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开始给万执准备生日礼物这件事,事后算起来,大概只有唐糖知道个大概——毕竟都在一个寝室,抬头不见低头见。
室友忙碌工作之余,突然开始没日没夜地织毛衣,明眼人都能品出点非比寻常的意味来。
“你前段时间织手绳,最近又织毛衣。”
夜里,唐糖嘴里叼着牙刷,在四喜桌边围观她织花样。
一口泡沫还没吐出去,见她手指翻飞,姿势老练,向来对手工活一窍不通的唐糖亦忍不住啧啧称奇,随后囫囵不清地感叹:“要不是、资道你的正职是教书,”她说,“我真怀疑你要去卖则个了。”
“能卖出去吗?”四喜闻言却失笑,“我好久没做过手工,之前织手绳还有点底子,毛衣……”
四喜指了指电脑上正放着那教学视频,“起针都失败了好几次,能织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可我看已经有模有样了啊,”唐糖说,“不过,你是要送给谁当圣诞礼物吗?急在这几天赶工?”
“没有,要到月底,”四喜解释,“月底我……朋友生日,还有一个多礼拜,我是想着,如果时间有多余,还能给他织对手套。”
大概这为着生日而准备的“秘密”要瞒着婉约又要瞒着万执,她也瞒得辛苦。难得有个能分享的人,四喜索性从电脑上调出手套挑的花样来给她看。唐糖凑过来,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却倏然瞪大,说这怎么这么眼熟。
“你送给谁啊?你朋友也玩浩劫吗?”而后便来了兴致,一副“这我熟啊”的表情,唐糖伸手指着电脑上的logo,“小闪电配光球,这不就是去年国际联赛的标。”
“嗯啊,”四喜点点头,“我朋友……打这个,好像挺厉害的。”
“多厉害?”唐糖眼神一亮,“我认识不?打到多少段位了?”
又道:“肯定比我厉害吧?大神有没有空,拜托带带我啊?”
“又菜又爱玩”的唐某人,这段时间在新玩家的大批涌入下排位连跪,已经一路下滑到游戏底层。惨被自己的游戏搭子抛弃后,正愁没有大腿。
四喜被她的热情镇住,想了半天,含糊地说句“大概就是、能打比赛”。
“我靠!比赛?”
唐糖一听,当下拉过四喜的手惊呼道:“可我没听说咱们市有那种比赛啊——我只知道前段时间帝都有个示范赛,规模特大那种。龙厂下重金,连去年世标赛美国夺冠那个战队都请过来了,能参加的可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主播——你朋友该不会也在里面吧?!他ID叫什么啊?!”
四喜:“……没有……我不认识……”
四喜慌忙捂住万执的马甲:“我说的是那种,朋友之间组织的,小比赛、小比赛。我不认识什么主播之类的。”
“真的?”
“真的。”
四喜一脸笃定。
“那好吧,”唐糖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哪有那么巧的事。”
“而且我跟你说,那次示范赛我们其实丢大人了,国内的主播打得一塌糊涂,除了,有个叫‘Wan’的,”唐糖一脸向往,“那手法刺玩得真的出神入化……哦他打野的数据也很吓人……”
“天,我们群里有人在帝都、去了现场的,就是我们游戏群,当场就被圈粉了,回来之后一直说好帅好帅,戴着口罩都藏不住那种,个子也高,一眼望过去简直像明星。刚你说认识朋友打比赛,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一“嗡”,一下子就联想到……”
话音未落。
本就不擅长撒谎的四喜找借口起身:“我、我去上个厕所……”
待到唐糖从花痴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只来得及目送自家室友慌不择路奔向厕所的背影。手机却还被这马大哈落在桌上,嗡嗡响个不停。
唐糖被响动吸引,不经意低头瞥过一眼,见锁屏的桌面上蹦出一条消息提示,似乎是备注“阿执”的联系人发来几张图片。
三分钟后,四喜从洗手间出来,点开微信,却只剩下几行明晃晃的消息撤回提醒。
“……?”
