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得寸进尺

而几乎与此同时。

“疯了吧!万仔你这都敢上……”

“我/操,对面人机吗?这都能被四杀?”

“开局大顺风还打成这样,找块豆腐撞死吧!”

深夜的房间里,躁动的游戏音效和男人情绪丰沛的“背景音”立体环绕,将气氛搅得剑拔弩张。

坐在电脑桌前的万执却始终面无表情。

室内漆黑,唯屏幕散出幽幽荧光。整个直播间四万多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他操纵只剩三分之一残血的人物进入潜行状态:

而后,伴着键盘上方手指如飞,加速、眩晕、“暗/杀”收割一气呵成——

残血提示和对面唯一幸存法师倒地的喊话几乎同步亮起。

游戏公屏里,瞬间铺满对他全家进行“友好问候”的哀嚎。

【我真*了,这个狗不回家一直蹲草里等】

【妈的好阴啊】

【一家子老六我*】

【出去必举/报,刚那个二技能卡点绝对开gua穿墙了】

……

刚为了平复心情起身喝水的“影”被直播间观众提醒,很快也注意到公屏里的混乱场面,顿时脸色一变,斗牛一般回怼起来。

“开尼玛的gua呢,你举/报去,能举/报成功老子包你全英雄皮肤,”直播间里,一时充斥着语音转文字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然你喊我朋友一声爷爷,小兔崽子。”

“哟呵,还敢骂?复活时间多久啊?有本事来单挑啊?”

“万仔干他——把他水晶给我推平了!”

回应他的,却只有无声的沉默,以及节奏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主播大腿666666雪影弟弟牛啊】

【是我我也怀疑开gua,意识太恐怖了,只剩那么点血也敢回头反打】

【Wan的常规操作了,玩的就是心跳】

【这操作真不考虑打职业?】

可尽管如此,观众却似乎仍然被这你来我往的气氛感染,弹幕跟着发疯似的滚动刷屏。

只不过,很快,话题就“一如既往”微妙地转了方向。

【- -话说Wan每次一拖四不累吗】

【我愿称Wan为拖飞机专业户,雪影每次给对面喂成啥样了】

【所以说有直播间牌子到底能不能求个Wan的好友位啊!!!主播看我看我!】

【这又不是Wan的直播间】

【好吧,雪影的好友位也行啊...】

【什么叫也行啊???】

【这是雪影在直播,我看不惯你们这群傻/逼粉丝很久了啊】

【说得不好听点谁的主场得分清楚吧,如果不是雪影搞气氛带火直播间,难不成跟你们家万仔打一辈子泡泡堂?有些人适可而止吧!!!】

眼见得对面还有十秒复活,画面上,刺客的最后一击却已尘埃落定。敌方水晶耐久度宣告见底。

直播间里不知怎么,却又因为雪影和“Wan”的关系究竟如何、到底是谁“带红”谁而吵起来,两边粉丝掀开骂战。

雪影忙着劝架。

而另一头的万执,只懒洋洋抬起眼睛瞄了眼结算界面,瞟见MVP鲜红的标记过后,伸手摘下耳机往旁边一扔,起身拿药去了。

等到他掐着点回到房间,直播不出意外已经结束——雪影过去曾向他提起过,自己现实中是军人家庭出身,一直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因此每次直播,除非特殊情况,一到十点半必然准时下播。

而这也是过去万执和他比较能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万执小口喝着水,听耳机那头,他似乎还支支吾吾想解释直播间吵架的来龙去脉,当下又径直开口打断:“没必要说太多,我不在意那些。”

“啊。”

“归根到底那些都是陌生人,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万执话音淡淡,“而且他们说的对,赚了钱,算我蹭你的。”

“别别别,别这么说——”

影却显然难掩一副受宠若惊的语气:“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咱们、咱们一直都是互相成就嘛。”

