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南方入冬意外得早。
才十二月,寒潮侵袭之下,连一向号称只有春夏两季的沿海城市似也有了几分寒意。
连着冻了两天,饶是一向身体耐扛如四喜,最后也不得不趁着周末回家吃饭的空档,从衣橱里翻出几件压箱底的旧毛衣。
摸着一看,下摆处甚至已有些起球,大多都还是她几年前刚去帝都上大学时买的。
换了旁人大概早已扔掉,但那些年零花钱紧巴、她常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块花,买件新衣穿几年是很寻常的事。哪怕到了大四,打包行李回家实习,她也没忘把这些“还能穿”的衣服都带了回来——
就下摆这一点点,应该看不太出来吧?
四喜想着,又随手拎起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在衣柜镜子前比比划划,试着大小。
结果刚试到第二件,正要换,万执却倏地推门进来——她没锁门,他也压根没有敲门询问的打算,只顺手把门带上。
四喜旁观全程,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却到底没说什么,只问他了句:“我妈呢?”
“在换衣服,说下午约了人要去打牌,”万执回答,“我跟她说我回去了。”
他说完,很是自然地坐在了她床上。
房间本来不大,床和衣柜之间也就一人宽的距离,四喜此刻相当于是站在了万执和镜子的中间,甚至可以毫无压力地从镜子中看清某人促狭且餍足的神情——他最好只是因为吃饱了饭,而不是因为想到什么别的。四喜满头黑线。
万执却似乎乐在其中。
两只手撑在身后,他看一眼她身上的毛衣,又看向床上还没来得及试的那几件,突然又努努嘴,问她:“要不要去我家。”
四喜还没来得及说话,万执一只手已横过来箍住她的腰。她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关紧了。”
万执却似乎会读心。
脸亲昵地贴着她的后腰,瓮声瓮气说话时,仍听得出来是憋笑的语气:“反锁了,没人进来‘抓/奸’。”
四喜:“……”她的脸几乎一瞬通红。
不知怎么接话,只能找起其他蹩脚的借口转移话题:“你、你硌着我肚子了。把手拿开,万执。”
尽管距离一开始承认这种微妙的关系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事实上,四喜那些改不了的小顽固脾气、或者说心理建设上仍需克服的关卡,实际依然“健在”:譬如,在学校或在家时,她一贯勒令万执不能表现得太过头;在学校要叫她老师而不是细细粒;回家的路上不能牵手,只能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拥抱,且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他们之间的发展——等等。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些所谓的规矩究竟是欲盖弥彰,又或是她心理上还有最后的一层防线,捍卫着两人之间不越矩的底线。
但很显然。
对于万执而言,这些规矩在“同秦四喜拍拖”这件大事面前,也不过是不足一提的小事罢了。更别提很多时候她都经不住他磨,警告的下限一退再退。
恰如此时此刻。
四喜要掰他的手,“不幸”却被他反攥住。
镜子里,横在她腰上那手臂看似纤长白净,比之女性也不遑多让,实际上却过分劲瘦有力,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就幼稚地故意卡住她吃得有些太饱而微微隆起的小腹,四喜憋红了脸,又不好意思扭头,索性在镜子里怒瞪他含笑的脸,咬牙道:“你放不放!”
“不要。”
“那、那我真的要吐你身上了——!”
天可怜见。
这是过去的四喜绝不会说的话。
万执果然被这夸张的用词逗得哈哈大笑,却仍是不松手,反而又故意揉了揉她肚子。
半晌。
这货突然来了句石破天惊的:“细细粒,我们以后生个小孩吧。”
四喜:“……”
四喜:“……???”
“要叫什么好呢?”
四喜被他这话吓得全身僵硬,万执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家伙长得比小白脸还小白脸,实际上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锻炼,还因为臭美,坚持只保持薄薄一层肌肉,也因此看起来并不“壮硕”——力气却大得足够坐着把她“搬”起翻个身。
她正面对向他,他的耳朵便恶作剧似的贴上她的肚皮,又咕哝着:“我只想过女孩子的。我喜欢女儿,因为我没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生一个像你的女儿吧。”
“……”救命。
四喜听得眼前一阵发黑,恍惚觉得自己已见了佛祖菩萨加上帝磕头请求原谅,又忍不住地想眼前这家伙平时每天闲着没事,到底都在干嘛?!
