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喜喜

这天夜里,四喜躺在宿舍。

唐糖如旧沉迷在游戏里,尽可能压低声音在和队友说话;

而她戴着耳机、在床上僵得一动不动,看起来安静平和的表情,实际上,却一个劲在心里默念——或者说是自问:现在她和万执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那一刻,头顶仿佛真有一黑一白两只恶魔天使在盘旋。

一个说:“你以为呢?除了情侣,谁会这样抱在一起亲?还是你要把这些归因于一次性关系?”

一个却坚持:“这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你还可以修正,你们都还年轻。”

……

四喜抱住头,心说这不是修不修正的问题,而是已经发生的事搅乱了她原本自诩冷静毫无动摇的心。

真的能说“修正”就“修正”么?

她还太年轻,名义上是老师,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连大学都没有毕业、甚至没有完全踏入社会的“初生牛犊”而已。

而这些事她甚至找不到人去倾诉。

因为无需想见,这些倾诉到最后,亦无例外是换来长辈们的斥责,又或同龄人间心照不宣的八卦而已。

尽管她也并非全然白纸一张,也曾在万执这样的年纪,和喜欢的人拍拖、接吻,知道有情人间应该做的事和会发生的过程——但很明显,与谢宣拍拖,跟和万执“乱搞”,两件事是完全不一样的。无论是从性质还是任何方面考究。

她甚至会忍不住把二者拿出来比较。

心想万执会这么做,那谢宣会吗?万执这些行为,到底是出于年少的荷尔蒙驱使,他本身的性格又强势,还是说,这都是正常的情侣之间都会做的行为——等等,等等。

她怎么可以用“正常的情侣之间”这样的字眼?!

第二天中午,四喜又一次顶着黑眼圈赴了和好友的“午饭之约”。不过姜婉约臭着一张脸,看起来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两个人倒是谁都没打趣谁。

四喜手里端着不锈钢制的食堂专用饭盆,两菜一汤。

刚一坐下,婉约却倏地抬起眼睛,开门见山问:“喜喜,你是不是认识陈砚闻?”

“啊,”四喜被问得一头雾水,“陈,燕文?”下意识在心里寻找着与读音相似的汉字,她不确定道,“延文?谁?”

“是砚台的砚,闻所未闻的闻——”

这名字实在有点耳熟。

四喜一时却实在对不上脸,面露茫然,直到婉约从旁边的座位提起一只牛皮纸袋,径直推到她面前。四喜接过一看,里头赫然是她那几本买了却“无缘得见”的书。甚至还多了一本。

所有的蛛丝马迹于是在这一刻尽数汇合。

“如果,我没猜错,”四喜说,“应该,认识吧……算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尽管她为数不多和他见到那几次,更多是听旁人叫他作“小陈总”,话里几分调侃,几分不掩饰的羡慕,但原来,这人看起来花花公子似的做派,倒是有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陈砚闻。

四喜看出婉约的好奇,遂老老实实地向好友交代了自己与那位小陈总相识的经过,一点细节都没放过。

末了,还不忘做了个总结:“这人很奇怪,”她说,“大家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他总是说些轻佻的话。”

“他看起来是因为舞会的事,把我们俩的身份搞混了吧。”婉约说。

“啊……胸针……”四喜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我确实没有告诉过他我叫什么——难怪了,那天他捡到我的快递给我打电话,还说什么周末见面什么的。”

婉约听她提到胸针,脸上的表情愈发微妙。

沉默片刻,却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只尽力挤出一个笑容:“但说实话,他还算是个挺绅士的人。我看得出来我们互相不是彼此的菜,但是他没有甩过脸子,吃完饭还送我到家,”婉约道,“顺带托我把这几本书和这张名片交给你。我觉得,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虽然,主动伸出橄榄枝的是他们陈家,现在“相亲”过后不闻不问的也是陈家,这一点的确下了她的面子。

但至少对方没有将错就错乱点鸳鸯谱——姜婉约想,光凭这一点,她倒是也应该给这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小陈总说两句好话的。

反正人都已经回帝都了。

对他的印象好坏,大概也影响不到四喜什么。

四喜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了好友从钱包中抽出递来的名片,却只匆匆扫过一眼,又顺手塞进了装书的牛皮纸袋里。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想和这位身份背景相差千里、性格脾气也完全合不来的“上等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姜婉约默不作声,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低头小口小口喝着汤。直到两人都快要吃完时。

四喜正在收拾碗盘,婉约突然却又开口道:“我和泽宇分手了。”

——这个消息显然比那张名片带来的震撼要多得多。

四喜“啊”了一声,筷子顿时从手里滚落到地上。她低头捡起筷子那十几秒,脑子里飞速草拟着安慰好友的话,然而,等到她抬起脸来,却丝毫没能从婉约脸上看到丁点儿悲伤的情绪。

