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有时命运齿轮的对接与错位，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可惜彼时的四喜，却仍然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又或者说，她的心完全没放在那些偶然从她生命中路过的人身上——
“阿执。”
比赛结束，她和万执在约定好的、场馆外隔一条街的星巴克汇合。
尹枫正在买咖啡，见她来了，忙挥挥手、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四喜摇摇头，却下意识张开手，给了起身来接她的万执一个安慰似的拥抱。
万执显然有些惊讶于她难得外放的表达。
顿了顿，却还是笑着回抱了下，又在她耳边轻声问道：“看困了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会场里、山呼海啸中被人捧为“逆转天才”的Wan；也不再是半小时前、退场时被义愤填膺的“J.T”粉丝砸了瓶子，便想都不想对准人脑门砸回去的冷脸少年。相反，他从善如流地、又变成她最最熟悉的样子。
甚至有些无辜的同她说起：“早知道会输，就不让你看了，细细粒，”万执贴在她耳边，低声咕哝道，“我本来已经想好赢了要说什么。”
“说什么？”
“本来想好了，但现在是秘密了，”万执说，“等我下次赢了再告诉你。”
“……”都知道开玩笑，那输了比赛，或许也没有那么夸张的难受吧？
四喜起初还怕他心里失落、只是强颜欢笑。
听到这句，却莫名觉得有些欣慰，乃至于有些幼稚的好笑。
她于是也笑出来，环在他背上的手、温柔地轻拍他肩。还待再说什么，眼角余光一瞥，却忽见尹枫已提着打包好的咖啡过来。
她忙轻咳两声，退出了万执的怀抱。
“喏，”而尹枫也相当有眼色地、装作没看到两人之前腻歪的样子，转而给他们一人递来一杯热咖啡，“当赔罪了，没想到会打成这样。”
三人走出星巴克，尹枫还在那停不下来地嘟嘟囔囔：“龙厂这回真的是不干人事，之前还跟我说会让一点的，别让场面那么难看……结果对面一点情面不留嘛。早知道我就不上了，”他无奈道，又小心翼翼侧头，看了一眼万执的脸色，“蹭这波热度，回去不知道得被冲多久。这个礼拜估计最好都别播了。”
与四喜不同，尹枫说这话，多少是有点“业内悲观”的意味在里面的。
毕竟，尽管在开赛之前，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许多人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临时组建的队伍，怎么可能真的和美国强队比？
但真的面对那种几乎碾压式的、速战速决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战局，甚至还是在接近一万人的现场注目，和网络上几十万人目睹的实况转播面前——从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到给国服丢脸的流量菜鸡，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是无法简单用几句话描述出来的。能抒发出来的只有低落的情绪。
回酒店的路上，尹枫长吁短叹了一路。
而万执沉默了一路。
直到下车前，正好四喜先一步下车、跑到旁边去接了个电话。他确定她走远，才突然轻飘飘撂下一句：“为什么不播？”万执说，“他们想看笑话，这个愿望又不大，应该满足一下。”
“……？”
尹枫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唬得一愣。
等到反应过来，却不由嘴角抽抽，发出一个诡异的气音：“……哈？”
他心想，原来你小子还有这种气度？
恋爱脑上头，竟然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胸襟？
“毕竟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最接近你的一次。”而万执说道。
视线却只看向窗外：四喜刚接完电话，似乎解决了什么麻烦，长舒一口气，立刻又回头向他招手——见她脸上挂着笑容，他瞬间也笑开。
尹枫被他脸上那过分符合年龄，却实在不贴合过往“既有印象”的笑容激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结果万执笑的同时，竟然还不忘轻轻补上最后一刀：“以后他们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话音落地。
他推开车门，若无其事地走向蹦蹦跳跳向他迎来的恋人。
*
而事实证明。
这场比赛后来激起的层层涟漪，亦的确不出万执所料，从Re-havoc的国内论坛开始，一直蔓延到各大相关的社交软件。他们一众参赛的主播也受到波及，不得不接连出来道歉和解释，表示当天状态不佳、过于紧张等等，试图中和一部分粉丝和游戏受众的不满。
对此，或许考虑到输得难看这件事已经是既成事实，一众吃瓜群众的口风，也逐渐从一边倒的骂主播菜鸡、主办方设计不合理、还嫌丢脸丢得不够，变成了翻来覆去的游戏复盘和分析——
而“Wan”这个名字，或者说代称，也正是在这时逐渐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难怪我看现场Cut，最后退场的时候只有他没被嘘，还有人起哄喊他天才什么的……还以为粉丝吹牛呢……】