以前刚回来的时候,还会装一下,装得勤奋刻苦加懂事。
结果现在稍微给点颜色……不对,给了不少颜色,他已经开起染坊了。
这染坊甚至还是“连锁”的。
“你觉得秦淼好听吗?”他下巴搁在她肚子上,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从四喜的视角看去,那眼睛竟还有些小猫小狗似的水汪汪的意味——一定是幻觉,他接着说,“你是四喜,那我们的女儿就是三水,我们的小孙女是二……”
二什么,二傻子?
四喜忍无可忍地伸手,抵住他额头往后一推,顺势便挣开了这混小子腻乎乎的拥抱。
结果刚一分开,便又听到拍门声,原是老母亲扭了两下门把手没扭开,遂制造出这噪音吸引她注意力,在门外嚷道:“干嘛锁门?细细粒?”
四喜吓了一跳,忙应声道:“我在换衣服。”
“你里头刚什么声音?”
“手机里放电视剧呢……妈,干嘛?”
得亏四喜平时是个满分一百分的乖乖女,谁也不会怀疑她的房间里藏人,因此老母亲似乎也没太多怀疑,只简单交代了句自己要去打麻将、让四喜回学校之前给她打个电话,便转身走人。
四喜听到人走远的脚步声,忍不住往门上一靠,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那紧张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
一旁的万执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似也收敛了一瞬。
只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安慰”她的由头,又起身走过去,拉住惊魂未定的四喜,“去我家。”
四喜一脸不解:“……干嘛一直说去你家?”又没区别。
“去吧,”他却仍是坚持拉紧她的手,“有东西拿给你。”
万执一向不会跟她撒谎。
说了有东西要拿,大概率是真的准备了什么“惊喜”。
四喜知道拗不过他,只得跟去,一进屋,便被客厅里那一尘不染的感觉惊到,有些讶异地看向旁边人。
万执却臭屁地一言不发,仿佛这才是他生活的常态,只自顾自拉着她一路往自己房间走,随后径直拉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一堆包裹来。
“拆吧,”他说,“正好昨天才刚送过来。”
“这是什么?”
“拆了就知道了。”
四喜将信将疑地接过他顺手递来的剪刀,麻利地拆了几个,才发现那里头大都是些包装精美的衣服,甚至每个都有单独的纸盒包装,纸盒里面又是塑料薄膜,包得严严实实。
拆了半天,拆出来几件薄绒毛衣,以及一只雪白的毛线帽。
“你那些毛衣太厚了,在北方穿合适,现在穿会热。”
万执顺手便把那毛线帽戴在她头上。
却似乎瞬间被这过分可爱的造型逗笑,低头忍了半天,才想起补充说:“你看看能穿吗?”他蹲在她面前,下巴托住脸颊,视线从那堆衣服上扫过,“尺寸合适的话就穿这些。不合适,我再买。”
“这些都是你挑的?”
“嗯,”不然还会有谁?万执点点头,“周一就开始降温了。你平时穿得太少。”
明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用万执的嘴说出来,总是难免让人怀疑他平时在学校的时候都在干嘛。
四喜叹气:“你又乱花……”
“没有乱花钱,是我存的钱,我给你看过存折了,”万执抢答,“我花我自己挣的、打游戏存的钱。”
他甚至的确给她看过自己的存折(要给她却被“婉拒”)。连游戏打直播的事也事无巨细同她说了。
四喜毕竟算是半个老师,为此还提过建议、劝他说这个年纪不是打游戏的时候,怎料这种时候却根本说不过他,反而还是被他那一套“人生兴趣论”给打败,只能退一步,改为劝他打游戏时间和学习时间要适度分配。
“你又不务正业——”
“也没有不务正业。”
万执笑了,拽了拽那只毛线帽两边的毛球,被她拍开才罢休。
“我说了会听你的,每天十点半就睡觉了。”
高二的走读生只需要上一节晚自习,他往往八点半到家,打两个小时游戏睡觉,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堪称标准“劳模”。
连四喜亦不禁语塞。
顿了顿,眼帘低垂,她看向怀里那堆毛衣。
突然又抬眼看向万执,她轻声问他:“你那场比赛,定了时间了吗。”
“……嗯?”
