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四喜,尚且对万执身上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日正好周末,她早早被秦母叫回了家里。一进门,便发觉平日里无心打扮的母亲,这几日买了不少新衣、概都堆在沙发上。较之从前清一色的黑白灰,又多了许多新鲜颜色。从前总说穿裙子不方便,而今竟也破天荒买了几件花裙。
“细细粒,你回来得正好,快来看。今晚上和你胡叔叔吃饭、妈穿这条裙子去好不好?你看腰身这里,是不是有点显胖?”
四喜才刚回房间放下电脑包,听到声音,忙走出来陪母亲试衫。
“没有啊,不显,”她说得笃定,“而且这裙子颜色衬得你白。”
“真的假的?”秦母却仍有些迟疑。
看一眼裙子,又看一眼堂屋落地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咕咕哝哝:“怕是你都没有仔细看,就哄我说好。”
四喜听得失笑,不住摇头。
然而看母亲一连换了好几件新衣,全然没发觉自己眼下遮瑕也遮不住的乌青。
说心下半点失落没有、那也是假的。
毕竟,换了从前,她周末回家,秦母一准要拉着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学校里有没有调皮捣蛋的学生惹她生气,怎么最近都见瘦了些;一会儿又敲打她别老是学校家里两头跑,有空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新人,也好尽快定个对象认真谈个恋爱。
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多年,虽说如今分了住、可那也不过是彼时她应对万执——应对万执的,权宜之计。感情是没有生分半点的。
四喜脸上闪过一丝惘然。
冷不丁的,忽又想起那天陈潇潇来家,她追到楼下,被对方当面捅破情事的难堪。
一句“越界”,犹若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掴得多少辩解都苍白无力,只剩哑口无言。
唯一庆幸的,或许只有陈潇潇还顾及着和母亲的情谊,没有在秦母跟前揪了她来对质,更没有把她和万执的事捅到学校去。
倘若真闹到那种地步,恐怕,城南那萝卜坑没她的份都是轻的。
回头不给她开实习证明、再给学院告上一状,她能否顺利毕业都成了问题。
许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段日子做梦,不是做梦自己丢了工作,就是梦到陈潇潇又把万执送到什么鬼地方去,她又哭又求,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她一心想追他、把车拦下来,偏生怎么都追不上,只能眼看着那车越开越远,最后冷汗涔涔地惊醒。
抬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想看万执有没有回复自己的信息,可看多少次,都是失望。
万执与她的聊天框,仿佛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有回信的空港。
......
四喜几次三番暗示秦母,万执好几天没去学校也没归家,要不要打电话问问情况,可无论她怎么说,都被秦母挡了回来,说是别做那不识相的事,耽误人家和亲妈联络感情。
【待几天怎么了?人陈阿姨老公、一个外国佬,好不容易来趟中国,可不得到处走走逛逛。要是一家人玩不带着万执,他回头又得说亲妈偏心。再说了,学校那边不都请了假了么?】
【是请了假,但是……】
【好了好了,万执和他妈多久才见一次,人家陈阿姨才是他正儿八经的监护人,咱们不过就是个邻居。这么隔三岔五打扰、多不合适?别让人阿姨觉得我们看他家有钱,总狗皮膏药似的赖着他们。】
【……】
【不过话说细细粒啊,自此万执这次搬回来,我还心想你到底是大了,和那孩子也不如小时候亲近了。有事没事、还老躲着他,不乐意跟他呆一块似的。怎么现在才一个礼拜不见,反而惦记起来了?】
种种事堆叠在一起,好似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时刻都要落下——偏不知道老天爷打算送她哪天死。
四喜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只是,对着眼前喜上眉梢,恍惚间竟似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的母亲,她想了又想,话到嘴边,也终究还是按下:
为着她,母亲守寡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个喜欢的、后半辈子能搭伙过的,也是难得的缘分。
至于那胡师傅,四喜从前去店里帮忙的时候也见过几次,记得他在一众南方人里格外高大、皮肤黝黑。脸也长得憨厚老实,细长眼睛、大鼻子,瞧着是个本分人。
听秦母说,人从乡下来,早年结过婚,但妻子是个读过书的,嫌他整天在灶台上打转又赚不了几个钱,没两年便闹着要离,连个孩子都没有。秦母和他明面上是雇佣关系,实际上十几年来常在一处,也算是日久生情。只是过去有些往来、却不明着提,直到四喜搬出去住,才成为一个契机。
这次她周末回家,也是那胡师傅非要在酒楼里喊上一桌,想请她吃顿饭。
她原本想着在店里吃一顿就是了,何必花这钱。秦母却道你就听他的吧,他想进咱家的门做你后爹,这点钱还不该他花的么?
