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很多事,你在得到它的瞬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失去。
四喜原本以为,既然在开始时已经有了失去的心理准备,那么理所应当就不会那么煎熬。
可原来临了才明白,那种疼痛只是从强烈变成若隐若现,痛感却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无从捉摸,无处不在。
她生来迟钝,不知怎样描述那种感觉,只知道自己一顿饭吃下来,几乎没咽下去几口,满脑子想的都是万执昨天发来又撤回的那几条信息,莫名凌乱甚至像被扫荡过的房间,和秦母那句脱口而出的、“你还想跟人家亲妈抢儿子啊?”
是了。
那是万执的亲生母亲。
是他新的家庭,是他现在一切好生活的根本倚仗。
而同时,那也是曾经关了他整整五年、求告无门的地方,是他噩梦般回忆的起点。
她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不敢发信息追问万执为什么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现在又究竟在哪里,只因心里莫名有种预感,眼下手机另一端掌握“回复权”的,恐怕早已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风雨欲来——
可她束手无策,满目迷茫。
只能强撑着陪母亲吃完饭,饭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秦母唠家常、散步,甚至听母亲调侃隔壁陈阿姨的“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的突然回访,也能随口接上几句。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两母女挽着手走在河堤边,行人如织,不时有三口之家或溜着宠物的男男女女经过,秦母看在眼里,突然叹息一声,说:“如果你爸还活着,应该也会这样、每天晚上吃完饭就来陪我散步吧。”
“……?”
四喜神游天外的思绪在提起父亲的一瞬间飘回,轻声道:“这不是有我陪着。”
“是啊,有你,”秦母笑了,“我的女儿,我的细细粒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从小就懂事,不让我操心,从读书到过日子,我就没有对你不放心的时候。”
说到一半,隐隐面露忧愁的女人却话音一转:“但,从你住去学校……也不知道哪天起,细细粒啊,我每天都在想,大概我的女儿迟早有一天也是要嫁出去、有自己的小家的,到那时候,妈妈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
四喜一怔:“妈?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也不看看妈妈什么年纪了,每天也没什么别的事,可不就是惦记你么?”秦母摆摆手,“我倒是想和你住一辈子啊,想跟我女儿天天这么出来散散步,可,总不会有谁家是和丈母娘住一辈子的吧?你老公没意见,他家里也会觉得我这个长辈没眼力见。”
四喜说:“如果他或者他的家人这么想你,我不会和他结婚的。”
“傻孩子。”
秦母拍拍她的手背,“有些事是人之常情……”
父母抚育子女,千般叮咛,万般呵护,只为羽翼下的幼鸟破壳振翅的一天。
到那时,曾经天真稚嫩的幼鸟也会碰到属于她的伴侣,建造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小巢穴,此一生,说到底,不过是一段又一段的成长与别离。
“妈妈这一辈子,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没读多少书,早早就结了婚,婚后有了你。你爸爸走了之后,我最大的愿望也只剩下把你养大成人。过去我一心扑在赚钱上,担心你的学费生活费,也没心思考虑自己的事,”秦母说,“可是现在……”
现在。
秦母欲言又止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店里那个大师傅,你认识的,姓胡。这几年,他对我很好……他比我小了四岁,年轻时候结过一次婚,因为性格不合离了,没有孩子,这些情况,他都是如实跟我说了的。之前他也提了好几次结婚的事,我一直没点头,怕影响你,现在、现在……细细粒……”
秦母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自觉攥紧了四喜的手。
汗意从相触的手掌传递过来,四喜怔怔抬头,瞧见母亲止不住紧抿的唇角,和眼角微微泛红的泪意。
一辈子都在为人考虑、为家庭付出的她,大概也许,只有这一次,想为自己活一次。
四喜低下头。
两母女牵着手,沉默着往前走,走了好一阵,四喜问:“他人怎么样?”
“结婚的话,打算办婚礼吗?”
不等秦母回答,她又飞快道:“不用想钱的事,你跟爸结婚的时候没条件,这辈子都没穿过婚纱,现在……现在总算可以穿了。这些年我也存了一点钱……都给你。妈,你穿得漂漂亮亮的,漂漂亮亮的结婚。不管你嫁谁,我不都是你的女儿么?只要你开心……”
四喜说不下去了。
满是汗的手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她只是说:“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在外地读大学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担心妈妈一个人操持店里,忙得没空吃饭;担心妈妈一个人回到家,没有人留灯,冷冰冰的房间,太寂寞也太空荡。可她能给的,也不过只是从图书馆自习结束回宿舍那一小段路的几分钟电话而已。
可挂断电话以后,那些寂寞的漫漫长夜,环顾着曾经热闹过、温暖过的屋子,母亲又是如何忍受过去的呢?
母亲长在一个陈旧的年代,一生恪守从小到大被耳提面命的种种教诲,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自己,只记得自己理应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坚强的母亲。
于是,尽管她的同龄人,如今许多已经经济独立,满世界旅游,她却依旧被困在过去的回忆和残破的家庭里。难道甚至连追寻自己的一丁点幸福,都需要得到孩子的允许吗?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人生才走了一半,她还有许多许多可展望的时光。
而这一切,本就只属于她自己的啊。
母亲看她的眼神里,依稀有泪光闪烁。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而四喜说,“我都支持你。妈,你开心……幸福,只要你开心,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
深夜,四喜翻开手机,与万执的聊天,仍然停留在上午那行干巴巴的:“你今天不在家?”
