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四喜睡在陌生的酒店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
万执同尹枫确定完行程,回房间时已是凌晨一点。见靠窗的那张床上隆起一团,底下隐隐透出手机荧光,便知她还没睡。四喜听到开门的动静,飞快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
万执指了指浴室,道:“我去洗澡。”
“嗯。”
“你认床吗?睡不着?”
万执拖过行李箱,随手从里头翻找着换洗的衣服,似乎想起什么,冲床上问道:“淋浴声音会不会吵到你?要不要耳机?”
“……”
四喜瞄了眼他手里举起来那夸张的、只有在网吧里抓学生时才见过几次的头戴式耳机,不由失笑:“戴了会更睡不着吧?”
“嗯?”
“硌人呀。”
万执:“……”
“网瘾少年”如他,早已习惯这种“耳机一戴谁也不爱”、自动屏蔽周遭声音的防备感,一时被她说得愣住。
手里却下意识地、藏脏东西般,把每天陪着自己睡觉的耳机塞回行李箱里。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四喜缩回被子里,万执站起身来,静静盯着那被子底下重新亮起的荧光,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吭声,最终还是抱起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殊不知,就在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在床上缩着当蜗牛的某人瞬间直起身来。
探头确认他不在,四喜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向紧攥着的手机屏幕。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语音通话,就在刚刚被她突然掐断。
那头的婉约显然也颇感意外,一连发来十几条微信消息。而四喜这时才得空打字,回复说:【万执回来了。】
【???】
婉约发来三个大大问号:【你和他住??】
四喜头痛起来:【两张床啦。】
一行字刚发过去,对面飞快回以一个捏下巴思考的表情包。换了往常,两人大概还要再笑闹一阵,四喜这会儿却没了嬉笑的心情,把手机随手放到枕边,便躺尸一般躺倒在床上。
双手隔着浅浅一层肚皮覆着身体上,能感受到轻微的被心跳连带的律动。
在这“咚咚”的,缓慢而深沉的跳动中,漫无目的地,她却忽然想起与万执重逢的第一天,那根被庄而重之、用纸巾盛着的旧手绳——五块钱的原材料,足够织出来两根。可她那时甚至来不及练习,便把并不那么精致的第一根寄给了他,
她原以为属于它的命运应当是折损、遗失或丢弃,可原来,它的命运是被当做一件名为“初恋”的纪念品。
【细细粒。】
万执这夜同她说,【你是我的初恋。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
明明才过去几个小时,可她再想起那一刻,想起站在花树下的自己,却只记得细碎的灰尘和落花簌簌,万执低下头来,轻吻她的眉心。
……太孩子气。她想。可到底为什么,她又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皮肤几乎烧灼的触感,似烈火烧身,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轻飘的吻,而是一个笨拙的孩子捧着沉甸甸的心走到她面前,努力用风淡云轻的话说:“这不过是我的一颗心,你要怎样都随便”,可她接到手里来,却几乎要被那颗心的重量吓傻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在那一刻爬满她的后背,她开始意识到,万执将不会是一个轻松能从人生中摘去的因素,他将用这样看似浅淡漫不经心的方式,却无孔不入、最后与她的人生浑然一体。
四喜忽然长叹一口气。
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叹息却与浴室门开合的声音融在一处。于是很快,那脚步声轻轻从浴室腾挪到床边,朦胧的影子低下来,四喜只觉得被子被掀开一角、漏进风,然后,一只带着湿意的手便拂过她的手背,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在想今晚我说的那些事吗?”万执问。
“嗯。”
“觉得不开心?”
“嗯。”
四喜连着“嗯”了两下,突然觉得自己对他是不是太过冷淡,心下一愣,忙又抢在他说话前,结结巴巴开口补充道:“……不对,不是我不开心,是为了你。”
“嗯?”
“为了你不开心,”四喜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过得不好。我以为条件好了,他们会给你很好的生活,不用为钱发愁,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我没想到会是那样,”她的声音低了,说,“我没法想象会是那样。”
“那,知道的话,就会来救我吗?”万执问。
“……啊?”
四喜没想到他会有这一问,一时惊住,从被子里探出头去看他。
可看到的却又不是想象中受伤或悲哀的神态,相反,头发还是半湿的他,只轻轻偎在床边笑着看她,说:“我的意思是,知道的话,好像也很难来救我的啊。”
“……”
怎么反倒变成他在笑她在“哭”了?
到底受伤的是谁呀?