四喜不明所以,回过去一个问号。
可这次万执很久没有回复、一直到她都已经睡着,手机搁在枕下,半夜两点多,忽然又嗡嗡响起震动声,四喜睡眼惺忪间被吵醒,摸出来一看,才看见万执难得迟到许久的回复——却也只简单的一句话,说:“没什么,发错图片了,晚安细细粒。”
*
次日,正好赶上周末,四喜按惯例回家陪老母亲“用膳”。
到小区门口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多,阿宝正趴在小卖铺柜台上吃饭。见她来了,干脆饭也不吃了,张手就要抱。
四喜心说自己大概就是个带孩子的命,在学校里带某个“大孩子”,回家了还有眼前这个“小孩子”,一时哭笑不得,抱起阿宝时,却仍是忍不住左右张望:平时这个点,万执早到小区门口来等着她。今天竟然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正玩闹间,阿婆从后屋出来,看到她,顿时眉开眼笑,又伸手把柜台上刚开封的一盒曲奇饼干推过来,非要她试试味道。
“外国人的东西,就是甜得腻得慌,还好我家阿宝爱吃,四喜,你也试试,”阿婆道,“昨天万执拿了一堆这个饼干还有巧克力过来,说送给阿宝吃,上头全是外文,我都看不懂。拍照查了一下,才知道贵得吓人,你要是喜欢,也拿两盒回去吃啊。”
“……”
四喜听到万执的名字,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瞬,又松开。
受不得阿婆热情推荐,她最后还是捻了一块饼干尝尝味道,黄油香味果然浓得腻人,
“不用了,留给阿宝吧。”
四喜吃完,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小孩子喜欢这些,我吃几块估计也腻了,留给阿宝带着学校吃吧。”
语毕,又寒暄了几句,她转身上楼。
进门前,却忍不住在对门万执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敲门,还是放下手,只转而拿出手机,四喜在微信里打字问了一声:“你今天不在家?”
想来她和万执之间,倒是一向是不需要报备的。
毕竟在学校,就差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到家,不用她说,万执也总会凑过来粘着她。
尽管迟钝如四喜,亦不得不承认,她似乎是习惯了享受万执的亲昵和外人看不到的粘人劲的。找不见人的情况,好像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在万执身上。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对他放心。
于是,也就更不知道怎么解释,某一刻或某一瞬,突然浮上心头的不安感——那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四喜坐在餐桌边,不记得第多少次拿起又放下手机,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母一心在准备饭菜上,却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女儿那副坐立不安、频频张望家门口的不对劲状态。最后一道菜上完,她习惯性指挥女儿帮忙盛饭,四喜站起身,却不是往厨房方向走。
“我去叫万执吃饭。”四喜说。
话音落地,她手还在门把手上,秦母却叫住她,一脸惊异:“叫什么?他今天不来吃饭的。”
“啊?”
“今天他怎么会来咱们这吃饭,”秦母笑了,半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不知道啊?你陈阿姨他们一家昨天突然回来了,说她老公外国人嘛——比较重视圣诞节,他们当过年那么过的,怕万执一个人在这孤单,特地一家人都回来陪着他,昨天晚上就把万执接过去和他们住了。”
四喜一怔。
心跳突然跳得极快,她却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口干舌燥的感觉,紧握住门把手的右手,不知不觉竟沁出汗意。
“他们回来了,”她只是轻轻说,“哦……回来了。”
万执没说,她也不知道。
“是啊,回来了,”秦母见状,似也被她那副木人似的表情逗笑,“你还想跟人家亲妈抢儿子啊?我们毕竟是外人,就别耽误人家母子团圆、不对,全家团圆了——”
秦母的声线突然扬高:“喂!细细粒?你干嘛去?”
四喜头也不回:“我突然想起来昨天万执给我发短信说要拿几盒饼干给我让我自己拿钥匙开门去拿我现在过去拿一下。”
那语速快得简直不像她。
秦母来不及叫住女儿,人已经消失在玄关,风似的往外走。
钥匙插进锁孔,旋开。
四喜推开门,压根也没想换鞋的事,便径直越过凌乱的客厅往万执房间走,途中,走得太急,甚至不慎撞倒又踩中一只易拉罐,只听“嘎吱”一声,雪碧瞬间溅了她一裤腿。
四喜猛地停住脚步。
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恍惚:她仿佛还能看到不久前,万执就在这间客厅里,席地而坐,半伏在茶几上写作业,时不时拿起饮料,抿一口又放下,接着紧皱眉头,继续苦恼那些难解的英语题……也许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这里呢?
四喜走进房间,被子凌乱地卷在床上,仿佛还遗留着主人起床气的痕迹。桌面上,电脑线还在,电脑却不见了踪影。
“……”
四喜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也都不想说,只是缓缓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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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舶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