“之前说过的。你说可能会有场比赛。”
“哦,小比赛而已,”万执笑了,“国内还没有那个规模。只是我一个朋友想让我去凑个热闹,给他撑场面。他跟我说是下周末去帝都。时间也就两天,一个官方办的小展示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
“干嘛这么看着我?真的没什么。”
四喜拿毛衣捂着脸,另一只手推他肩膀,咕哝道:“我要试衣服了,你出去。”
万执也不挣扎,任她推着起身,嬉闹间,低头看她的眼神却是时时刻刻不掩笑意的——如果他的心理医生此刻在场,大概会忍不住讶异,他这段时间来笑的次数实在比他五年来加起来都多。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看起来不再是那厚厚一摞病历里,被诊断出的社会潜在危险,而是与他年龄相符、开朗而温柔的少年人。
他说细细粒,以后当我老婆好不好?你喜欢什么都告诉我,我给你买。
四喜说关门关门。
他说好好我走,结果又趁她不备,从门缝里挤出无辜的脸来,喊她老婆仔,说老婆仔,试完衣服我们去干嘛?
“收声啦——!”
四喜红着脸把他给推出去,仍听到房门外止不住的笑。
*
这天晚上,四喜提着一只大袋子回到宿舍,整整六件毛衣,她让唐糖选了一件喜欢的,这才把剩下的衣服折好收进了柜子里。
“怎么一下买这么多?”唐糖刚结束一局游戏,见状笑着回头打趣她,“突然发大财了?买彩票了?”
“没有、没有,”四喜连忙摇头,“家里人买的。”
“你家里人真大方——”
“……”
“这料子摸着好舒服,不便宜吧?”唐糖说着,很给面子地拿毛衣蹭了蹭脸颊,“一点也不扎人。我记得之前和我妹逛商场也看到过这种,感觉好贵,都没问价就走了。而且颜色也好看,你家里人眼光真好……你妈妈吗?”
这话大概有客套加感谢的成分在,却实在真诚得叫四喜汗颜,只得心虚地点了点头、赶快把话题敷衍过去,她又坐回自己桌前。
忙着修教案、批改作业,一直赶工到十点多。
到十一点,唐糖都忍不住起身活动,她这才伸了个懒腰,把面前的一摞卷子放到旁边,转而拿起桌边挂着的编绳盘,一点一点、细致耐心地编起手绳来。
从前寒暑假,她便经常在小区路口的玉器店做兼职。
那时候跟在老板后头干的最多的活儿,就是帮店里的客人免费打穗子,为了方便设计样式,还各种花样都学了些,也算是店里的“人形广告”——说来万执那条旧手绳,似乎也就是在那前后她编了送他的。
只不过那时才刚上手不久,陈阿姨便递了消息回来,说万执在新家心情不好,可能是没交到朋友、想从她这拿个小礼物去安慰。
四喜没有别的可送,最后只得匆匆把手里现成的、用来练习的平安结的手绳编完送他。
可惜技术还不太熟练,细看起来,总归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更别提如今已许久没编过,她早忘记了当初只用绳子就能编出各色花样的手艺。
失败几次过后,也只能听信别人分享的经验,在网上买了个编绳盘来“辅助”,才终于慢慢掌握了诀窍。大半个月零散的时间组在一起,四喜慢吞吞编出了半条黑白相间,花色整齐的手绳。
不得不说,做手工的成就感还是在的。
以至于这天晚上,一向情感内敛如她,也忍不住临睡前拍了张照片,发给好友分享。
婉约回她:【你真编出来了?给小魔王的啊。】
“小魔王”是婉约称呼万执的口癖。
这既有的印象怕是从此改不掉了。
四喜一时失笑,却也诚实回答:【嗯。】
【他之前那条已经好几年了,有点旧了,想送个新的给他。】
【你们倒是情意绵绵哈/墨镜(表情)/】
婉约回道:【看来我当时劝你的话果然没劝错吧?我就知道,你拿小魔王没办法。那还不如爽一下呢。】
【……??什么爽一下】
【/黄豆流汗/我的意思是,体验一下恋爱的感觉。】
【他喜欢你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反正是觉得你这个个性肯定扛不住。】
【那还不如直接投降呢,这样你也没输啊。反正你比他理智多了,什么时候都能抽身,他也只能乖乖听你的。】
四喜被她的话说得愣住。
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却恍惚有种不认字的感觉。
半晌,才回过去一个:【嗯。】
觉得似乎有点太冷淡,顿了顿,又加上一个小猪点头的表情包。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与平常没什么差别。
夜里睡觉时,不知怎的,她突然却又想起婉约的话。
恍惚间,似又回到两个多月前的那次长谈——
是了。
在处理和万执这段关系之前,她唯一袒露过心声的一次,就是和好友的这次聊天。