万执没有回复,四喜沉默地盯着那略显空荡的聊天记录。看了半天,忽又退出,转而搜索一番,很快找到了之前陈潇潇助理来联系她、把她拉进去的那个群。
然而点开好友添加页面,对着陈潇潇那巧笑倩兮的头像迟疑良久,她最终还是放弃,只是重新回到与万执的聊天,发了句:“生日打算怎么过?”
撤回。
她重新编辑:“听说陈阿姨她们回来了,你生日在那边过吗?”
“我妈妈说明天打算给你炖个汤,周一给你拿到学校行吗?”
仍是没有回复。
等到周一,四喜返校上课,装作无意走过万执的班级教室、去找高二的科任老师交流经验。
侧头一瞥,却见原本万执的靠窗座位空出来,桌上一片空。同桌的少女满脸愁绪、唉声叹气盯着窗外,正巧和她打了个照面。
四喜别过视线。
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又绕回窗边。
“万执他,”四喜轻声问,“今天没来上课?”
“啊……?”
女孩惊疑地看着她。
最后还是前排的男生好奇、回过头来,笑着喊了声“喜喜老师”,女孩这才恍然大悟,认出她是谁,紧皱的眉心亦渐渐松开,低声回答道:“嗯啊,礼拜五的时候就被人接走了。刚才早读的时候我去问老班,老班说他家里给他请假了。”
班上的人都知道,高一的这位新老师和万执家里住得近,两家关系亲,不是姐弟胜似姐弟。
四喜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心中的不安却愈发腾升得不受控制,一直捱到中午,见万执那边仍然没有丝毫回音,她终于鼓起勇气,从通话记录里找出不久前陈潇潇主动联系她的电话,沉吟许久,拨了过去。
“嘟、嘟……”
从未有哪一通电话让四喜觉得等待如此漫长。
耳边的嘟声几乎如催命的铃,第一遍,没接通,她又打去第二遍,这次提示却变成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之后的第三遍、第四遍都是如此。
四喜紧攥着手机,手臂因过分用力而不住发抖。路过的历史老师见她面色不佳,问她怎么了,是否不舒服要去医务室看看,四喜只是摇头。
临近放学,她给母亲打去一个电话:“给万执炖的汤,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好?你有跟陈阿姨联系过吗,要不我……”
要不我过去送。
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母先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起来,说哪里还劳烦你这个大忙人?你陈阿姨跟我这么多年朋友,总不至于回来了不来看我吧,真当她心里只有儿子没朋友了?
秦母道:“她这会儿正喝汤呢,万执那份,回头让你陈阿姨拎过去就行了,这不马上就到那个什么……什么节?”
秦母倏地卡壳,幸而陈潇潇及时在旁边接话,道:“圣诞节。”
“对,圣诞节,他们外国人可看重,你陈阿姨给我送了好多东西来,只不过,喝完汤就得回去陪老公儿子咯,”秦母说着又笑,“可惜你忙。没事,这回赶不上,回头周末你回来试试,她那一堆补品我也吃不完……记得吃苹果哈!”
四喜说好。
可脚下步子分明已不受控制,一路往学校门口跑去。
她甚至破天荒没坐公交车,路边拦了辆车就往家赶,到小区门口时,正好撞见陈潇潇出来,把手里的保温盒递给司机,随即微微弯腰,钻进一辆她认不出牌子、却从外观便能看出天价的加长豪车后座。
“陈……陈、阿姨!”
四喜脱口而出。
恍惚还是许多年前,隔着半条街的小女孩,也是这样喊住她心中温柔美丽的邻居阿姨——那一次,陈潇潇是怎么回答的?唯恐被人看穿自己好皮囊下的曲意逢迎姿态,她大概只能端出笑脸,心头却结出层层冰冷的畏怖。
畏女孩的童言稚语,表情天真;
恨自己的悲哀处境被装进那样一双眼睛里,一切不堪都被撞破。
幸而如今,她早不再担心那些,也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或揣度。
所以,她也可以强按下心头的不喜,很平静地望向四喜跑来的方向,看着曾经的女孩、如今已依稀有女性曲线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自己面前。
“四喜,”甚至边说边笑,陈潇潇道,“你还真是长大了,越长越漂亮了。”
“怎么样,听说你在城南干得不错,以后也打算当老师吧?”
四喜点头说是,眼神却有些漂移。
“你妈妈的手艺还和以前一样,让人怀念啊,喝了她的汤,感觉人都年轻了……”陈潇潇又笑,“放心,汤我才喝了一半,另一半带回去给万执。你赶紧上楼吧,我也给你带了礼物——那裙子很好看,你会喜欢的。叫你妈妈拿给你。”
“……谢谢。”四喜的脸色苍白。
陈潇潇面上笑意不改,说这有什么谢的,侧身要钻进车里,眼前却陡然横出只手。四喜拦住她。
“万执,”四喜说,“陈阿姨,万执还好吗?”
陈潇潇的动作微滞,抬头看她。
雍容端方、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头一次浮现肃容。笑意渐渐敛了。
四喜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什么叫好几天没有消息?”陈潇潇却忽的反问,“你要什么消息呢,四喜?你觉得阿执跟自己家人呆在一起,需要时时刻刻跟别人汇报行踪吗?”
“……”
“四喜,还是你需要我提醒你?”
陈潇潇轻轻拍了下四喜横在车门前的手:“你越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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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