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代价

寝室七点开灯,四喜五点就已睁开眼。

被昨夜的噩梦惊到冒汗,饶是她想再补觉、也没了睡意——又不想太早吵醒室友。只能熬到开灯,才踮着脚尖下床洗漱。

“哗啦”一声,冷水扑在脸上。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结果第一反应,竟是被眼下明晃晃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和母亲一样,她的肤色生来白皙,所以脸上但凡有点瑕疵斑点都一览无余。

平时也就罢了,偏偏今天还约了人。

这下只好硬着头皮从柜子里找出去年买的的素颜霜,在脸上涂涂抹抹。画好眉毛,又抿上一点口红,她在镜子前再照,果然显得精神些。

“这是要去面试?”

隔壁床的付晚见她忙忙碌碌,忽然探过头来问,“稀奇啊,我们四喜竟然舍得化妆了?”

寝室六个人里,她们两人算是关系稍好的一对。虽然也就仅止于上课互相帮忙占座、起晚了帮忙打饭的情分,但这话确实也就只有付晚合适问。

或许是毕业将近,找工作的压力陡增,所有人都格外关注这个话题,是以话问出口,一下子几道目光都齐刷刷看过来。

四喜顿觉压力,忙摇头说没有,只是约了个朋友见面。

“哦……”

付晚的表情里便带了些自以为是的促狭。

虽没明说,但也就差没把“男朋友来找你啊”七个字写在脸上,话音一转:“那我懂了……”

四喜知道她完全是在多想。

但真要解释起来,难免又说来话长,只好装作没听懂,飞快套上外套,挎上小包,便摸过桌上的手机出了门。

付晚目送她离开,继续往脸上涂着精华。

耳边突然响起对面床凌一琳的声音:“话说,四喜能顺利毕业吧?”

“不知道啊,”付晚耸了耸肩,“听聂老师说她实习证明出了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解决……我也就随口一问。万一她已经搞定了呢。”

两个女孩对了个眼神,又心照不宣地别过脸去。

寝室里只剩下来来往往走动洗漱的声音。

......

帝都的初春,气温回暖似乎只是一天的事。

前一日还是寒风扑面,今天出了太阳,恍惚便像是夏天。

四喜对照着手机里地图指示的路线转了两班地铁,挤在早高峰的人群中险些被压成煎饼,总算在上午九点赶到了约定的大厦门前。

抬头看,只觉那一字朝天的高楼像根定海神针,要捅破了天去。

“颐天大厦”四个大字镶在楼顶,反光的楼体好似一面诚实的镜。擦肩而过行色匆匆的白领男女,个个西装笔挺,干练落利,独她一个显得格格不入——裹着卫衣穿着牛仔裤,站在大楼门前、活似个迷路的高中生,也无怪乎那门卫一直盯着她看。

四喜硬着头皮避开对方的打量,走向前台。

“你好,”她试探性地开口,“我想找……陈砚闻。方便问一下,他是在这边上班吗?”

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闻言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吃惊。

“是的,”很快回过神,却仍是冲她点头微笑,“请问有提前预约吗?”

“一周前我给他打过——我们通过一次电话。他说我今天过来就能见到他……这……算预约吗?”

“稍等,我先确认一下。”

前台小姐说着,语气温和,抬手示意她在一旁长椅坐下稍等,随即拿起手边的电话听筒。

不知那头在问什么,她也一直掩口小声回答对方。末了,从柜台前探出头喊了四喜一声:“同学。”

“你在这边等一下,”前台小姐指了指不远处的电梯,这回表情肉眼可见地自然许多,又顺手在手边的小果盘里给四喜抓了两颗薄荷糖,冲她甜甜一笑,“谢助说马上下来接你。”

“你是小陈总的朋友吧?下次像这种情况,过来直接找谢助就可以啦。他是小陈总的生活秘书兼助理,基本上所有工作和日程都是他来接洽的,找他有时候比提前预约有用多了……同学?”

“哦、哦。谢谢。”

四喜慢半拍地接过那两颗糖,剥了一颗吃,剩下的揣进兜里。

然而,等到这颗糖在她嘴里彻底融化,薄荷清香透着丝丝凉意,原本答应要来接她的“谢助”却仍没露面。

前台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再打电话去催,只能一个劲和她聊天。

一时问她和陈砚闻是什么关系,一会儿又问她在哪读书,几时毕业。四喜没有扫兴,逐一答着,说自己和陈砚闻并不熟——聊着聊着,忽听耳边八卦个不停的声音好似被按了静音键般毫无防备地静下来。

她若有所感,蓦地回过头去,男人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镜片后的眼睛犹若蒙着雾气看不清切,脸色却冷硬得仿佛在看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神立刻飘开。

