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带来的人搜刮房间、收走他电脑的那一刻，万执其实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妙。
但“敌我”人数悬殊，脱身显然已是天方夜谭。
他只能借口去洗手间，躲在厕所给尹枫发了几条短信，解释自己最近可能没法上号，把账号密码等都交给对方——
然而，对于四喜，他却一个字都交代不出口。
“……”
手机的荧光将少年脸色映照得幽微难明，难辨喜怒。
他不知道文森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清楚陈潇潇这次回来究竟想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作为当事人，竟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有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伴随着外间催促的敲门声，太阳穴不住作痛。
直觉告诉他，向她诉苦，只会让她感同身受地难堪，而不会对事态有任何帮助。
万执盯着手机屏幕出神许久。
末了，终是飞快撤回了自己才发过去的两条消息，随后面不改色地打开洗手间的门。
“你在里面做什么？有点耽误太久了，事情忙完了吗？”
门外的文森特与他四目相对，脸上浮现出一贯的笑容，复又温声道，“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专门为你熬了汤。”
万执漠然地点了点头，绕过他出门。
文森特却伸手拦住他，道：“可以把手机给我吗？”
“……”
“我们只在这里呆到圣诞节结束，”文森特解释，“上次回家，看到你和潇聊天，全程都在看手机。她回去之后难过了很久。我希望这次你能专心地享受难得的家庭生活……或者，你希望延长这段生活的时间吗？我不介意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伊万很喜欢吃中国菜。”
万执没说话，扭头又进了洗手间。
待到把一切聊天通话记录全部清空，账号下线过后，他重新走出来。
文森特望着他，脸上是无害而温文的微笑，依旧冲他伸手。
万执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进了文森特的掌心。
*
事后想想。
也许万执心里，直到那时，仍是存了些飘忽的侥幸心理的。
这几个月幸福平和的生活磨平了他原本锋利的爪牙，他离开了那个随时随地需要警惕反击的地方。
而在这个勉强能被称为“故乡”的城市，在四喜身边，在一些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中，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忘记自己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怎样养成了睚眦必报、以牙还牙乃至百倍偿还的个性。
被关过，被打过，连精神病院也住过，他还有什么怕的？
“家人”再疯魔，真能宰了他吗？
充其量不过是配合所谓的家人演一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好戏罢了。万执想。
他心中虽不适，但还能忍受，于是，在被接回去的第一夜，平静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喝下陈潇潇热情端来的——不过是保姆精心熬制的补汤，他甚至还能在文森特的眼神示意下说上一句：“很好喝，谢谢……妈。”
陈潇潇听到，搂着他的手臂，一瞬笑得牙不见眼。
离得近了，她才烫过的弧度精致的卷发落在他肩上，玫瑰味道的香水气息直逼鼻尖。
万执执汤匙的右手、指尖捏得几乎发白，才努力忍住了甩开她的冲动。
他喝了一整碗汤。
夜里却突然胃里翻腾，跑去洗手间吐了个一干二净。
......
而很快，他也发现这次回来，陈潇潇对他好得……的确有些反常。
对此反应最大的却不是他，而是陈潇潇和文森特的儿子、他名义上的“弟弟”，伊万。
一大清早，他被陈潇潇拍门喊醒，下楼吃早餐。
还没到一楼，便见旋转的木质楼梯下方奔来一只哭嚎的肉团子。
顶着金色蘑菇头的小胖，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死死搂着母亲的腰、对他龇牙咧嘴——昨夜万执回来的时间，早已远远超出五岁小孩可掌控的的生物钟睡眠时间。那时伊万睡得正熟，自然也没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然后，一觉醒来，睡前还围着自己转的母亲，突然成了“哥哥”的妈妈。
伊万当然就爆发了。
他的哭闹和不满让陈潇潇焦头烂额，万执却对此习以为常——当然，也视而不见，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文森特见状，将嚎啕大哭的儿子抱起，示意陈潇潇先去吃饭。父慈子孝的画面看在人眼里，不知为何有些刺眼。陈潇潇目光微妙，悄悄回头去看万执，却发现他好像压根没有注意这边，正低头用刀叉分解着盘中的煎蛋。
“我不吃！不吃！”
“我要妈咪喂！”
“你们什么时候去接的他，为什么不带我，是不是偷偷带着他出去了？”
“你们昨天去哪里了！”
万执咀嚼着嘴里的三明治。
耳边是嘈杂的哭声和文森特小声又耐心的轻哄，陈潇潇时不时在旁边插上一句，花了小二十分钟，才总算把那孩子哄得破涕为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有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吃完三明治，觉得此时离座难免引人注意，甚至又多吃了半个玉米——
