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自始至终不是这样的“奇怪个性”,便不会为素不相识、甚至久闻恶名的小孩挡下几乎致命的一击,留下至今没能彻底消去、藏在头发里的长长疤痕。
如果她不再是她。
万执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孩。
如果没有秦四喜,还会有谁,愿意对任性妄为的惹祸精伸出援手,默许他做她甩不脱的小尾巴、相依为命的同伴,与她分享那一段并不算美好,却足够难忘的时光?
“细细粒,所以对我来说……如果连你也觉得自己性格不好,那么这个世界上,大概就不存在好人了,”他说,“一个都没有。”
四喜听得老脸一红,心道这家伙哄人果真有一套。
未及反应,脸颊却又被温暖的热源紧贴。
是万执不知何时呵气捂热的手。
“不过,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万执轻蹭了下她的脸——不知想到什么,方才几乎乌云密布的阴郁气氛,似乎就这样在孩子气的亲昵动作中一扫而空,他笑道,“但是,没有那些多余的人来跟我分享你的好,细细粒,对我来说其实也不坏……”
“你朋友不多,就用我这个‘朋友’充数,”万执说,“趁我年轻,一个能做一百个朋友该做的事,你也把对一百个朋友的心思给我。”
“这买卖听起来是不是很划算?”
四喜嘴角抽抽:“……走开啦。”
“不好么?”
“你一个顶了一百个,把婉约往哪放?”
......
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四喜不是不受用。
只是在这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她实在怕羞,又被万执搂得腿软,见他来了兴致、不肯轻易放过,只好自己先转移话题。
“别光说我了,”说着,不忘顺手把万执凑到跟前的脸别开,她一迭声道,“说说你、说说你。”
“嗯?”
万执笑了笑:“我有什么可说的?”
“你的……‘朋友’呗。”
四喜没话找话:“你总好奇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你也没跟我说过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每次一问你,你就语焉不详。”
“有么?”
“当然有。”
四喜道:“我的朋友你都知道,那你呢?在国外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男生多,还是女生多?”她的声音略微低下去,变得有些没底气,“法国的女孩都很漂亮么?……你一直没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没到这一步,是没有立场问;
后来到了这一步,反而不好主动问。
如今,“时机”送到跟前,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四喜说完,拍了拍他背,便又习惯性地、先一步结束了这个过于缱绻且惹人注目的拥抱,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
发现并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万执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作妖”。
甚至没有出声。
四喜后知后觉地抬起脸来,发现他不知何时轻皱起眉,眼神落低。
那表情,似乎想起了某些并不太愿意回忆的事。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小心挥了挥,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尽管脸色仍难掩苍白。
“朋友。”
但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回答她的问题:“那几年,我身边没有朋友。”
不是没什么,而是没有。
四喜听得一愣:“是因为他们排外?……你转学的学校,那里的学生欺负你?”
她不由地联想到一些外国人的不友善传闻。
以及——就在几个月前,母亲曾经不小心向她透露过的、陈潇潇醉酒后哭诉的真心话,脸色也跟着沉下去,“那一定是他们太……”
“不,没有‘他们’,”万执却摇摇头,“我说的没有朋友,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有。”
四喜:“……?”
没有同学?
还是说,压根没有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万执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又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夜。
晚风掠过,树影婆娑,偶尔有结伴的学生从他们身旁走过,忍不住回头、好奇地张望,似乎不解他们此刻的对望,究竟是有意的浪漫,又或无言的冷落。
只有他知道。
只有万执知道。
这是在他人生中,吝啬的坦诚与无限的防备之间,唯一能敞开的一个出口。
*
万执深呼吸,长舒一口气,忽然快速说道:“没有朋友,因为过去几年,我呆的最多的地方不是学校,是医院。相处最多的人不是老师、同学,是个很讨厌我的白人医生,”他说,“我没法和他交朋友……虽然他总是假惺惺地跟我说什么,‘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没有人会因为和朋友意见不合,就给他来上几针镇定剂吧?”
