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临别

然而,也就在万执准备赴帝都参加比赛前的这一周,四喜却意外地忙碌起来。

其中原因亦无它:负责指导她的廖老师因腰痛的老毛病发作、请了一周的病假,作为其指导学生,四喜不得不临危受命,同时负责起了四个班的语文课。中途甚至还被迫“代班”,主持了一场颇为隆重的期末家长会。

城南的家长们大多身价不菲,不乏有城中名流和报纸财经版上的常客。

四喜全程小心翼翼,唯恐出错,结果还是出了点小插曲:家长会刚进行到一半,一位原定不来的家长却姗姗来迟,突兀地叩响了教室的门。

四喜忙请人坐下。

环顾一圈,却发现周遭许多家长,此刻都无例外地向眼前这位身姿婀娜的女士投来目光。那目光看得她一头雾水。后来一问才知道,这抛在人群里亦足够扎眼的大美女,便是最近电视剧圈炙手可热的当红小花。

“就柳真啊,你不认识吗?柳真,”办公室老师给她“答疑解惑”,“就你班上那个叫柳玥的女生,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眼线又是眉毛的那个,两个人是亲姐妹,我不教她我都知道了,天天把她姐的事往外说。”

“喔……”

有这个事吗?

四喜迟钝地点了下头,“那有可能是平时我不太看电视剧,没想起来。”

但话虽如此,的确也不可否认,这位名为“柳真”的女明星是极扎眼的漂亮。

四喜稍微回忆了下——哪怕忽略妆容不谈,那五官也称得上足够出挑,于是又颇给面子地补充了句:“难怪可以做演员,她一来,大家都忍不住看她的感觉。”

“怎么还自卑起来了?”

旁边与她要好的老师闻言起哄:“我们小秦老师可是学校出过名的好看,你别和明星比嘛……”

“就是就是,咱们站一起,别人不也忍不住老看你?”

众人都被这话逗笑,七嘴八舌地唠起来。

“嘶,”四喜办公桌正对面、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历史老师这会儿却忽的出声,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她的脸,顿了顿,又嘟囔道,“不过,你还别说,小秦老师,我怎么觉得这么一看……把你俩比起来看,你和那小明星还有点像?”

四喜:“……?”

她一脸茫然。

“就鼻子下面,这到这,嘴巴这一块,”历史老师却说得笃定,又指着手机上临时搜来的照片向身边人求证,“你们来看,不像吗?真的,不说联想不到一块,乍一看,真的很像啊,你们看——”

被这么一搅和,办公室里围绕四喜的“明星脸”聊开,倒成了课间的热门话题。

四喜插不进去嘴,亦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任她们拿自己打趣。

还没等安静个五分钟。

等她下楼去文印室影印明天要用的随堂测试卷,放在兜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冷不丁响起。

四喜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不由又想起不久前“偷书贼”的来电,心头警铃大作,心说他该不会是发现被拉黑之后、又换了个号码打来?

对方却似乎也猜到她的“警惕”,索性先手挂断了来电,转而给她发来短信:【四喜,我是陈阿姨,方便接个电话吗?】

陈阿姨。

——还能有哪个“陈阿姨”?

陈潇潇这通短信发完,根本没给她过多考虑的时间,很快又一次打来了电话。

而这通电话被心神不宁的四喜下意识接起,把手机抵到耳边的那一秒,她分明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几乎压过了电话那头短暂的嘟声。

“喂?”连开口第一句话的声音也是有些颤抖的,她说,“我是四喜,嗯,是、陈阿姨吗?好久没联系了……”

她们之前的联系,大多都是经过秦母转述,或在秦母的手机上进行。

因此这通突然打来的电话,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不太好的“剧情”。

“嗯,是我是我,四喜,听你妈妈说你现在都住宿舍啦?不怎么在家,所以我特地问了你的电话。我们回头再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与她相比,电话那头,陈潇潇的声音却十足大气爽朗,听得出来心情不错:“我专门打个电话来感谢你的。万执今天开家长会我没空去,他爸爸更别说了……但他老师给我反映,说他这次月考考得挺好啊?班上上升了十几名——而且他最近心情也不错,这我是知道的。说起来还得多亏你了,之前答应给他辅导。”

“呃,是他自己很努力……”四喜忙回答。

却仍忍不住一脸汗颜,心说总不能告诉家长,万执这么努力是因为自己“威胁”他,如果考试退步就十天不能说话,相反,每进步一名,周末就可以多相处十分钟吧?

