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关系一直形影不离,但秦四喜从小就不是万执的“对手”。
这是熟悉他们的人、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也因此,无论是被怂恿干坏事也好,相依为命当穷人家小孩、辛苦讨生活也罢,她明明年纪比他大,却总是只能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他后头念念叨叨——
用陈潇潇彼时的调侃话来作比,即,如果把万执比作是某只“不听话的猴子”、不服管的混世魔王。那她秦四喜,必然就是跟在猴子背后讲道理的唐三藏。
只不过,和爱念紧箍咒的唐三藏不同的是,四喜明明也有管住他的法子:知道只要自己一哭,或一不理人,就大概率能叫他改变主意。她却又总是因太心疼他而不敢使用。
她害怕万执露出那种被全世界人抛弃一般、只能倔强忍泪的表情。
于是明明年长,反而对他言听计从,又无数次地败在他并不精湛的演技之下。
“……!”
这次看起来也不外如是。
被万执拽住手拉进隔壁屋那短暂的一分钟。
四喜脑子里,几乎把这半辈子与他的“爱恨情仇”都过了一遍,末了,她亦不得不在满头大汗中得出一个无法不承认的结论:自己在和万执的争执中,似乎永远都是输家。
“万执。”四喜低声道。
后背紧贴着门,她被他压在玄关狭窄的空间。
客厅里,窗帘肉眼可见得遮得密不透风,分明是白天,却暗得像夜里,只有隐约窥见的一地狼藉似她心情的写照。
四喜有些无措地、用唯一还能动作的左手抵住了他肩。可除了喊他的名字,她实在也无法理智地分辨,这个时候究竟还应该再做些什么。
高声呼救吗?
厉声呵斥吗?
或是狠下心来给他一巴掌。
她的手颤抖了好一会儿,到最后,终究却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盯着他黑暗中依然清亮如初、让人无法回避的眼神,脑子里,倏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那个不该被允许的吻。
【秦四喜,你在怕什么?】而那时他说。
【像这样的事,我早在之前五年的每一个梦里,对你做过无数遍。】
是了。
无数遍。
他把这横冲直撞的冒犯说得毫不迟疑,四喜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旧被这石破天惊的发言吓得呆立当场。只能僵着表情继续听他剖白。
【我由细到大,都唔系一个‘仁义礼智信’个好人,我知我系反骨,睇边个都劣等。】
(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仁义礼智信’的好人,我知道我天生反骨,看谁都不顺眼。)
万执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但是太晚了。】
纠缠了她一整宿的人和梦,此刻又近在咫尺,搅乱她许多年没有这样动摇的心。
【你当初救我,就应该做好跟我纠缠一世的准备,除了‘分开’这个选择之外,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听你的……这辈子要怎么过,你的人生你决定。我的,也全给你决定,】万执说,【只要我一天活着,这个承诺永远不失效。】
【……】
【好不好?】
【……】
万执的声音低下去,手却仍然固执地握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回避,只是追问:【你对人人都好,对人人都肯掏心掏肺——为什么偏偏不能对我,比对他们好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
但万执啊,她那时想,这又何止是一点点呢?
四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一个刁钻的问题。
然而以她对万执的了解,却足够让她清楚地知道,重要的本不是她的回答,好或者不好,而是他在问她,究竟怎样才可以答应?
他要的是她答应。
她躲得过昨天,躲不过今天,躲得过今天,躲不过之后可以预见纠缠的岁月——又或者说,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写好结局了吗?
四喜低着头,在这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沉默良久,忽然又抬头,一眨不眨地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四喜问他。
“对。”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不对?”四喜追问,“你从回来的第一天,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对。”
他甚至都不遮掩了。
那种近乎把人吞没的眼神,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相反,那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侵略性十足的男人,他不只有说话的底气,也同样有支撑这份底气的用不完的时间和精力。
为此,他可以不需任何退路,可以亲手把一切除所想之外的可能性摧毁,因为,他打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一往直前。
直到得到梦中的果实为止。
“……如果我说不呢?”四喜深呼吸,试探性地问。
“你可以说不。”而万执也很快毫不迟疑地回答。
“……”
“但我也可以问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哪天你亲口对我说,”万执道,“你对我说,你讨厌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如果你这么说,细细粒,我会从此以后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你……”
“你也可以现在就说这句话。”
他无所畏惧,甚至亲手把逃脱困局的“钥匙”交给她。
得到想要答案的四喜却反而走神,嘴唇颤抖着——一个“我”字说出来,又在与他的视线相撞中,轻飘飘没了下文。取而代之是瞳孔映出他靠近的脸。鼻尖贴着鼻尖,而后微微下移,万执伸出舌头,浅粉色的舌尖便溜出来。他轻轻舔了下她昨日被他咬伤的唇角。
濡湿的触觉从嘴唇传递到四肢百骸。
但这次,她已没有力气、或者说没有说一不二的决心,驱使自己果断躲开,于是只是僵着身子任他动作。
嘴唇贴着嘴唇,舌尖追逐舌尖,她纤细的腰肢不知何时被牢牢扣住,原本紧攥着的铁质饭盒“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却没有人去捡。只有凌乱的呼吸交换,如溺水的人寻找生机,这样的吻毫无章法,也说不上快意,但足够疯狂。
最后的最后,四喜是在几乎缺氧的瞬间,被万执轻掐着脸颊清醒过来的。
她两眼有些发昏,眼前的人影也模糊,只能靠着他搂腰的支撑勉强站住。想要推开他缓一会儿,万执却很快从“掐”变托,又一次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回以一个蜻蜓点水的纯洁的吻。
“……”
纯洁过头都不像他了。
四喜心想,这总该亲够了吧?
