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和我是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搞僵我们两家的关系,不想伤了她的心,可这不代表我就能对你干的糊涂事全都视而不见,四喜。”
陈潇潇说:“于公,你是万执的老师,你为人师表,本来应该和他保持师生之间的距离;于私,你算是他的姐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我允许他回来念书,本来也以为你能教好他。结果呢?”
“你和他搅在一起……你是怎么教他的?”
——她全知道了。
果然。
四喜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惨白。
陈潇潇看在眼里,脸上却只浮起一丝冷笑。
“老秦出车祸走了,你们家当初困难,我帮你们孤儿寡母一把,不是为了挟恩图报,但感念你对万执的好,的确是原因之一。我想着,我对你们好,万执也会开心些,毕竟……他难得有个处得来的‘朋友’,一个能够照顾他的‘姐姐’,”女人一字一顿,“你又是个心软的,看在我帮过你们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会多给他几分耐心——结果,秦四喜,你就是这么帮我照顾万执的吗?”
陈潇潇问:“照顾到一间房去了?照顾到床上去了?”
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
四喜抬目四顾心茫然,良久,她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没有。”
她说:“我没有。”
她没有越矩。
她喜欢万执,万执也喜欢她。
但是她恪守了最后的底线,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她只是……
最多,只是,人生第一次,没有选择循规蹈矩,而是放任幽暗的感情破土而出。
可她没有越界。
他们之间那所谓的“界”。
陈潇潇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却始终默然不语。
没有反驳,更没有细问,只是冷冷看着眼前女孩苍白的脸:那种伪装被戳破、无从遮掩又无从反驳的神态,她简直太熟悉——她想,说到底,秦四喜终究只是个二十二岁、大学都还没毕业的姑娘。
她这些年商海浮沉,纸醉金迷、觥筹交错,早已看遍人性,难道还摸不透秦四喜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有着菩萨似的心肠,却也同时从娘胎里继承来软弱的性格,说好听点,是个好说话的良心人,说难听点,没有主见,极易被说动,因此,尽管早就从万执带着人买衣服那次察觉到不对劲、后来又隐约察觉到她和自己儿子厮混在一起,陈潇潇甚至没有怎么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旁敲侧击提醒过几次。
觉得提醒不动,也就罢了。她知道秦四喜有分寸。
更何况,之所以点头把万执送回来,本也只是把这地方当作自己儿子的一个跳板。
万执是从小对秦四喜不一般,久而久之,恐怕已经变成一种执念,可是那又怎么样?
如果秦四喜是个能“导人向善”的好工具,她不介意万执和她呆在一块,万执精得像鬼,比他亲爸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能吃亏吗?
她为人母,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沾点活人气,做个正常人,有个健康的履历,而非一个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精神病。
为此,她花了多少钱,又在国内外动用了多少关系,才终于帮他把过去人生的经历改得一帆风顺。
任谁看了他的档案,都只会觉得他是个从小优异,家境优越的好少年。她把他送来南方读书,一路打点,甚至连未来出国去哪所常青藤,毕业后入职挂职平步青云,和丈夫哪位至交好友的小女儿恋爱结婚,都早已规划妥当。
可事态的发展却逐渐出乎意料。
又或者说,她还是低估了万执这小子的执拗劲——他太像年轻时的万泉生,像得过分,像得让人觉得恐怖。
治了五年,没有把他治好,反而越治越疯魔了!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陈潇潇越想越心惊,脸上青白交加。末了,丢下一句:“是不是你心里有数,不要再问,不要把场面闹得太难看!”随即钻进车里,猛地甩上车门——
*
“砰。”
万执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意识迷离,直到一次又一次恼人的颠簸声不厌其烦地响起,他的脑袋亦一次又一次撞到敦实的窗玻璃,钝响不绝,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可车里前后左右的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眼神冷漠而戒备,他没有理睬。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心下一沉,随即平静而镇定地环顾四周:他正身处在一辆六座面包车的后车厢,除了驾驶座上的司机,还有三个黑衣打扮、小山似的男人围着他,一个个手臂鼓起,看得出来,黑衣下的肌肉鼓鼓囊囊,都是练家子。
他闭上眼,深呼吸,发觉喉咙也快渴的冒烟。
顿了顿,却还是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要把我送哪去?”