万执这家伙对学习根本不感兴趣,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这次他能进步十几名,只能说是这个奖励的诱惑,对目前的他来说还算足够大……就是不知道能够保持到几时了。

四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捏紧了手机。

“别这么说,”陈潇潇闻言大笑,“那也不是谁都能让他努力的,他那脾气……总归得你做他的榜样,现在你也是万执半个老师了。”

“……”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从小到大,阿姨我是最放心你和万执待在一起的,想着跟着你他也不会学坏。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答应让他……”

答应让他什么?

陈潇潇说到关键处,偏偏话音一顿,似乎和旁边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很快话锋急转直下:“啊,不行,四喜啊,阿姨这马上有个比较重要的会。你看你方不方便先加下我助理的微信?她说刚刚已经发过去申请了,就你现在这个手机号。你加上之后,我让她拉个群,咱们改天再聊。”

可以当然可以……

问题是,这种事还需要经过助理吗?

四喜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加了助理、又被拉进一个没有命名只有几个人昵称的群。

但事实证明,那群聊的聊天,似乎也仅限于双方客套地问候了一声,便从此在聊天框的海洋里“销声匿迹”。

四喜忙了一整周,事后再想起,已是在送万执去机场的路上。

她悄悄侧过头去,正望见身边少年靠着车窗补觉的安静睡颜——自打他小时候有次在公车上累到睡着、压了她肩膀半个多小时,导致她下车时,几乎麻痹了半边身,万执从此无论坐哪边,总习惯性地不太靠向她的肩。

大概昨晚睡得也不好,四喜想。不然一贯浅眠如他,这会儿脑袋对着窗户一敲一敲,怎么可能睡得着?说到底,还是看重这场“小比赛”的。

“……”

想到这里。

有些无奈,又或是说不上来的心疼。

她伸手捻了捻他领口,又不着痕迹地、轻轻把某人的脑袋按向自己“更适合做枕头”的肩膀,亦最终决定,把这不太愉快的插曲、放到他比赛回来后再谈。

*

半小时后。

周六早上七点整。

“东西确定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什么吧?机票呢,我看看。”

机场安检口前,四喜望了一眼前方排队的人群,又最后叮嘱着、不放心地接过万执手里的机票检查,“去那边有人接你是吧?酒店都订好了?”

“收拾好了,没落下。”

万执闻言,一一回答道:“有人接,订好了,”却还是忍不住失笑,“……细细粒,这话你昨天就问过好几次了。”

坐个飞机,对万执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他跟着母亲和继父生活,每到假期,常年在各国之间“穿梭”。这种几个小时的短途,对他而言,其实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但——

四喜有些回避地、低头挠挠鼻尖:她要怎么跟他解释?

其实也不好解释。

尽管她在帝都念了三年大学,但其实,常年都是坐火车往来两地,通常是前一天晚上七点进站,第二天上午十点到达。

考虑到票价的差异,她甚至从没坐过飞机。刚才进机场前,如果不是万执顺嘴提了一句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餐难吃,她险些就要提醒他带上两个面包充饥——在这种事情上,她实在难以启齿,也不好怎么面对这种明明年长对方几岁,阅历上却远不如人的落差,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把机票塞回了万执手里,又转而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只包装好的小礼盒。

“这是什么?”

万执的眼神,从她拿出来那盒子的瞬间就没挪开过,却还偏要看着那盒子上的礼品扎花明知故问:“给我的?”

“嗯。”

“是什么?”

“你拆开来看就知道了。”四喜说。原模原样搬运了那天万执送她衣服时说的话。

万执不愧是万执,闻言,当场就要拆开,却被有些“羞于面对”的四喜及时拦下。

她装作赶时间,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我得先回去了,等会儿早高峰人挤人……你等下进去候机的时候拆吧,还有一个钟头呢。”

“为什么不能一起看?”万执问。

“礼物当然是要一个人看,”四喜说,“当面看,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也要给送礼的人一点面子的嘛。

万执却几乎立刻笑了:“我没有不喜欢的,我什么都喜欢——”

四喜摆着手跑开。

一路小跑到机场出口,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这才驱散了些身体里不由自主蒸腾起来的热意。

她捂着脸,不知是散热还是聚热,想象着万执收到礼物的表情,却仍是忍不住对着空气笑了一声,引来旁边路人几道好奇的眼神。

结果,才刚走到机场外,四喜打开地图搜索就近的地铁站,手机里,又跳出万执的来电。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电话接起:“喂?”