他却似乎还不餍足,缠人地紧抱住她,如小猫嗅着香气而来,又一点一点凑近她的脸,而后,“恬不知耻”地,用舌头舔去了她眼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生理性的泪水。
皮肤上传来突然的刺激,让她猛地清醒,忍不住“啊”了一声,满面愕然地捂住脸。
好死不死,装在外衣兜里的手机这会儿却又突然震动起来,她犹如被这声音唤回真实的世界里,看着来电联系人的备注,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是谁?”万执问。
但这话似乎不必回答了。
下一秒,本就隔音效果不佳的老房子,一墙之隔,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丫头还不接电话?”听起来像是在抱怨,秦母咕咕哝哝道,“万执不是去接了吗?难道两个人都迷路了?这都多久了。”
说着,那脚步声便下楼去。
留下四喜被这直线距离不足一米的“危险源”和自己与万执眼下的暧昧动作吓得汗毛倒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旁的万执倒是毫不慌张,反而依旧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她方才动情时散落的一缕鬓发。
四喜:“……”
她也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当下气得一肘子把他撞开,随后便胡乱摸索着、一把拍开了客厅里的壁灯。
灯光大亮,照出如想象中般的凌乱狼藉。
客厅的茶几上,还胡乱歪倒着几只没收拾的药瓶和塑料水杯,以及三四袋速食产品。
房间里更不用看了。
被子是没有叠的,充电插头是不会拔的。
睡衣和校服丢在床边,一灰一蓝,简直是天生为做抹布而准备的耐脏颜色。
四喜边打量着房间,边给母亲回了个电话。三言两语间,不得不又一次撒了谎,说自己早已经到了小区,但是万执有份作业需要帮忙,就先到了隔壁家,等处理完就回去吃饭。
“啊,这样?这样……那不用急的,”老母亲一听说是万执的事,却不好再催,只一个劲道,“学习重要,学习比较重要,你好好帮他看看。你陈阿姨前两天还说他最近月考成绩下滑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搬去宿舍了,都没人监督他学习,我正不好交代。”
“……嗯。”
“你们好好学习啊,”秦母道,“害我还来小区门口跑一趟,以为你们俩干嘛去了,你这丫头,也不说一声——我回去热热汤啊,不跟你说了。收线啦。”
电话挂断。
四喜一回头,万执就站在她身后。
她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潮,却不知是因为心虚又或是下意识的欲盖弥彰,似乎一瞬间,又恢复做老师时的派头,板着脸道:“这就是你过的好日子?”
她绕回客厅,想去看看那些药到底是些什么药。
可惜探出手去,还没来得及把药拿到手,又被万执搂住腰放倒在沙发上——不愧是梦里模拟了无数遍。
他做这事,简直毫不犹豫,且自然天成。甚至于还记得腾出只手垫着她的后颈。
四喜被他的大胆行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被“就地正法”,几乎立刻失声喊道:“万执,你别这么——下、下/流!”
当然,考虑到隔音效果,“下/流”这两个字是压低了分贝的。
但仍然不影响那震惊的语气。
万执一愣,这才从那药瓶上收回目光,低头一看,却瞬间被她那瞪大眼睛及下意识回护前胸的动作逗笑。于是索性不松手,反而明知故问道:“什么下/流?”
“你看看现在的、姿势……你起来!”
“哦,好像是有点太过火。”
他看都不看,却后知后觉地“感叹”道。
顿了顿,却又问她:“不过很方便接吻吧?”
“……”
“再来一次吧,细细粒。”
恶魔的低语,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稍微一倾身,四喜似又从他身上,闻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馥郁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商店里的贵价水果区,那一排令人垂涎欲滴的水蜜桃,父亲告诉她,那是熟透了才会有的芳香。
*
而与此同时。
市中心,某私人会所包厢中。
姜婉约嘴角抽抽,望着桌面上那几本见面礼。
思忖片刻,还是勉为其难地将那摞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强势,”而后当着对方的面把书翻开,她试图仔细品味,“……理解人性……嗯,不错,看来您还时不时有对人性的思考——哦,不过,还是这本最有意思。”
她指了指眼前那颇惹眼的封面,一个一个字念过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还没进门,就开始讲家庭经营之道了,有意思。
“所以,陈先生,你在暗示什么?”姜婉约冷了脸色。
被她称为“陈先生”的男人,此刻却同样表情微妙地看向她。
半晌,复才整理好表情,微微一笑:“看来,咱们中间有个大乌龙啊,姜小姐。”
“……?”
“真可惜。”
他说:“我还以为回帝都之前,能和我的‘恩人’再见一面,所以才会特意抽空过来一趟。这么看,好像是要泡汤了。”
“陈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姜婉约忍无可忍地开口,“可以稍微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吗?”
“不影响。”
“……”
“听不懂,说明我们在鸡同鸭讲,”这位“恶名在外”的小陈总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短暂一顿过后,又再度笑起,“之后换一个话题就好了。姜小姐,先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万执:很好,我建议停在这里完结,番外写三十章甜蜜婚后(指我和细细粒)
小陈总(微笑):不好意思,提醒一下一婚和二婚还是有区别的,没有一婚哪来的二婚——
万执:有人在说话吗?
小陈总:……
万执(微笑):少给爷狗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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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