四喜哭笑不得。
“所以,既然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你也不用再觉得愧疚,”万执却下巴微扬,示意自个儿手腕上那一新一旧两根手绳,“你已经给了我这个。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万执笑了:“你忘了吗?你小时候笨手笨脚,手工课学剪窗花都经常把连接角剪短,学编绳子……得多用心才编出来一条?可你把它给我了。你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四喜听得心虚,不好应声,手心却沁出汗意。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回来找你。”
可万执浑然不觉。
连声音似乎也带着水雾的痕迹,他只依旧轻声说:“但我那时候还太小了,只能是你的负担,一想到要做你的负担,我就不想黏着你了,我怕你嫌我麻烦。我知道,你喜欢比你厉害的人,像……”
谢宣。
他心里当然心知肚明,可这名字依旧被强制生吞下去。
取而代之是不受控制的冷哼一声,停顿片刻,某人才不情不愿往下说:“不是我那时候那种……小屁孩。你只把我当做你的小跟班。就算我那时候回来了,又能怎么样?你只会推开我,像之前的好多次那样。你总是这样。”说到最后,语气竟有点像是在撒娇了。
四喜:“……”
你也知道呀,小屁孩。
四喜皱眉也不是,笑也不是,末了,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抽出来,覆住万执有些冰冷的手背。
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他的手被捂在她手心的那一刻,万执却倏然贴上来,半湿的头发垂落,有水珠滴到脸上,四喜“啊”一声,差些坐起身来,额头撞到他的额头,两个人倒在一处。
四喜捂着额头呼痛。
某人却一点不怕,大概是金刚炼得的脑门,因此反而像餍足的猫循着小鱼干的味儿贴上来,鸦羽般纤长的睫扫过她的嘴唇到脸颊,痒得她止不住发笑,一笑,呼吸都黏连在一起。靠得太近,瞧见他眼底一片清明的笑意。
“可是谁让小跟班也有长大的那一天呢?”他说,“我早就认定你了,秦四喜。”
“……”
四喜说:“傻仔,起身啦你。”
*
说好了不越雷池一步,最后,这趟北京之行,两个人也是真的分开睡在两张床。
事后婉约八卦,打听起此事,四喜说我还不至于辣手摧花、迫不及待染指他吧,婉约听得直笑,反问:“那他什么时候过生日?”
言下之意,什么时候到可以被辣手摧花的年龄?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四喜翻了翻日历,这才反应过来,万执确实是要过生日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四喜说。
说完便开始头疼起生日礼物的事,吃着饭的空隙,也忍不住拿手机出来搜如今小年轻们流行拿什么来当礼品。
婉约见状打趣她:“那小子恋爱脑,你路边摘朵花送给他,他都要裱起来当纪念品啦,你还担心什么?”
……也对。
可话虽如此。
“他恋爱脑的名声到底怎么传出来的?”四喜震惊。
“这还需要传吗?”
婉约放下筷子,幽幽看她一眼:“你试试,但凡听过你说的,谁会说这小子不是恋爱脑?”
四喜无言以对了。
怎料刚出教师食堂,她和婉约结伴同行,还没走到教学楼,身边突然飞也似地窜过七八个男生,见到是她,高低不一地喊“秦老师好”、“老师中午好”。她回以微笑。
某人却不知从哪窜出来,与她擦肩而过。也没打招呼,便兀自越过她和男生们汇合。
婉约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讶异两人略显生疏的状态。
她却没说话,有些后知后觉地摸摸口袋,抬头去看前头跑过的男孩女孩——她的男孩也在人群之中。
“万执,你刚干嘛去了?突然不见你人。”友人问他。
万执说:“路过商店,买点东西。”
“买什么了?”
“偷吃喔。”
“万执,好啊你,你长这么高原来是靠偷吃,不会是去喝牛奶了吧,牛奶仔……!”
“关你乜嘢事,”万执说,仗着个高,一手摁住前头那男生的后脑勺,“话多。”
那男生被按得一个趔趄,笑着回过头来张牙舞爪,几个人一口一句“牛奶仔”,闹成一堆,很快往教学楼走去。
“你别说。”
婉约和四喜走了一路,这时突然开口,道:“这小孩,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开朗点了。之前阎罗王在世似的,我以为他不会笑。”
有吗?
四喜有些怔怔,摸着口袋,从里头翻出一包千纸鹤糖果。
是刚刚擦肩而过时,被某人塞进来的。
婉约侧过头来,正好看到,一时瞪大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四喜欲言又止,停顿了几秒,末了仍是笑笑,说之前有学生送我吃了几颗,觉得挺好吃的。
“也就买了一点。”她说。
四喜说着,拆开包装,挑了一颗粉红色的给婉约,自己拆开浅蓝色的,把糖果丢进嘴里。
抿一口,莫名其妙,竟甜得有些令人晕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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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