对面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惊喜或高兴,只匆匆抛下一句:“你站在那里不要动。”便抢先一步把电话挂断。

四喜被这意料之外的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又不知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茫然地捏着手机,四下环顾了一圈。

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得又低头打字:【万执,怎么了?刚刚你电话里】

这条短信刚刚打到一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得出来是奔跑,在空旷的室外带起一阵风,路过的行人又一次投来讶异的目光,而后,下一秒,四喜便被人从后头抱了个满怀。

“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尖叫。

还没来得及大喊、挣扎着要推开对方,却又忽然地,从那贴近颈窝的熟悉气息,辨认出了这咋咋呼呼的冒失鬼是谁,

呼吸凌乱,是一路不管不顾奔跑的“后遗症”,箍住腰间的手倒是一如既往的严实。

四喜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挣扎着从他怀里转了个身,变作正面拥抱的姿势,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帮忙松气。

“……干嘛跑这么快?”她说,“我又不是会飞。”

“怕你、走了,”万执却依旧埋在她颈窝说话——也不知是还没调理好表情,又或是他本身就喜欢极了这姿势,几乎负距离的贴近让他很有安全感,为此,不惜变成上气不接下气、瓮声瓮气的小狗,他说,“不想、追车。”

“追车干嘛?”

四喜被他奇怪的想象逗笑,心说再感动也不至于要一路追着车跑,当场表明心迹吧——

无奈万执却似乎总能带给她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走向。

下一秒,她便因迟来地注意到他身边消失不见的行李箱而大惊失色,又继续因万执抬起头来、微微泛红着眼圈说出的那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而惊掉下巴。

“细细粒,”而万执说,“一个礼拜只有两天假期,四十八个小时,刨除掉睡觉,只剩三十多个钟头,如果还要打游戏、应酬、应付那些无聊的人、加上吃饭,就只剩下十个钟头,给你打电话,你只接十分钟。剩下的时间我要干什么?”

“……”

“答案是看不到你,我会一直想你。”

【从跟你分开的第一秒钟,我发现我人生中仅剩的有意义的事是想你。

距离十米想你,一千米想你,几千公里还是想你。

所以,为了杜绝这种无意义的想念——

我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是我们随时随地都在一起。】

很多年后,万执的手上依然戴着两根手绳;

黑色的是旧的,中途修补过好几次,总算没有彻底坏掉,他仍然坚持要时刻戴着;

黑白相间的则稍新一些,看得出来编法的“更新换代”,而与技法一同更新换代的,是手绳的一侧,细致地绣了几个——时间久远、已有些难以辨认的字母。

那手绳在他每一次举起奖杯的瞬间,都无例外地抢镜,以至于到后来,几乎每次访问,国内外的媒体都会问起他这不离身的装饰品意义何在,而他往往选择沉默。

唯有一次。

是某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女狗仔溜进机场候机室,喋喋不休追问他八卦。唯有那一次,他一反常态地态度不错,也坦然告诉对方,在他看来,这是一道“手/铐”。

铁质的手/铐,无疑会磨损手腕,但只要坦白从宽,总有被钥匙解开的那一天;

柔软的线织就的这道所谓“手/铐”,却只要他无法狠心摘下或剪断,便足够日日夜夜磨损着他的心——

闻言。

鬼鬼祟祟坐在他面前、戴着雪白毛线帽,一脸憋笑表情的女狗仔,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这算什么回答?精神S/M吗?】

这个问题,二十多岁的万执回答不了。

但十七岁的万执,显然有不一样的答案。

因他手腕上,那根黑白相间的手绳仍是崭新的,他的心比烧红的烙铁更炙热。

四喜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在初冬的寒风之中,竟恍惚觉得自己怀里似紧抱着一簇火焰:

燃烧生命的底色,不该回头却偏要回头的少年;

未知的前路,等在前方的万般可能——

“我们一起去吧。”

而这少年,这一刻,却只是在她耳边低声说:“细细粒,怎么办?我发现你像拴狗一样拴住我,用一根绳子就够了……也许你才真该去做心理医生。”

他说:“……而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离不开你的人。”

orz家里老人好像“中招”了,最近忙着照顾,更新时间会有点不稳定,但尽可能十二点前更新,不会断。

不好意思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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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