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五岁。”
万执忽道:“一个五岁的小孩。我就是再讨厌他又能怎么样?”
跟一个小屁孩计较,他还没有那么闲。
“又是这样……你永远是这幅态度。对我,对你弟弟,你永远是这样。万执,不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吗?”
陈潇潇说着,忽然哽咽:“在伊万面前,我总是给你说话,怕你觉得我偏心、觉得我抢了你的抚养权又不爱你不照顾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半句——可万执,你到底有没有当自己是伊万的哥哥?”
“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你都是这个德行?油盐不进……你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伊万是你的弟弟,是你的亲弟弟啊……”
“所以呢?”万执冷声道,“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所以哪怕他从来也没有真心叫过我一声哥哥,视我为生死敌人,我还是要谦让、大度、无私不计较地对他……我生来贱格吗?”
“万执!”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对不起,我确实没有过这个打算。”
万执说:“何况从始至终,是不是他来做我弟弟,也不是我能选的。”
陈潇潇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一瞬脸色大变。
反复深呼吸,方才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万执的手腕上。
“就为了这东西。”
她问他:“一根绳子而已,你都不愿意给你弟弟,宁可他闹得不吃不喝,看他饿死?”
“绳子。”
万执依旧眼也不抬,“你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止是一根绳子。”
“你——!”
“给他可以,但是我还会抢回来,”
少年神色冰冷,蓦地抬眼,“并且这一次,代价绝不止是一巴掌。你生的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
“你还是要的话,尽管拿去给他好了。给他。”
此话一出,陈潇潇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万执没有再说话,她也沉默,只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儿子,好似要在他的脸上钻出个目光可见的洞来,眉头紧蹙,拧出深深的“川”字——昔年岁月亦难掩其辉的美人,如今神情间,竟也染上几分暮色沉沉的老气。
许久。
“万执。”
她忽然低声说:“你和你爸爸一个样,真的一模一样……”
“我早该知道的,疯子的儿子也会是疯子,我只是想不通,我那时候明明可以抛下你不管,还非得从那疯子手里把你抢过来,这么多年、拼命给你铺路,连嫁给文森特,也是为了能让你彻底换一个环境,我这么为你……万执,我到底图什么呢?”
“你对我这个当妈的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激么?!对,伊万是不是你的弟弟,不是你能选的,可是你——!我如果有得选,你以为我真的想生你这个儿子么!”
万执翻着书页的手指不知何时顿住。
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目送陈潇潇摔门而去。房间中再度陷入死寂。
直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伊万、不知怎么躲过保姆和父亲的眼线偷摸溜上楼来。
男孩扒在门边——自以为动作很小,实则动静难以忽视地窥伺着他的情况。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却终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高叫出声:“看吧,都怪你惹妈咪生气,”伊万说,“你这个大坏蛋、大坏蛋!自私鬼!”
“你不是爸爸的儿子,也不是我的哥哥,你这个外来货!”
“我要让爸爸把你赶出去!不许你待在我家里!”
......
说到最后。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自觉气短。
“才没有人喜欢你,讨人厌的家伙。”
不过门框半截高的小胖子,忽然改换腔调。
用一种并不像他能发出的腔调、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法语——万执抬起头来,正看见男孩清楚的口型,冲他恶狠狠道:“你就该呆在医院里,一辈子都别再出来!疯子!”
“你最好……啊——!!!”
伊万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等低头看到地上胡乱摊开的书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万执手里那两指厚的法语小说砸中,当下委屈得红了眼圈,哀嚎一声,捂着脑袋跌坐在地。
楼下的人听见这鬼哭狼嚎的动静,“噔噔噔”上楼梯的声音、犹如某种催命的交响乐曲。
甚至没等万执起身关门,很快,门外吵作一团。
“天哪!!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出血了?!”
这是保姆边说边发抖的声音。
“伊万!好孩子,爸爸在这,别哭,别哭……你们马上去联系医生!”
这是文森特惊愕之下、依然努力压抑怒火的声音。
而房间里的万执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别的想法没有,唯独后悔自己没有提前问好文森特,那些收走他东西的人、把他的药放在了哪里。
脑海中好似有许多人在说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
某一刻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打开窗户一跃而下。那种“这样就好、一切就都结束了”的窝囊念头,在脑子里一晃而过——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
他忽而望向自己扶着床边的手。
手背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毕露,纤瘦的手腕上,戴着一新一旧的两根手绳。
恍惚是错觉,因为无法解释眼眶没来由地酸涩。
那本是不属于他的委屈和软弱,他惊愕于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的反应,下意识抬手、想拭去泪水。
可眼角一片干涩,又哪里有泪?
他的眼泪只在心里,为永远莞尔笑望他的细细粒而流。
“够了!够了!”