说起来,他那时才不过十三四岁,正是普通孩子读初中的年纪。
但在自以为是的大人和道貌岸然的医生眼里,却已经成了个无法被忽视的危险分子。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爱屋及乌。】
【文森特和你爸爸……和万泉生不同,他是个真正的绅士,而且事业有成,又能兼顾家庭。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发誓会把你当做他的亲生儿子,他是基督教徒,绝不可能说谎。】
【所以阿执,以后你也要好好跟文森特相处,把他当成你的亲生父亲。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陈潇潇身在异国他乡,忙于工作,同时为了稳固地位,一心想为丈夫文森特生下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在她看来,文森特无疑是救她于苦海的白马王子,也是无从置喙的五好丈夫。
然而,不知是没有注意,抑或自我欺骗惯了,她始终没有发觉文森特对她的爱,并没有真正包括她带来的“小拖油瓶”。
只有万执很早就意识到,文森特所谓的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大概不是对他的主基督、而是对什么野路子神仙发的誓。
一句玩笑话罢了。
所以在陈潇潇面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继父永远温柔宽和,为他安排学校、请家教,带他游览自家的庄园,甚至不让管家插手,亲手为他布置房间、辅导法语作业。
然而私下里,文森特无数次地警告他,在外不许自称是卡丹家族的孩子,不许随意乱动家中任何一件家具,同时严禁他和家族外的人员接触。
最重要的是,不许在陈潇潇面前提起哪怕一次关于万泉生的话题。
和白手起家的万泉生不同,文森特出身老钱家族,虽说少年时便因父母离婚,随母亲从威尼斯搬到法国,但也丝毫不影响他血统上的天然“高贵”。后来更是凭借自创设计师品牌享誉世界,是法国名流圈的红人。他自然有掌控家中话事权的资本。
然而万执本就不是个乖巧好拿捏的孩子,对文森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规矩更是不屑一顾。
两个人明里暗里摩擦不断,最严重的一次,因万执向陈潇潇提出想回国,令她痛哭崩溃、反复质问是否她对他还不够好,文森特扭头便将他关在别墅的地下室整整三天。
除了每日丢进地下室的罐头和矿泉水,他好似一条见不着天日的狗,在地下室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那之后,每当他做了在文森特看来“失礼”的事,便会被关禁闭。少则两三天,多的时候,甚至足有半个月。他把这件事告诉给母亲,却换来了“只不过是在教你规矩”的回答。
【这里毕竟不是国内,我的工作、你的学校、还有我肚子里……你弟弟的未来,哪一件不需要文森特出钱出力?他又有哪样没有用心?万执,你又知道你现在读的学校一年需要多少学费么?接近三十万欧元。】
【换算成人民币,两百七十多万……这还只是学费啊。你一口一句回国,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万泉生能给你提供这个条件么?】
【他把你关在地下室、而不是对你动手,已经说明了他的风度。他从头到尾,也只是想要你说一句对不起,想要你真的发自内心反省一下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以为他真的想折磨死你?地下室里有监控,可以看到你的情况,他也时时刻刻都让人盯着,生怕你出什么意外。可你呢?】
【为什么你从来不去感恩别人对你的付出,只知道去恨人对你还不够好?】
......
诚然。
他们的确给了他富贵的生活、开阔的眼界、旁人羡慕的身份地位。
但同时,也令他精神上高度紧张,很多时候甚至不受控制地狂躁。
随着年纪的增长,伊万的出生,“父子”间的摩擦加剧,他在家人眼中变得越来越不服管教——直到被认定为“问题人格”,被送去医院长期管制,距离他来到法国,也不过才一两个年头。
说来讽刺,他语言天赋强,法语学得很好。
可这门学来的外语,最终不过用于为自己不是个精神病辩白。
【可不可以告诉我,万执,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家人表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记忆里,坐在他对面的医生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问着。
而这已经是记不清多少次的“会谈”,甚至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十四岁的万执,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回答说:【因为他们从来不是我的家人。】
【但你们生活在一起。】
【生活在一起就是亲人吗?】
【照你这么说,】他话音平静,【我和保姆,管家——甚至家里的蟑螂和老鼠,也生活在一起。】
医生闻言,脸色略沉,飞快在一旁的电脑上打了两行字。
随即又问:【……你抗拒他们,因为你到现在还想念你的亲生父亲对吗?】
【不。和他无关。】
【那你怎么看你的母亲?】
【我知道她为我牺牲了很多,】万执说,【我也希望她有很好的新家庭。只不过,不必带上我。】
【所以你内心的潜台词是,比起母亲,你更想选择跟着你的生父一起生活?】
【不,我谁都不选。】
【……】
【我只是希望他们不用对生下我这件事负上太多责任、背上太多包袱。】
万执的语气很平静——这一刻,他甚至不太像一个躁狂的病人。
相反,小小年纪,他冷静,或者说理智地过分:【明明可以抛弃我,为什么还是要坚持付出自己的青春来养活我?】
他反问医生。
或许也是在问天花板上、监控镜头背后坐着的女人:【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许我未来同样需要无底线的牺牲来偿还这种付出。但这种所谓的‘等价交换’,明明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因为我从始至终没有选择。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也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连选择死,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需要被所有人谴责。为了偿还他们的付出,我不得不做一个被喜爱的孩子。这让我觉得痛苦。因为我时时刻刻都清楚地被提醒,需要改变自己而获得爱——可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医生忽然笑了:【你才十四岁。】
【很小吗?】万执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立刻用流利的法语反讽道,【在你们法国,十四岁的男孩就会攀比谁在舞会上得到女孩的亲吻更多;在印度、巴基斯坦、巴西这样的国家,有许多十几岁的年轻的“小父亲”。对了,甚至很多人活不到十四岁,还有更多人,活到四十岁,仍然没有超出十岁的世界。】
万执说着。
忽又抬起头来,眼神直直看向头顶那闪烁着红点的监控器。
【我、没、有、生、病,】他一字一顿,这一次,他说的是中文,【放我出去。】
没有回复。
【如果觉得我不够体面、让你在法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继续说道,【那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把我丢回去,丢到你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的‘贫民窟’里去……放我走。】
【放我走!我不要像狗一样活在这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身体里流着万泉生的血,我根本做不了你眼里听话的乖孩子……!】
红光快速闪烁了几下。
忽然,在他尾音落地的瞬间,彻底熄灭。
万执抄起手边的水杯,猛地向它砸去。监控镜头被砸歪、倒向一边,碎片“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可等到他下一次坐在同样的位置,那镜头又完好如初地摆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
医生没有来,房间里没有人,这间在他心里、被称为“审讯室”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他走近,发现办公桌上,只孤零零放着一只白色的信封。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条黑色的、歪歪扭扭的手绳。
【阿执:
你好久没有联系过我,很担心你,最近很忙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陈阿姨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是因为不适应新的环境吗?你要多和大家沟通啊,不要总是装酷。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拆开看就知道是什么啦!
正好今年生日没能陪你过,就当是补偿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不过你不要笑话我啊,因为最近才开始学,所以编得不是很好,但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就彻底学会了……吧。你一定要戴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