相反,那种表情有点像“终于说出口了”、“终于解脱了”,四喜一愣,想好的话瞬间哑火,反倒是婉约又一次开了口。

“是我提的分手。”她说。

“……啊,因为,异国吗?”四喜试探性地问。却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我觉得你们感情好像一直都挺好的,这个消息有点,突然……”

婉约被她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逗笑,索性坦然道:“有一部分异国的原因吧,但不全是。更多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说:“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

“打个比方,月亮……月亮,如果只是挂在天上,让人觉得遥不可及,那你完全可以接受身边所有相似的东西来代替它。

可有一天,别人突然告诉你,挂在天上的是随时都可以取下来的假月亮,你一瞬间,只会觉得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比不过那只假月亮——他是假的,也比不过。何况对我来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真的。”

别人觉得假,是因为他们没有沐浴过月光。

她觉得真,因为月亮出现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认定那是月亮本身。

“我以前从来不了解他……”婉约说,“但昨天……”

昨天。

“昨天?”四喜说,“昨天,你不是和陈砚闻吃饭吗?”

她一顿,似乎得出一个惊悚的结论,忍不住瞪大眼睛:“你、你转变风格了,喜欢陈砚闻这种类型的男人了?”

“不不,不是。我说了我和他彼此不是对方的菜。喜喜,倒是你可以考虑考虑,我觉得,你们挺有缘分的。”

“这算什么缘分——”

四喜赶忙摆手,“我不喜欢那种总是神神叨叨的人。”

她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发觉午休时间将近,又连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准备回办公室。丝毫没发觉对面好友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凝重而审度,似乎在考虑着是否要继续说些什么。

“婉约,你还没吃完吗?那我先……”

“喜喜。”

“嗯?”

四喜还不太习惯好友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下意识循声看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

婉约望清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担忧。

这位多年在心计上“毫无长进”的好友,甚至于很快不犹豫地放下餐盘,又绕过来拍拍自己的肩,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又或者失恋之后情绪不好。

她说:“下午我上完第二节课之后就没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好的话,我到时候陪你出去走走好吗?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

“婉约?”

这声毫无龃龉的“婉约”,让姜婉约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地、因背叛而浮起的深深愧疚,让她与她接触的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只得躲闪着避开了好友的眼神,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不用了。我、心情没有不好。”

“真的?”

“真的,不骗你,你记得把这些书带走。”

“但你表情真的很不好啊……难道昨天陈砚闻跟你吃饭,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不好意思跟我讲?”四喜道,“但真的没事的,我说了我对他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想法啊,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没有……!”

四喜问这话的本意,原是生气那位小陈总是否说了什么冒犯的话让婉约不太开心、欲言又止,却换来好友略显激动的回应。眼见得四周已有些目光聚集,她一时也有些尴尬。

见婉约没有解释的意思,沉默片刻,亦只得又一次拍拍好友的肩。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一些了,你随时找我聊,”她一手托起饭盘,一手拎着那顿沉甸甸的书。临走前,却又轻声道,“其实昨天我,反正,我、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想跟你,商量一下,取取经。”

说完。

四喜不知想起什么,脸突然又通红,转身快步离开了。

*

准确来说。

陈砚闻其实是在自家私人飞机落地前的几分钟,被一场说不上是噩梦、但实际上也挺惊悚的梦给“催醒”的。

他摘下眼罩,还来不及伸个懒腰,斜前方,正端坐在电脑前处理公务的某人却简直机敏得过分,瞬间向后投来警惕目光。

是了。

警惕。

他一个小小助理,倒是警惕起老板了。

陈砚闻看在眼里,不免觉得好笑。但这笑显然不带好意,相反,他脸上的表情诚实地冷却,那点从梦里带来的熹微茫然感几乎顷刻间蒸发。他又噙着如旧的笑开口:“谢助,公务繁忙啊。”

“帮您分忧而已,小陈总。”谢宣淡淡道。

机舱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砚闻道:“意思是,如果我要管,你就都丢给我了?”他从盖在身上的厚毛毯底下伸出只手指,做了个转圈的手势,“那现在,把你电脑转过来看看。”

“……”

“怎么不转?有什么我不能看的。”陈的声音极平静。

脸上的笑意却愈浓。

那是一种极尽嘲讽,甚至于居高临下的笑容。

他生得剑眉星目,生来有高门子弟目空一切的底气,但这一刻的表情,的确与平日里体面的假面毫无关联。相反,在无需作秀也无好感的人面前,他露出了那假面底下真实的恶意。

陈砚闻问他:“你现在是在给老头子打汇报,还是给我小叔汇报?”

“我在工作。”

“我小叔是问你,我最近乖不乖,还是问你,你最近乖、不、乖?”