这是别人的家，并不是他的家。
万执心里很清楚。
所以作为一个外人，他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完全不感兴趣，只想简单地填饱肚子，安然度过这个令人恶心的圣诞节，之后，这一家人就会离开。
而属于他的生活还会继续。
他手里捧着半截玉米，小口小口、仿佛拖延时间一般慢吞吞吃着。等玉米吃完，耳边的嬉闹声果然静了些。
蘑菇头哭累了，靠在文森特怀里抽泣。
而陈潇潇扭过头来，向万执解释这大概是弟弟认床导致的糟糕起床气，又轻轻扯了扯男孩的睡衣袖口，示意他向哥哥道歉。
“你都打扰哥哥吃饭了，难道不该道歉么？”
女人的语气半是责怪，半是无奈，“都大了，怎么还这么黏人？你看哥哥，哥哥小的时候就不……”
就不会像你这么任性。
陈潇潇忽的想起万执小时候的模样，喉口一窒，不由默默把后头的话吞了下去。
伊万闻言，却气鼓鼓地扬起拳头，“哥哥？才不是哥哥！”
小男孩高声道：“妈妈，他是坏人，坏人！他打过伊万！他应该去监狱！”
提起这件事，桌上几人的表情俱是一变。
陈潇潇瞥了一眼文森特渐渐敛去的笑容，忙捂住伊万的嘴，“那怎么是打？”陈潇潇道，“是伊万先动了哥哥的东西对不对？哥哥只是教育伊万不能够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对的，这……”
伊万撇撇嘴，捂着耳朵表示不听，又从母亲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
他长了一双和文森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同时几分遗传了陈潇潇引以为豪的东方美貌。
若非营养太过充足、胖得脸上肥肉挤成一堆，倒是有几分瓷娃娃模样的。
文森特一贯最疼这个儿子，这次亦毫不例外，将闹腾个不停的伊万搂在怀里不住拍背安抚。
“伊万不闹了，”嘴上却也跟着陈潇潇的口风哄着，“那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何况哥哥之后也跟你道歉了，对不对？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记仇？”
伊万不服气地轻哼一声。
什么嘛。
不情不愿的道歉，眼神就像要再把自己按在地上胖揍一顿一样，这算什么道歉？
说到底，自己只不过是把他手上那根破绳子拿去学校送给了喜欢的女孩而已！
都说这是中国才有的特别的“魔法绳”，在法国并不常见，果然她很喜欢，还因此凑过来亲吻了自己的脸颊。
结果，一切都被这家伙毁了——！
就是他，他追来学校，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动手，还把那根破绳子抢走。
从此以后，那女生再也没有理过自己——！
伊万越想越气，恨得咬牙切齿。
眼泪都还没擦干，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愤怒的金毛仓鼠，忽然间，却眼神一亮，指着万执的手腕嚷道：“两根！”
“他现在有两根！”伊万猛地回头，拽住陈潇潇的衣角，“妈妈，不是说我和他什么都是公平的吗？不是说，我有的，都要给他一份吗……那他为什么不给我！”
陈潇潇尴尬地看向万执。
他的脸色已经在伊万指向自己手腕的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却还忍耐着没有出声。
“不公平，分我一根。”伊万说。
这话几乎带着点报复性。毕竟，此刻他已不需要拿手绳去讨好喜欢的女孩了。
见陈潇潇没有反应，他又去拉文森特，撒娇道：“爸爸！爸爸！你看……”
然而话音未落。
万执一语不发，倏地撂下筷子起身，转身上楼。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来拦他，可他走得远了，进了房间，仿佛仍然还能听到伊万并不标准的中文，在底下疯狂地叫嚷：“公平、公平！”
“不公平！”
*
——是啊。
人生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当夜，万执看着一脸疲惫、端着餐盘走进自己房间的陈潇潇，忽然冷静到几乎残忍地想。
甚至无需开口，他已经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她的来意。
只是很显然，陈潇潇已经学会不那么直白地表达并不掩饰的偏心，所以，先轻手轻脚把餐盘搁在房间的书桌上，在他身旁坐下。
母子之间静了良久，她方才开口，说：“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伊万。”
而万执默然不答。
他在这里拿不到电脑、手机，甚至开始看书——内容不大重要，只他已很久不看法语书，就当是重新学习，虽然看得磕磕巴巴，总算还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他低着头继续看书，陈潇潇也不说话，坐在一边继续看他。
不一会儿，他听见抽泣的声音。
他翻过一页书，始终没有抬头。
很快，那抽泣的声音被强行压制下去。万执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搁在床边的秀气五指，攥紧，而后松开，又再攥紧。反反复复的动作，仿佛在努力平复翻涌的心情。
“……”
那一刻，他心里莫名升起疲惫至极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伊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