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取件码A1027,喜喜,尾号0616。”
快递驿站就在学校正门外,右拐两个路口,走路约莫十分钟的脚程。
再加上时至中午,人流寥寥,四喜连队都没排,很快便凭取件码拿到包裹——
只不过,才刚接到手里,又险些摔在地上。
“拿稳了。”
好在快递员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笑道:“力气这么小?”
听出对方调侃的语气,四喜不由面露尴尬,道谢过后,搬起包裹就走。
本来还想扫辆共享单车“借力”,无奈环顾四周,单车早被附近的上班族扫了个一干二净。她只得一路咬牙搬着。
累出一背的汗还没完。
“……诶。”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走多远,她又在临街的凉茶铺前被一个老太太拦下。
——刚才出校门的时候,她便已经注意到街边这个衣着体面的老太太。
光是那身缎面的外套,瞧着便不像普通老太的穿着,更别提那一头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白发,配合上雍容的体态,高傲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八成是个养尊处优的妇人才对。
怎么在校门口徘徊这么久?
四喜不明所以,却还是怔怔停下脚步,望着面前的老太等待下文。
然而,等到对方真的开口。
那语气,那表情——她又立刻觉出不对来。
“九中在哪?”那老太太问她,“给我指个路。”
话不多,“颐指气使”四个大字却就差没刻在脸上。
四喜本就有些路痴,一时没反应过来九中是个什么地方,尴尬地失语片刻。
结果老太又劈头盖脸指着她鼻子骂道:“愣着干什么?傻了?问你话呢。”
那声量并不低,甚至可以称得上咄咄逼人,旁边已经有不少路人指着这头窃窃私语。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怕是已经有人平白无故遭过老太太的“罪”,这会儿又看起她的热闹。
“什么九中?”
四喜心里也有些发憷。
却还顾及着眼前是个老人,稳了稳手里已经沉得抱不起来的包裹,她又耐着性子回答道:“这里是城南中学。婆婆,你是不是搞错,我没听说过附近有个九……”
“婆、婆?”
“呃……”
“你叫我婆婆?”
结果话未说完,这老太太瞬间如被斗怒的狮子,冲着她便大肆“开火”:“唔识做人(没点眼色)!怎长到十七八岁?”
“……”
“你屋企人点教你的?(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
“……”
饶是四喜再好脾气,被人这么没头没尾一顿骂下来,也红了脸,忍了又忍,才终于没有还嘴。
却不想这老太太反而像是赖上她。
她闷声不吭想要绕开人走,又被一把拉住右手。
“问你呢,怎么都这么没素质?”
“我说了这里不是九中——”
“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
老太太瞪大一双凤眼,倒颇有几分威严神色,又怒道:“我走错路了你不知道领我去?”
“我又不是你的仆人,”四喜被气笑了,“我只是经过这里,我都不认识你,婆……阿姨,你找你家里人去好不好?”
她本是为了脱身随口一说。
却不知这话是哪里触动了老太,一提起“家里人”,竟突然眼神瑟缩,有些无措地松开了扣住四喜的手。
四喜当即快步想走。
谁知步子还没迈开,眼角余光一瞥,竟见那老太痴痴向着马路走去——任车辆川流也全然没有停下的打算,吓得四喜把书一扔,又连忙过去把人拉住。
“婆婆!你干嘛?”
她连拖带抱把人拉回路边,“我让你去找家里人……”没让你去寻死啊。
“我家里人,”那阿婆却不看她,只目光无神地盯着脚面,顿了顿,又低声喃喃自语道,“死掉了呀,我的儿子死啦,我老公都死啦。”
“……”
“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呀,一定是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坏事,所以老了没人送终。”
“这……”
“我老了没人送终,我死了没人收尸呀。”
老太太只是来来回回嘟囔着这几句话。
四喜却着实震惊于她的凄惨经历,连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三分。
心一软,最后又做了回滥好人,搀扶她到路边的石墩坐下。
“你先坐,”四喜安慰她说,“坐好好不好?你说要去九中,对不对?”
说话间,一手扶住老人的膝盖、不让她身子歪倒,四喜另一只手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在某地图App上搜索起自己从来听都没听说过的“九中”。无奈查了半天都没查到地方,只有一个“九中校友纪念馆”,定位还在几公里之外。
她正焦头烂额着。
路边,一个默默打量这边情况许久的老头却冷不丁走上前来。
“别理她啦!疯人来的!”