【是他真的牛/逼好吗，数据不会骗人】
【这哥们甚至在经济低了四千多的情况下蹲到了一波三杀，后来单杀了两次美国小白脸】
【确实，然后就被Julian的粉丝拿矿泉水瓶子砸头了……】
【？？天哪？？？国内的粉丝砸的吗？？】
【粉美国人粉得疯魔了吧……Wan好像才十几岁啊，这群人有病吧】
【楼上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 -，因为他直接一瓶子砸回去了，没惯着】
【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我还以为他挺秀气的，原来这么虎吗？】
……
尽管比起后来破纪录的、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的出场胜率，近乎滴水不漏的控场意识和恐怖的击杀数据。这时候的“Wan”还只是“Wan”，并没有以成绩称神的资格。
但，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五场几乎碾压式的战局里，他的KDA（KILL，DEATH，ASSIST，即杀人率，死亡率，支援率）综合数据，竟然也达到了仅次于美方王牌Julian的水准。
消息传出，一时之间，“Wan”的名气甚至强势地压过业内一众主播，爱看热闹的乐子人和被吸引而来的粉丝，在短短几天之内挤满了尹枫的直播间，直播数据一连数日水涨船高。
——只不过，此时还在唉声叹气的尹枫，当然是无从想象这种堪称黑色幽默似的反差画面的。
当晚，三人一起简单地用过晚饭，尹枫在饭桌上和万执确认了明天去龙厂参观的行程，便垂头丧气地先回了房间。
饶是迟钝如四喜，这会儿也能也看出来他的心情有多不好。
但毕竟还没熟到一定地步、不知从何安慰，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注意力全放在了万执身上。
“真的，没事吗？”她放下筷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觉得，好像，对他打击挺大的……阿执，那你……”
万执不知想到什么，正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出神，闻声才后知后觉侧过头来：“嗯？”
“我的意思是，”而四喜艰难补充道，“你会不会，也觉得心情不太好？”
“哪一方面的心情不好？”
万执手托着下巴——四喜发誓，到这一秒，他反而看着绝没有一点“心情不好”的可能性，但还是卖关子似的拖长了尾音，又让她的心悬起来，不自觉观察着他细微变化的表情。
“……噗。”万执把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忽然笑出声来。
再开口时，却还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因为比赛的事心情不好。毕竟第一次打这种规模的比赛，如果把对面赢了，不是更不像话吗？看起来像是对面放水，不对，放海了。”
比起赢一场放水放到太平洋、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深感胜之不武的比赛，他本就更喜欢那种直面差距、然后迎头赶上的感觉。
“而且反正我会赢回来的。”
万执说：“到那时候，我会把想好的感言念给你听，细细粒。”
四喜却一脸不信：“那你刚才表情为什么也……那么凝重？”
“你说我刚刚？”
“你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外面发呆。”
“哦，你说这个。”
万执笑了，顺势指了指窗外，“因为我刚才查了一下地图，发现这里原来离你大学只有五公里。所以我刚刚在想，要怎么跟你提、才显得不那么让人讨厌？”
“……？”
四喜一愣：“你想去我大学吗？……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而且五公里也不算近吧？
太久没返校，加上读书的时候也是个实打实的宅女、活动范围不超过学校附近两公里——或许也正因此，尽管偶然回到帝都，她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回校看看的事。
四喜被这问题问得一头雾水，因为觉得太麻烦，正准备推拒。
“还是不要了，”她说，“你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比较好，不是说明天还要……”
“因为我好奇。”
“……”
万执却又一次抢在她拒绝之前开了口。
“细细粒，其实我一直都好奇你生命里、所有我没参与过的阶段。”
四喜心想，你之前说胡话非要生个小女孩的时候，貌似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一句话还分两种说法？
往事不可追，就来追追“现在时”是吧？
她好气又好笑，有些无奈地抬头。
“不可以当作一次普通的约会吗？”却听万执忽然“委屈巴巴”道，“如果是男朋友的请求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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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