把她衣服都弄湿了。四喜,正好阿姨回头给你再买几件靓衫,这衣服不能要了。”
“别,你以为我们家细细粒也跟你家孩子似的金贵呀。”
秦母也跟着笑,默默把四喜往身后护,“衣服洗洗还能穿。对了,你们也来这吃饭么,怎么没看见万执?”
“你是不知道细细粒和万执现在关系有多好,”秦母道,“你这才把人带过去几天,她得空就爱问两句万执什么时候回来上学——关心他学习呢。”
“是吗?”
陈潇潇笑得有些僵硬:“万执他最近生病了,我给他请了个长假。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说着,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扭头看向身旁干等了好一会儿的中年男人,“陈院长,那我们下次再聊?我和朋友叙叙旧,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然而到底谁是正事,谁是私事,明眼人心里都门清。
“别别别,是我们不耽误你时间了,”秦母识趣地抢过话茬 ,“我和细细粒也得回去吃饭,人还在包厢里等着呢。对了,你跟你老公回去之前、有空再来家里坐坐饮杯茶,走了——细细粒。”
“……细细粒?”
秦母掐了掐四喜的虎口肉,又回头看了一眼彻底笑不出来的陈潇潇,压低声音:“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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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