没人回答。
而他知道自己处境不妙,没有丝毫不耐烦,又问:“这次是哪个深山野林的医院?还是说,我妈又想出什么新招数了?”
“……”
硬的不行,他沉思片刻,道:“她给你们多少钱,我可以给双倍。”
他重复:“而且她不会发现。”
这次的说法果然奏效。
司机中途要上厕所,车靠边停下,万执看了一眼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
玻璃窗上,映出他沉凝的眉眼。
忽然,三个黑衣男人中,坐他旁边、离得最近那个冷笑一声:“你当我们是绑架的,还要你的钱?”
男人冷冷瞥他一眼:“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我劝你少说几句,老实点吧,你们再有钱还不是爹妈挣的?”
万执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冷嘲热讽,倒是旁边两个沉稳些的黑衣男按住了男人,示意他住口。
“……”万执沉默地扫视一圈。
很快反应过来,说话的那个是里头最年轻、资历最浅的,换言之,也是最没话语权的。他一收声,八成便再问不出来什么。
万执遂也不再浪费力气,沉默着闭上眼睛——
他果然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万执想。就是那一点点的掉以轻心,害他走到这步田地。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开门把陈潇潇他们放进来。
*
陈潇潇回来的事,并没有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也因此,周五他被莫名其妙通知提前回家,没多会儿,隔着猫眼看清楚屋外的人,听到她一声一声喊着“阿执开门”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推沙发堵门从窗户逃走,而不是打开门把自己那些所谓的亲人迎进来。
“阿执,在吗?”
他想走。
可拍门的人很快换成秦母,在门外絮絮啰嗦着:“怎么会不在,我刚看到他回来,还让他等会儿来喝汤呢,难道睡着了?潇潇,你回来都没跟儿子说一声?”
“没呢,”陈潇潇说,“这不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提前说了哪还有惊喜。”
“也是啊,”秦母闻言笑了,很快话音一转,“算了,这门……我记得我家四喜也有把钥匙来着,我去找找,应该能找到。”
他的手已经扶在窗框上,一瞬僵住。
两分钟后。
没能在房里找到钥匙的秦母无功而返,却见门已打开。
陈潇潇坐在沙发上,一手拉着大儿子,不住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笑容,见她折返,热情邀请她过来一起坐,她却摆手婉拒,只说不耽误母子叙旧,转身走了。
万执目送着秦母阖门离开,垂眸,看向陈潇潇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不动痕迹地往外抽了抽。
陈潇潇装作没看到,仍旧亲热:“圣诞要到了,我好不容易说动你叔叔,带着伊万一起回来过,咱们今年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万执说:“有我在,他们热闹不起来。”
“……”陈潇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渐渐笑得不那么好看,“不要这么说,阿执,我们是一家人。”
“是吗?”万执淡淡道,“家人不是住在一起就是家人的。你们看重圣诞,没必要为了我过得不痛快。”
说着,他翻出手机:“我帮你看看机票,现在飞回去还来得及。”
“万执!”
陈潇潇气恼地喊他:“你是我儿子!我们怎么就不是一家人?”