四喜:“……”
可话是这么说。
秦母嘴上偏着自家女儿,细看脸上,却有了几分从前少有的娇嗔颜色,好似一夜之间年轻了许多岁。
四喜看在眼里,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把吃饭的事应了下来。
*
母女二人在家各自收拾一番,四喜只换了个衣服,脸上简单打了底,便随母亲去店里和胡师傅“汇合”。
平日都是背心围裙对付着穿的胡师傅,这日却特地穿了件颇庄重的蓝西装——然而,不知是尺寸买小了、还是他那一身腱子肉藏不住,越发显得人高马大,胸脯鼓鼓。瞧着不像个厨师,反倒像个拳手。店里另外两个帮厨看着他,捂着嘴直笑。
“四喜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越长越漂亮了。”
“我记得以前老板……阿芳带你来店里帮忙,那真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对吧?现在是大姑娘了。”
“你妈妈总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对拍拖不感兴趣,怎么大学里没有中意的男仔么?”
出租车上,他一路想找话题和四喜聊天。
无奈笨嘴拙舌,反倒被秦母笑骂了两句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喜和胡师傅本就不熟,也觉得尴尬。
但在前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发觉他一直看着自己,好似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还是冲人回了个友善的微笑。
“不是不感兴趣,”想了想,又温声答道,“只是确实没遇到合适的。”
......
她起先以为,这顿饭不过就家里人简单吃吃,看能否将两人的喜事顺势定下,也就没太打扮。
谁料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胡师傅订的,竟是远近闻名的颐天盛德酒楼。
这地方不是秦家母女平日里消费得起的,当然,也不是在店里做事的胡师傅能常来的地方。
秦母素来勤俭持家惯了,还没进门、光是看着那金碧辉煌的牌匾便觉肉疼,一时也顾不上矜持,连连劝胡师傅要不换个便宜的饭店吃。
“老胡,你说你,平时挣那两个钱,吃顿饭就把一个月工资吃没了,何必呢?”
“快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饭店,找个家常菜馆,咱们对付一顿就是了。”
四喜站在旁边,原本也想帮说两句,道是不必那样破费。
可还没开口,忽然发觉秦母心疼钱归心疼钱,被那胡师傅哄了两句,又忍不住笑着红了脸——大抵胡师傅愿意为她花这笔钱,母亲心里也是觉得受用的,想到这里,遂也不再多说什么,乖乖跟在两人后头、进了提前预订的包厢。
“来,四喜,听说你最近工作忙,人都累瘦了,别和胡叔叔客气,想吃什么、尽管点。”
胡师傅有意和她打好关系,服务员前脚递来菜单,他后脚便先递给她、要她点菜。秦母也在一旁帮腔。
四喜不好推辞,结果刚一打开、又被菜单上的价格吓了一跳:本地盛产鱼虾,海鲜价贱,偏这酒楼里,一样醉蟹便动辄上千,连一道生灼菜心也能卖到三百八。
她心下咋舌,翻了几页,在胡师傅的盛情催促之下,才终于勉强点了道白灼虾,接着便借口要回个学校的电话、起身搁下菜单。
大厅里。
“这么说,你这个准后爹还挺大方的嘛,起码不抠搜。谁不知道颐天盛德出了名的宰客,他倒是敢请,”四喜想着等到点完菜了、甚至上完菜了再回去,便给自家闺蜜打了个电话消磨时间。
却忽听电话那头话音一转,神神秘秘道:“难不成明面上是大师傅,实际上有别的赚钱路子?”
“怎么可能,”四喜闻言,想也不想地否认,“店里可忙了,除了过年那几天、一年四季无休,而且就他一个大师傅。他就算想找别的门路赚钱也没时间……”
没时间,吧?
“那他就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了。”
婉约道:“连我爸那种要面子的,平时除了请外地来的朋友亲戚,都不会跑去颐天盛德吃饭,真要说吃得好,他自己就是厨师,那还不如在家做一顿给你们吃呢,都不用花这冤枉钱了。”
“大概是想让我妈觉得,他很重视这顿饭?”
“可能吧。”
姜大小姐毕竟不是来挑刺的,也没打算真的做家庭侦探、探究这位秦家准后爹的想法,不过随口一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却都刻意避开了关于万执的话题。
忽然,四喜“啊”的一声,似是极惊讶。
婉约正说着今天家里饭局遇到的奇葩男,被她声音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那边却没人回答。
只有一道短促急切的童声,喊了一句不知什么的话。很快,电话被挂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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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