“……”

谢宣的脸几乎一瞬间褪去血色。

似乎全没想到他会在一个这样的场面提出这种有失分寸、冒犯至极的问题,又或者他感受到了近乎于赤/裸的感觉,一向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小陈总,不知是被起床气困扰,又或是突然“发疯”,竟然毫不客气地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

陈砚闻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原本我可以在南方玩得很开心,但你把一切都毁了。”

“谢助,从你来的第一天,没记错的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长,还自以为是为我安排一切,以为我会甘心被蒙在鼓里。”

“……”

“怎么,你真的很喜欢那位秦小姐吗?很不希望,她蹚我这趟浑水吗?”陈砚闻又一次笑了,“所以这么急着向我小叔打我的小报告,唯恐我在南方干出点什么事来。借着我上次弄丢老太婆的事,把我弄回老头子身边去反省。”

“……小陈总,不好意思,我有点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宣的拳头暗自捏紧。

脸上的表情,倒是依然持重平和,他温声道:“您昨天见的是我读高中时候的学妹,姜婉约姜小姐。我跟您介绍过了,至于我跟她的关系,更加没有隐瞒。”

“还演呢?”

陈砚闻说:“我才知道,原来你们这些走后门的变/态也有纯情的时候嘛。看起来你真的很维护她——谢助,注意你的表情啊。你不会想对我动手吧?”

他笑意盈盈地盯着谢宣眼镜底下已然充血的眼。

第一次见面时,这个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青年可不是这样的。

相反,谢宣彼时有诸多光环加身:家族资助的常青藤毕业生,硕博连跳三级提前毕业,顶刊发文,毕业论文入选学校校史馆陈列,作为华人最佳毕业生发言,年轻有为,履历厚重——

如果他不是家族里唯一正面撞破过自家小叔那点奇怪癖好的人的话。陈砚闻想,也许他会认可这位谢助一步一步爬到现在位置的能力。

可惜,有些事,一开始错了,后面怎样扭转,似乎也无法改变既有的印象了。

“听说,你还是秦小姐的初恋啊。怎么样,十七岁的时候谈过的人,果然忘不了吧?”陈砚闻说,“只不过,你应该不敢跟她说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吧?或者你甘心放弃现在得到的一切跟她结婚?你对着她,还能……”

他目光略带调笑地看向谢的下半身。

话不用说全,意思已经到位。

饶是一向理智无情如谢宣,当下似也再无法忍受他的冒犯,霍然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陈砚闻却仍然毫无畏惧。

甚至饶有闲心地抚了抚身上毛毯的褶皱,理顺抚平,又抬头看向面前已然近在咫尺的青年。

“真的想动手?”他问,“那来吧,往这里打。”

谢宣的拳头已然挥起。

他仍然轻松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脸,“不过,打完之后,谢助,我想你需要自己制作一份报表,里面包括七年来我们家资助你的学费,各种生活费用,以及我的精神损失费,治疗费——哦,当然,你也可以让我小叔给这笔钱。他不缺钱,对你也似乎还没有失去兴趣。他会给的。虽然代价必然是开除你。”

“只是这样一来,你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工作机会就不得不泡汤了。嗯……让我想想,你会回美国那间私人公寓去吗?听说就在你大学的旁边,你还可以抽空回去看看母校。那里很适合做关你的‘金鸟笼’,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他的话听起来是在征求意见,实际上,已然预见了只有可能会出现的、唯一一个结局。

也因此。

看到谢宣在久久的沉默过后,变拳为掌,末了,清脆的巴掌声在机舱内回荡、直到两颊高高肿起时,他也并没有太多意外。

这只不过是飞机降落前十分钟,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你放心,我对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其实一直以来很有分寸,我也不打算为难你,下了我小叔的面子,闹得两边都难看,”陈砚闻淡淡道,“我只是要提醒你,类似这样的事,不要再出现第二遍了。”

狗,就是狗。

怎么能够擅作主张为它的主人做出决定?

尽管这个决定并没有给他太多不快,也完全没到能够让他心烦意乱的程度,但是,光是做决定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令他不快了。

“至于你的秦小姐,”陈砚闻道,“‘喜喜’,对吧?是挺有意思的,她比小时候好看了不少。小时候那个发型实在太难看了。”

谢宣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

似乎愕然于陈为什么会知道四喜小时候的样子,他目光惊疑,落在面前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正好我玩腻柳真了,下次去南方,不用帮我联系她了,给点封口费给她,让她好好拍戏,不用再来找我,”陈砚闻说着,打了个哈欠,又问,“你说,喜喜会不会比柳真有意思点?”

如今炙手可热的小花,无数粉丝追捧的新人,在他嘴里,也不过是个几百万封口费就能打发的女人罢了。

那么他口中的“喜喜”,又究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之后的调剂,还是清粥小菜也开始有了卖相呢?

或许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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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喜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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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