这话说得并不掺假。

毕竟如今这年代,纯粹的技术主播和纯粹的娱乐主播都很难出头,可是,同时兼具两者又性格南辕北辙、颇有节目效果的两人凑在一起,就另说了。

遥想万执与影认识时,才不过十二三岁。

影那时刚辍学在家、又不愿意露脸,整天一口东北大碴子口音打游戏,直播人气惨淡,到后面不得不整天装疯卖傻博人笑、走的是纯纯搞笑路线。

直到某次阴差阳错,应观众要求去玩小学生游戏“泡泡堂”,结果一连三局都匹配到同一个玩家,还次次被人家炸得死去活来,气急败坏之下、当场在公屏开骂——细究内容,无外乎是些问候全家的“礼貌用语”和“你是不是小学生啊”之类的话。

谁知碰到的还真就是个小学生。

后来,阴差阳错和性格奇怪的小学生做了伴、成了朋友。

他又见证着这位在各种类型游戏中大杀四方的小天才,在不太“和平”的生活里“忙里偷闲”打游戏,逐渐成为不太开心的初中生,略显阴郁的高中生,直到现在——

现在。

影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发觉万执又一次许久沉默不语,终于忍不住,又试探性地问了句:“万仔,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以前每天喊你来打游戏都不来,跟戒了一样,一到十点半就睡觉,早上早起。现在天天来,还每天打到半夜,我都睡了你还在熬,段位跟坐火箭一样……呃,哥没有打听你现实的意思哈,你别误会,别多想,”他尬笑两声,“不过咱就是说,你再这么打下去,明天我估计只能跟你打打娱乐赛了,高攀不起了——”

“那你把号给我,”万执说,“给钱,我帮你打。”

又是钱。

影一听这话,眉头不自觉皱起,终于鼓起勇气道:“不是,你最近这是咋了?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在外头犯/事了?还是,赌了?”

“……”

“不然说不通啊。按说我以前也每年给你结钱,几年算下来,对你一个学生来说,真不少了。这两年直播间热度也上来了,你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小金库不说多了,十几二十个w是有的吧?都够买套房付首付了,更别说你家里本来也不缺钱。怎么最近跟钻钱眼了一样?你老实说,是不是犯什么事了?花大钱了?”

这里头八成有问题。

影想,不然按照万执的个性,怎么可能前段时间还一反常态,突然主动提出要按时结算直播费用?

……虽然这要求提出来也很正常,但,这毕竟不是从前的万执会在乎的事不是?

万执闻言,沉默半晌。

“是不缺钱,”末了,他平静道,“但是缺属于我自己的钱。”

“……哈?什么叫‘属于你’的钱,”影被他说得愣住,半天才回过神来,稀奇道,“你才多大?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就想多骗点零花钱……再者说你爸妈的钱怎么就不是你的了?他们就你一个儿子,不给你给谁?”

“还是,”影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充道,“你妈又犯病了?又不让你打游戏,断你生活费了?”

“……”

“这回不会又要把你搞到那种鬼地方去吧?”

万执这回却没有回答。

只丢下句“那你自己练号”,随即伸手,不留情地摁断了通话。

房间里依旧漆黑。

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荧光,却经由他而在背后的白墙上、投映出虚幻的莫名巨大的黑影。

那影子看起来像是快要笼罩他。或者说吞没他。

“……呼。”

无声的死寂里,他和影子的手指都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试图驱散心口那股无法压抑的暴躁心情,万执低着头,冥想,沉默——直到不知过去多久以后。

或许是新开的药片生效,又或是贴近脸颊的黑色手绳给了他熟悉的安全感。

他再度长舒一口气,终于定了定神,看向近在眼前的电脑屏幕。

画面仍停留在之前结算的“MVP”界面。

一旁的手机整夜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群关心他的“家人”发来各种消息。

但他一个都懒得回。

只在最后确认了一眼,某个最后通信停留在上周末的聊天框——没有新增。

他顺手便把手机丢到床上、把恼人的噪音沉进被子里,而后,又一次戴上耳机。

*

当夜,四喜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好死不死,第二天却偏偏撞上周六——秦母早早便打过电话通知她回家吃饭。