回过神的瞬间,耳边传来陈潇潇痛苦的尖叫声。
一时间,门外的“骚乱”似乎也因这再无掩饰的崩溃而平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
看着他们这对好似仇敌的母子。
而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用尽全力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万执被这力气逼得别过脸去,脸上渐渐浮现出醒目的五指红印——换了往常,他早已反唇相讥。
唯独这次却好似生锈迟钝的木偶般,迟迟没有转回。
“我根本不是生了一个儿子,而是生了一个仇人!”陈潇潇说。
说话的声音里,分明带着难忍的哽咽。
她似乎盼着他反驳,所以说完这句、又停顿良久,然而万执什么话也没有辩白,只是平静而冷漠地闭上眼睛。
他甚至不愿意看她因愤怒而慨然变色的脸。
“万执,那时候你叔叔反对,是我坚持把你从医院里接出来。因为你打包票说你好了,说你会听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不可理喻,你甚至愿意跪着发誓,说你想回国念书,想让生活回到正轨……是你亲口说的吧?你记得吧?可你问问自己,你回国之后都做了什么!”
“没人管你,你就不分昼夜地打那破游戏……破游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了赚那点钱,为了你以为的独立,你哪怕连做个戏子都开心!可妈呢?妈盼着你能有出息,未来的大学、工作,什么事没给你安排好?!结果你的出息就是打那上不了台面的游戏!”
“你知不知道那天秘书给我看你比赛的录像,我心里有多难受?万执,你在国外我们给你最好的条件,你生病给你请最好的医生,让最好的老师给你录课、教学,你的履历我给你写得没有半个污点,但在这里、在这里跟你混在一起的都是什么人?插科打诨的老油条,一群失心疯的粉丝……社会上不务正业的渣滓才会沉迷这些东西!你放着少爷不做,去做别人眼里的戏子?!你为了谁,你图什么?图她秦四喜一个没爹的穷光蛋真敢嫁给你做老婆么?”
秦四喜。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仿佛终于捅破了母子之间最后的窗户纸。
“秦四喜……”
却说不出到底是松了一口气,抑或是天塌地陷的崩溃。
她看着万执猛然睁开的双眼,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把你托给她,我念着她是你小时候的朋友,比你亲姐姐还亲姐姐的姑娘,结果呢?她为人师表,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教到床上去了!我倒要问问城南的领导,他们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这么多没成年的孩子……他们又怎么敢要这样的老师来教!”
早该想到的。
早想到,就不会有今天。
陈潇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秘书的电话。
当初为了给万执安排入学,前前后后,光是打点国内人脉、付建校费,从她这便掏了近百万花销。万执后来的那场入学考试不过是明面上的走过场,真实情况,后头都是钱堆砌起来的风光。
有这么一段“冤大头”的往事在,她如今想要城南校长的电话,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早该想到的。
她的眼泪滴在了紧握手机的手背上。
是她太迟钝了吗?又或者她虽曾沦落到和穷得叮当响的秦家做邻居,打心底里却从没觉得两家人在同一个阶级,所以刻意忽略了其中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万执对秦家姑娘,称得上偏执的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赌咒发誓也要换回的回国机会、只为了离那女孩更近一些。
这么多年,他从不曾踏进她和文森特的产业,却会为了哄四喜开心专程带人挑拣新衫,偏偏那时她还毫无觉察,只以为是对相亲相爱的姐弟……
可万执不懂,秦四喜也不懂么?!
万执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陈潇潇想。但她秦四喜二十来岁的姑娘,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么?
手机被汗意濡湿,几乎有些握不住。
耳边传来的嘟声,是决定另一个人命运的终曲。
……
陈潇潇盯着眼前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喂?”
电话很快被接通,男人的声音从话筒另一侧传来,“你好,请问是陈太太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女人仿佛难以忍受的啜泣。
“喂?”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对面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试探和焦急。
“喂——”
“不好意思,是我这边打错了。”
电话被挂断。
手机亦被扔在地上,电池四分五裂,伴随着崩溃的哭叫声,陈潇潇用力拽起万执的衣领。
可无论她怎么拽,怎么拖,万执始终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他在她面前跪倒下去。
她打他、骂他、甚至口不择言地羞/辱他逼他让步的时候,他都不肯低头,可现在,他为了一个爱慕虚荣心有所图的女人,跪在她的面前求她。
【妈。】
在她接起电话的瞬间。
【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别打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陈潇潇泪流满面,却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扶起他。直到她挂断电话、近乎崩溃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
万执忽然推开母亲,猛地起身。
玻璃窗被大力拉开,夜风呼啦啦灌进房间。
而他望着脚下,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
万执万执,终究人如其名,应了他父亲的愿。
执迷不悟,万难不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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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