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闻言,沉默良久。
“你真的很想去吗?”
再开口时,却不自觉抿了下嘴唇。
她有些心虚地补充:“但真的,不是什么……特别拔尖的学校,也没有很大。”没有什么值得去参观的价值。
毕竟,比起高二时突飞猛进、一度冲进文科班年级前三十的成绩。
到了高三、最重要的高考前夕,先后经历了丧父和分手打击的她,却已经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最后也无意外地发挥平平。
在这一点上,当初谢宣的判断并没有错:
即便她幸运地捡漏、得以通过调剂踩线进入这所位于北京的末流985高校。
但考虑到家庭情况和未来职业上的发展,最终却还是选择转去了她并不那么感兴趣、但最客观条件下“省钱省事”的师范专业。
大学四年的前三年,除了偶尔去做家教和发传单的校外兼职,她几乎就是在宿舍和教学楼那几百米之间打转。
三年下来,活动范围没有超过学校周边两公里,出行没有地图,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或许……大概,也就是因为这种经历吧。
四喜有些无奈地想。
尽管身处在多少人向往的、寸土寸金的帝都。可当她回忆起来这段在外求学的经历,别说怀念,自始至终,她甚至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只有六人宿舍里的那张靠门床位、清晨食堂最早开放的汤面窗口、往返兼职地的376号公车和地铁4号线,以及24小时便利店里,每每要等到夜里九点专门去买的、打半折的便当,拼凑起了她平平无奇却总是匆忙的三年……而这些,她又怎么去和万执分享呢?
她并不蔑视平凡,也并非不想面对自己的平庸。
只是面对着他,才无可避免地感到不安和局促,和早晨上飞机前、险些开口提醒他要买桶面充饥却发现飞机自带供餐时的心情一样,她想,也许再这么下去,万执终究会发现,自己年长他的五年,也并没能带来多少宽阔的视野或成熟的阅历。
她甚至没有什么“经验”可以提供,只是用这五年,在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路线中反复试错罢了——而这条路,于他而言,却本可以是绕开走的。
“……”
四喜心里没来由地一惊。
抬眼看向万执,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向自己。
“比城南呢?”
好在,看表情他似乎没想那么多——只是依旧笑着问道:“比城南大吗,我没去过什么大学,”他说,“细细粒,你知道我不爱读书。”
“……那还是要大一点的。”
“嗯?”
“毕竟是大学啊。要能装得下那么多人才行,好多个学院呢,”四喜解释说,“所以,可能,两三个城南那么大?和别的学校比起来可能不算很大,但是也……”
“那就是不小了。”
万执说着,自然地一摆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结账。
做戏做全套,甚至还不忘向其要了张“用于报销”的发票。
“而且,学校大还是小,本来就是你们这种读书人才会考虑的事。”
他把发票递给四喜,指了指上头的刮奖区:“要不要试试运气?……总之,不像我,我只考虑你在哪。你在哪里,那个学校对我而言就有特别的意义——就这样,仅此而已。”
四喜被他的语气逗笑:“又吹牛了。万一我考的是南翔呢?新东方?”
她一向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那更好,”万执闻言,却仍是一本正经地托腮道,“久闻其名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去参观。”
“你啊……”
“何况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万执说,“细细粒,你做老师还是厨师,我都钟意你,有什么差别……细细粒?”
他话还没有说完。
“走啦。”
倒是耳根已然烧红的某人,把手里发票一收,起身便拖住他的手,“再磨蹭就没有公交了,”四喜说,“还是你、你打算在这说一晚上?”
*
吃完晚饭后的七八点钟,本就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
彼时的大学校园,还没有推行后来严格的人脸通行机制,相反,作为城市人文建设的一部分,无论游客还是市民,那时都总喜欢到帝都的各个大学来走一走、逛一逛,权当夜间的散步消食。
四喜本就是校内大四的学生,带着名义上是弟弟的万执,很快顺利入校。
操场上挤满夜跑或消食散步的学生,间或还有些家属区的老人。男女老少,神色各异,嬉闹声和电话声响彻不绝,却是公认最容易融入的区域——四喜于是也带着万执,“跟风”在里头散了一圈,美其名曰“感受校园气氛”。
结果散一圈下来,万执被要了四次联系方式。
旁边路过男生,看他的眼神几乎恨得滴血。
四喜无奈扶额。
想来万执毕竟还是个小少年,被人当面追捧、尤其是当着“女朋友”的面,起初难免有些兴味。
于是亦难得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指着四喜道:“可能得先问问我女朋友同不同意。”他说。
颇有一种幼稚的、“在你的大学宣誓主权”的意味。
四喜却只唯恐面前鼓起勇气上前的女孩伤心,忙说:“可以可以,他加你还是你加他方便?”