四喜心里却实在发虚,明知推拖不得,还是磨蹭到中午十一二点都没出门。

“秦四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直到家里老母亲的夺命连环call快将她电话打爆。

又将她的各种理由逐一击溃:“哪来那么多废话?”秦母在电话那头大声道,“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回来看你妈是吧?好啦,让你妈一个人在家就好啦,你自由啦。”

四喜:“……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哪个意思?!”

“……”

母女俩相依为命久了,比寻常母女更多分不开的情分。

四喜唯恐老母亲真的发威,更怕她气得腰痛发作、各种老毛病找上门,思忖再三,最终还是苦着个脸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顺带把前一天洗干净的饭盒也提溜了回去。

谁料,人才刚走到小区楼底下,远远一眼,她瞬间大惊失色。

——万执平日里明明最不喜欢小孩,这天却不知怎的,怀里竟抱着阿宝,早早在门外等着她。

四喜是想躲也躲不开,眼见得阿宝向她张开手,眼巴巴的目光一如往昔,只能僵着个脸从万执手里接过小朋友。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低头一个抬头,默不作声的,大眼瞪小眼傻站了有一会儿。

“……”

微妙的快要满溢的气氛,似乎连生来迟钝的阿宝都察觉到,嘴里含着手指,这小男孩儿有些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果不其然,还是四喜憋不住先开口:“你,来,这套,”她竟有些咬牙切齿了,“苦肉计,是不是?”

万执的眼神定在她嘴唇上,不开口。

但不开口,光那直勾勾的视线竟也看得她脸通红,快要滴血似的。

“你……”说话甚至有些抖了,四喜道,“你别得、寸、进、尺。我说了,不想看见你。”

可什么叫得寸进尺?

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只有姐姐在说话?

阿宝更听不懂了,急得“呜呜啊啊”乱叫,正想像平常一样、抱着姐姐的脖子撒会儿娇挽回注意力,结果冷不丁被某人阴森森的视线一瞪,又立刻僵住——

小小的脑袋瓜里,顿时浮现起这“哥哥”刚刚从阿婆跟前抱起自己,当面和转头、变脸之快的场景。

阿宝忍不住抖了下。

结果下一秒,他便又被万执生生“抢”走,抱回了怀里。

“没有什么苦肉计,”万执盯着四喜,轻声说,“他硬要跟着来的,我抱着他,怕他摔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疼他。”

阿宝:“……?”

四喜:“……??”

你有这么好心?

“比起小时候疼我,更疼他。”万执说。

“什么更疼?”四喜一听这话,却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一惊,问,“谁说的?”

什么鬼话?

别人家的孩子,再疼,怎么可能比得过万——

怎么可能比得过。万执。

四喜一愣。

背后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冒起虚汗。

她两眼发晕,心里震得连带着头皮也发麻,一时不知更恐怖的,究竟是自己险些脱口而出说出来的话,还是这种根本无须掩饰发自真心的想法。

怎么可能比得过万执。

怎么可能有人比得过,万执。

她脸色大变,整个人几乎瞬间变得低气压,提着饭盒,便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万执把阿宝“还”给一头雾水的阿婆,很快也跟了上来。

两个人都是脚步匆匆,一前一后进了楼道。然而,眼见得离家门只有一步之遥,万执突然又拉住她的手。

不是牵着袖口或隔着衣服。

他就那么直白地、甚至带着侵略性地,稳稳牵住了她的手。

四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想甩开又甩不开,更怕被邻居或听到动静出门看的母亲见到这场景,饶是如她这般天生情绪起伏不大的人,这会儿,也被这种明明白白的大胆惊得几乎厥过去。

“万执……!”她想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那音色却仍然抖得像快哭了,“你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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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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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