在这之前,她从没有向除自己外的第二个人,说起过自己这些年来的心声。无论是那种“不该过界无法变质”的、为了留住这份美好关系的慎重也好,又或是知道万执真实性格,和他对自己想法时的震惊……以及不受控制的心悸,凡此种种,她全都一股脑告诉了好友,只为了求一个答案: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我跟着自己的心走,是可以的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是为了不失去万执这个人,还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四喜轻声说:【但是我知道,他在我心里有很重的分量……哪怕我八十岁的时候,回忆起自己的人生,可能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如果我现在伤害了他,推开他,他会不会又像小时候那么孤独呢?又或者像他在他的‘新家’一样,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我再也不想让万执回到那种时候了。】
【你看,他就是吃定了你这个脾气,】婉约无奈道,【他知道你吃这一套。】
【……也许吧。】
四喜同样无奈地想,万执就算真的是吃定她的脾气,又能怎么样呢?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或者,应该说,只有他能够逼她到退无可退的底线上。
【那你准备怎么做?接受他?】
婉约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其实无所谓的,我真的觉得无所谓,你觉得可以就行。】
【喜喜,你不要真的把自己当长辈了,说到底,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那点心思又不是从你当老师开始来的,你甚至都不教他那班,是不是?更别说你本来就不一定以后真在城南当老师,他很快也会毕业。脱离了这层身份呢?你再想想,是不是可以接受了?】
【你别不说话……行行行,或者我就问你,他那天亲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这个总知道吧。反正换了我,如果是一个我不喜欢的男的亲我,我只想他赶紧去死,直接踢爆他,然后……】
然后。
婉约冷不丁一抬眼,正好瞧见四喜慌乱的眼神,心下一动,便再不说话了。
只等漫长的沉默过后。
她才又一次笑道:【你看,其实问题的答案,你自己比谁都清楚的。】
【……】
【而且退一万步讲,这是谈恋爱又不是结婚,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你别跟他搞出个孩子来,等他大学了,分了就是呗——大学异地最好分手了,】婉约的心情轻松下来,恢复了如旧神态,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耸耸肩膀,【总之我说喜喜啊,你就认命吧。】
【碰见这小魔王,我看不褪一层皮,他是不会放你走的……你又舍不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就只能这样了?】
这次谈话,成了某种意义上压倒四喜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成年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叛逆,从她那天晚上给万执打去的、“约法N章”的电话开始,终究掀开了帷幕。
她知道自己是“接受”了。
或者说,跟着自己的心走了。
至于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似乎不在眼下的考虑范围之内。
倒是在这样的夜,抬头看向天花板,她突然又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这天下午某人的幼稚话。
【你叫四喜,我们的女儿就叫三水,我们的小孙女就叫——】
叫什么?
她在黑暗中,沉默中,鬼使神差地想到那时他抬头看她的表情,心说现在的你是这么异想天开,几年后,几十年后的你……万执,到那时候,你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到那时候,意识到出身不凡给你带来的价值,你会不会也蔑视起这过分平凡的生活;
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会不会在看到真实的、属于你的广阔世界后,后悔被今天的我绊住了脚步?
四喜闭上眼睛。
许久,却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会。】
她在心里说。
【因为你是万执,所以你不会。】
来几章甜甜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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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