万执:“……”
“万执,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干嘛拉我?”
四喜不解其意,满脸疑惑地回头,某人正好现场表演一秒挂脸,来了句“没带手机”,便又臭屁兮兮地把她拖走。
类似的画面,当晚以不同形势重现了数遍。
一直到最后,四喜才终于回过味来,一脸好笑地伸手捏捏万执后脖颈——那突然探进衣领的手冷得他一哆嗦,下意识要瞪人,发现是她,才又忙挪开了目光。
万执默默捉住她冰凉的手,揣进了口袋里。
“你不想加,干嘛总是拿我当借口?”四喜问他。
“这叫借口吗?”万执却忍不住咬牙,“我只以为你会直接说不加。”
“为什么不?”
“难道你希望我多认识女生吗?”万执牵着她,循人流走出操场,“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吃醋。”
“啊?”
“行吧。”
万执见状,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我就不该多问这句话——毕竟你可是劝过我要和同龄人拍拖的‘绝顶好人’,你怎么会吃醋?你巴不得我多加几个,我知道。”
这……
四喜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顿时有些心虚地左右乱瞟,饶是迟钝如她,也知道不好再把这“藏雷”的话题继续下去,连忙拉着他往图书馆走。
林荫道上,见万执依然沉默,似乎被戳中伤心事,她不得不又主动当起“导游”,给他一通介绍。
期间,同他聊起从前每天早上六点起、第一个进图书馆,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才回宿舍的往事,万执这才来了点兴趣,问她:“每天呆在图书馆,不出去玩?”
“……”
四喜表情一黯:“我,我在学校朋友不太多。”
当然,与其说是朋友不太多,不如说是她远没有精力去经营复杂的社交生活。
大学里的人际交往,免不了一些利益上的考量,而她既没有心情去筹谋规划,也没有时间和人玩乐聚会,也因此。往往只能保持最基础的宿舍社交。
有几个能一起吃饭的室友不假,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的好脾气,只能给她带来一些廉价的好意和借“举手之劳”为名的驱使。毕竟,帮人带过十次午饭,也无法换来一个真心的朋友,反而会在第十一次没能让人满意时,把前头的好一竿子打翻。
四喜忽然长叹一口气。
平生第一次,她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万执:“其实,我的性格,是不是有问题?”她说,“我总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也不希望伤害别人……就像刚刚你说,那些女孩来加你的时候……其实我心里,阿执,我心里也是不开心的。有一点点不开心。”
可是,当她抬起眼睛,看到女孩们跑过来,那种殷切和娇羞的眼神。
几乎一瞬间、她便又意识到,这种不开心和自私,也许会伤害到别人——所以,为什么不呢?那一刻她反问自己。
如果只是被迫分走万执对自己千分之一的喜欢,就可以让一个人不那么伤心,为什么不呢?
四喜说:“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改掉这种习惯,”她默默攥紧了他的手,“但我会……”
“会慢慢改掉?”万执忽然问。
“嗯。”
“不好的部分?”
“嗯。”
许久的沉默过后。
林荫道上,路灯之下,晕黄的灯光辉映着,依偎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
万执说:“可是谁说那是不好的部分?”
“……?”
“细细粒,你忘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他说,“所以,哪里有不好的部分?没有,”他几乎笃定的,一字一顿地说,“所有的属于你的性格,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他的手环过她的肩膀,下巴轻搁在她的颈边,就这样紧搂住她。
四喜只短暂一怔。
反应过来,却也下意识回抱住他:不知怎的,明明此时此刻被安慰的人应该是她,她却反而感受到一种不该被质疑、也无法被否认的依恋,仿佛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他做的一切,只为了让她感受到,她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只要有他在。
她的好也好,她的“坏”也罢。
她的平凡,甚至她的默默无闻,无论这生活中发生的是什么,被命运“塑造”出的她,始终都被期待,被喜爱。
“因为你是你,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我。”万执低声说。
四喜听着,却莫名的一阵恍惚。
大脑空白了许久,直到一个说不清源头的念头悄悄浮上脑海。她忽而悚然一惊。
【因为你是你,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我。】
原来,她想,这才是他们永远不该分开的理由。
圣诞快乐!
答应好的多更新一章,等等晚点发上来^^(才不会说是因为我到了十二点没写完呢,总之明早来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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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