那老人两手揣在兜里,一脸嫌弃地劝四喜道:“都跟她说多少遍,九中拆了几十年了,还找九中——没说几句就骂人,”他点了点太阳穴,“怕不是这里有毛病的。小心他家里人等下找上门敲诈你啦靓女,这个年代,好心没好报的。”
四喜闻言,尴尬地冲老头一笑。
却仍是放心不下,又扭头看向石墩上还在神神叨叨的老太,“婆婆,婆婆,”她低声说,“婆婆,你记不记得家里的电话啊?我看你穿得好好,有人照顾你吧?有没有给你手机?我帮你联系人好不好?”
她哄惯了楼下小卖部的阿宝,此刻语气亦如哄小孩一般。
老太被她提醒,这才有些迟钝地回过神来,眼珠僵硬地挪动方向。
“手机啊,”四喜忙又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向她示意,“你有没有?或者,有冇身份牌?写着社工电话那种?”
老太仍是不说话。
无法,四喜只得冒着被当成贼的风险直接上手,折腾半天,终于在她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名片。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拨通再说。
“喂您好,这里是颐天酒店总办处。”
“你好——”
四喜在电话里解释了前因后果,又详细描述了老太太的穿着打扮和“症状”。
结果话刚说完,对面竟比她还着急——似乎是有人抢过了话筒,连声道谢之余,又一个劲表示让她千万别走,照顾好老太太,马上派人过来。
“呃……好。”
四喜听他声音都吓得发抖,也不忍推脱,只得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又把包裹拖来当现成板凳,坐在老太太旁边等啊等——
“丫气死老子你就满意了!”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等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小兔崽子,给我滚过去!”
可怜四喜本就饿得头晕,又被这越过马路、仍听得出暴怒难抑的声音吓到,几乎兔子般从“板凳”上一跃而起。
还没来得及抬眼,面前已迎上一身干练的中山装。
紧接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便颤抖着将石墩上的老太太扶起。
“我靠!”
而另一道声音也同时响起:“老头子,你特么下手真黑……外头怕不是还养着个孙子吧?干脆打死我得了。”
“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你看老子打不打得死你!”
“打死呗,打死了正好,我去地下找我那便宜爸妈说道两句。”
“你……”穿中山装的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当下扬起拐杖、厉声怒骂道,“你不肖子孙你!”
怎料这盛怒之下的一挥却显而易见地没掌握好角度。
歪了目标不说,反而棍把直挥过仍发着呆的四喜眼前。四喜“啊”一声,下意识捂住双眼——眼见得双眼要不保,万幸是千钧一发之际,某人反应及时,又拎着她后衣领把她拽开。
四喜趔趄几步,下意识反手抓住他的衣角站稳。
“干嘛呢,殃及无辜啊?”
男人冷声道:“恩将仇报也没你这么快报吧老头子?”
老人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眼见得自家老伴似乎也被吓到,孩子似的蜷进自己怀里,才又连忙低下头去,耐心哄起来。
“美芳啊,咱的命根子啊,没事,没事不怕了啊,这小兔崽子不懂事看不好你,回头我就把他卡停了,我好好收拾他我……对了。”
他似突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向眼前惊魂未定的四喜,温声问道:“姑娘,刚才是你帮忙打的电话?”
“啊……是。”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今年多大了?”老头随即连珠炮似的发问,“家里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你帮了咱大忙,一定让你好心得好报。”
“我……”
四喜头先已被这老头吓到,有点不敢信他说的话,本能地想扭头去向刚才救了自己的人求证——
“我……!”我靠。
结果这不扭头还好,一扭头,看清楚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她险些再度一蹦三尺高。
几百年没说过的脏话就在嘴边,用尽理智才勉强咽了下去,四喜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出口便是三个“不”:“不用,不必,真的不必了!”
“怎么不必?”男人却挑眉,冲她颇玩味地笑道,“这可是救命的大恩啊,你没听过大恩必有重谢——”
又来了!
四喜一听他说什么恩不恩的就头疼,一时也顾不上旁的,冲旁边满脸疑惑的老人摇了摇头,表示不必言谢,随即头也不回地跑远。
“喂,你来真……!”
男人看得一愣,想也不想地伸出手去,欲要拦人。
却只差一步,险险捉住一缕与她擦肤而过的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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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