剩下前台小姐瞟一眼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久等了,跟我来。”谢宣说。

*

于是仿佛两个并不熟悉却足够客套的路人。

他充分履行着总助的职责,同她一前一后走进颐天高层专用的VIP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攀升。谢宣始终背对着她。

从四喜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男人线条明朗的肩背。西装剪裁合宜,愈发显出宽肩窄腰的优势——尽管谢宣的个头并没有万执高,要稍微矮上半个头。然而从背影看,其实可以很明确地分辨出男人和少年的区别。四喜已几乎无法把眼前这个背影和她少年时的初恋联想到一起。想了半天,总算想到应该用什么词语来概括现在的谢宣给自己的感觉:“精英”。

是了,一种脱俗于大众的精英感。

电梯里萦绕着清爽的木质香调,像清风滤过树叶的味道。

四喜以为他们会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到底,然而电梯升到十层,耳边还是冷不丁响起谢宣的声音,一句“我不知道你会来”,她愣了愣,竟不知作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解释,低声说:“我不想麻烦你。”

谢宣的头低了低。

四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很明显感觉到他再开口时的语气变化:“那为什么不让姜婉约帮你?”

他问她:“李平现在还是城南的校长、是她的亲舅舅,而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拉不下脸求她?”

“她难道不知道这张实习证明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没有它你就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城南又不愿意帮你背书,哪怕拖到明年后年,你接下来想回家找工作也只会处处碰壁。李平不是最疼他这个外甥女吗?给你开实习证明,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

“因为我确实做错了事。”

“……”

“因为我确实做错了事,谢宣。”

四喜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长舒一口气的感觉,反倒心里沉甸甸的:或许,她想,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在谢宣眼里,自己一直都是高中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只会因为做错题、考试考砸、不能去和他看电影而生气难过,所以他才会用这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和她说话。

所以,他才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不会做错事,是这个世界不愿意为她亮绿灯,是朋友不帮她、老天不疼她,是别人错怪她,坏人陷害她。

但事实就是,陈潇潇的举报完全没有错。

“我和万执确实在一起过。”

她说:“那时候我还是城南的实习老师,对学校来说,这就是丑闻。婉约不是没有帮我求过,也闹过,但对校长来说,他不可能冒着丢了乌纱帽的风险来保我。哪怕从一个老师的立场来说——他也不能保我。”

【秦老师,我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和这个叫万执的学生……和他之间,有过超出师生范畴的关系?】

【现在万执家里家长的态度,你是知情的。这些举报信,你自己看,已经不止递到我这,党委、市教委……要求严肃处理的文件雪片一样往我桌上飞。只能说好在你现在还只是实习老师,要是真成了我们学校正式招聘的老师——那简直就是把我们城南的名声丢在地上踩!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作风问题吗?!】

【还不说话是吧?默认了?】

【秦四喜,你如果是这个态度的话,那我建议你以后也不要当老师了,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带坏其他的小孩!……你这是什么老师?枉为人师!】

如果说命运赠予人的所有礼物,都早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那么过去的如噩梦般的三个月,或许就是她为自己当初放纵内心的决定付出的代价。

“……”

谢宣回过头来,眼神里是不可置信和难掩的心痛。四喜这次没有闪躲,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我想求陈砚闻帮忙,是走投无路、卑鄙到不能再卑鄙的想法,他有钱、有权,恰好还是我认识的人,一个平头百姓想去攀附特权……也许我以后再也没法在他面前挺直腰,也许我得付出点代价……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没办法了,”她说,“我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解决呢?”

谢宣忽道。

明明是突如其来的开口,却仿佛早已准备好腹稿。

他一股脑地说着:“我来解决,实习证明我帮你开,开不了城南的可以开其他学校,交给我来办,”他伸手按在27层的按钮上,久久地按住、直到数字外圈的金边消去,又飞快点按旁边的28层,“你今天先回学校去。我向你保证,你会如期地、顺利地毕业。”

“不需要陈砚闻,不需要陈家人插手,”他说,“我也可以帮你。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

显示屏上的电梯数字恰好停在“27”,上升标识一瞬消失。

四喜还没从谢宣突然的一番话中回神,原本理应取消到达的楼层,此刻却缓缓在二人面前展开真容。

......

陈砚闻看着电梯里的两人,准确来说,是看着谢宣背后一脸懵的四喜,将手机收回西服口袋。

“哟,喜喜老师,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轻快。

仿佛没有看见拦在跟前的谢宣,没有看到对方僵硬的表情,目光绕过这碍眼人物,精准无误地落在四喜脸上。

而后,忽然孩子气地比了个招手的姿势,另一只手从身后女助理手中接过张纸。

“还傻站着干嘛?过来。”

陈砚闻道:“你要的那张什么证明,我让那大叔的秘书给我传真过来了,喏,看看能不能用。”

后面几章大概率都会是四喜*陈砚闻的戏份居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代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