她无奈道:“何况文森特早就答应过我,会对你和伊万一视同仁,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这些年,他给你的一点不比给伊万的少,从来没有厚此薄彼,是你总是对文森特有偏见……”
“没有厚此薄彼,”万执却平静地打断她,“那也把你的心肝伊万送去里昂住两年吧,听说他最近老是闹脾气,爱跟你们作对,不过,他年纪小,住个几个月就差不多了。住太久了,怕他变得跟我一样。”
里昂那座私人医院,万执断断续续呆了两年又三个月,是他住过最久的地方之一。
陈潇潇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万执看在眼里,亦跟着沉默下来——但倒不是他感到愧疚。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本该在陈潇潇面前装得精神稳定一点的。只不过,大概是最近这段时光他过得太好,太随心所欲,他从未这样轻松快乐过,所以,他忍不住“放肆”了一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冷静了,收敛一身的刺。
再开口时,话音变得淡淡,不再锋芒毕露:“你放心,药我都有在吃,情况挺好,你能专门回过来看我,我也挺开心的。我只是不想影响你们过节的心情,也怕辜负了你的……好意,妈,你们自己过吧。”
陈潇潇抹着眼泪走了。
万执站在窗边,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心里却始终没有大石落地的感觉: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事还没完。
只要事情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就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他前脚把陈潇潇拎过来的一堆圣诞饼干和巧克力送给楼下那个小屁孩,人刚在茶几前坐下、铺开那堆让人头痛的英语试卷——四喜答应他,下回月考如果能再进步五十名,可以去邻市约会一天。
为此,他最近都有意收缩了游戏时间,就是为了能把老大难的科目提升些。他的语言天赋强,英语口语当然也不错,可在那些刁钻的完形填空题面前却总是败下阵来。
那晚,他还没来得及写几道题,便接到继父的电话,听了半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却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继父文森特就站在门外,西装笔挺,收拾得颇为矜贵妥帖。
他是典型的白人男子长相,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可惜人到中年,略有些发福,气质却仍精明落利,用陈潇潇的话来说:“一开始以为他像个贵族,后来才发现真是个贵族”,正是通过他,陈潇潇完美实现了阶级的跃迁,真正体会到了比钱高一等、有钱也换不来的身份地位。
而这也是万泉生给不了她的。
万泉生赚了再多钱,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股疯子”,是个赚钱机器,一身的铜臭味。
万执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邀请他进屋。
文森特却对这个继子相当礼貌,微笑问候过后,又感叹道:“你长高了,万执,我记得以前我不用仰头看你。”
文森特说的是法语。
万执却用中文回他:“我们的确已经很久没见了。”
他上一次出院,文森特正带着伊万去他新购入的葡萄酒庄园度假,万执也正是趁着他不在,动用了点手段,从陈潇潇那换到了回来的机会。文森特事后知道,给他打了个跨洋电话,祝贺他得偿所愿,也叮嘱他,不要再惹得陈潇潇生气。
——文森特是爱妻子的,所以才会事事为她考虑,这点毋庸置疑。
早在万泉生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位美丽动人的万太太,因她的长袖善舞、落落大方而记住了她,许诺给了万泉生一笔大生意。后来,万泉生树倒猢狲散,陈潇潇过得落魄,和丈夫分分合合,心灰意冷,也是他趁虚而入,抱得美人归。
他待陈潇潇很好,给了陈潇潇想要的一切,也许诺待她的儿子好。但,这终究只是附加条件。
是建立在“你是我妻子的好儿子”这件事的前提下的、不值一提的附加条件。
所以当万执让他的家不得安宁,当他尚未出世的亲生儿子受到威胁,当陈潇潇因为不听话的大儿子彻夜难安时,他才会理性到几乎冷漠地,把不过十二岁的万执打包丢进医院,再之后,是精神病院。
万执对陈潇潇是厌倦,对文森特才是抗拒,和厌恶——却又不得不让出几分薄面。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
要留在细细粒身边,就不得不这样做……他可以忍。
忍到自己用双手挣来自由的那一天。
万执看向面前笑容温和的金发男人,冷静道:“我不在,你们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
文森特却没有回应,只是略微侧开半步。
万执这才看到了楼道里、静静立在他身后的几个熟悉身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大褂”们,还有面容冷肃的警卫。
“收拾点东西吧,”文森特面上笑容不改,亲切道,“万执,不要让你妈妈还有弟弟在家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