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这条“取件之路”,堪比唐僧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路上折腾太久,以至于等她一路跑回学校,已经早过了午餐时间。
正餐餐厅关门不说,连校内的咖啡厅和小餐馆也人满为患,大排长龙——看来有闲工夫且挑嘴的学生确实不少。
而她下午第一节课便要去高二上课,还得花时间再多熟悉几遍流程,思虑再三,最终也不得不放弃,在小超市随便挑了袋吐司面包便往办公室走。
四喜已做好了饿扁肚子去上示范课的准备。
谁知刚一进门,竟一眼瞟见自己桌上多出了只打包盒,香气隐隐向外四溢。
她着实喜出望外,又忙问起廖老师是谁送来的。
“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廖老师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冲她笑道,“说是你家里人托人送的,怎么食堂里的饭吃不惯,现在要带饭了吗?”
“啊……我妈没跟我说啊。”
四喜闻言,半是惊喜半是怀疑地打开饭盒盖。
却见里头两荤一素,从豉汁排骨到滑蛋虾仁,再到清炒菜心,卖相到口味,全是自己平日里吃惯了的“钦点菜”,连饭盒也是家里老母亲以前常用来带饭的那一款——立刻怀疑全消,坐下便吃了起来。
廖老师批改作业之余,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学生大快朵颐的背影。
四喜却不知怎的,越吃越慢,脸色亦越来越难看。
最后蓦地伸手,怒其不争地用力拍了两下额头。
“完了!”她小声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我书!”
结果整半天,人是回来了,拼了老命去取的书反而给忘在那当“板凳”。
四喜欲哭无泪。
“怎么了?这个表情?”廖老师见状,又关心问道,“教案有什么问题吗?老师帮你看看?”
“没有没有。”
四喜连忙摇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一个小事,没事了老师。”
*
当天下午一点四十分,午休结束铃响。
两点,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准时响起。
四喜怀里抱着电脑、课本同一摞打印好的简约版教案,前脚走进已然架好摄像头、后排还坐镇几位领导的高二(76)班教室,后脚便顺手点了两名靠近讲桌的同学,拜托他们帮忙把教案分发下去。
有同学自发上来帮忙她安好电脑接口,她微笑道谢,一转身,又摸过黑板边沿半支白色粉笔。
只听“笃笃”敲击声响,黑板上很快留下她行云流水的两行字迹。
第一行写在侧边,笔法隽秀,是她的名字:人生四喜,“秦四喜”。
第二行则写在正中间。
两边书名号,框住这一日的题——
《氓(meng)》。
……
从导入到范读,研习和提问的流程,四喜早已经提前排演过无数遍,廖老师、唐糖、婉约甚至历史老师曹老师都是她的“忠实听众”。
也幸得老天保佑,这天过程竟出奇顺利。
她全程没有卡带或“忘词”,课堂气氛相当活跃。截止下课前两分钟,以《氓》中女子婚姻悲剧为主题的“小型辩论赛”结束,四喜说完最后的“陈词”与总结,下课铃声刚好敲响。
四喜鞠躬致谢,教务处那位经常黑面的李老师竟带头鼓掌。
掌声一起,旁边都竞相附和,教室里一时变作掌声的海洋。四喜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感谢之余,又和簇拥上来的同学们逐一道别——
“……”
却是等到抱着电脑同课本走出教室,她才发现教室后门外一道熟悉身影。
万执靠在门边,并没有进去,只透过临近的窗缝看着教室中,眼神亦随着她的淡出而淡出,最后,两人在教室前后一首一尾,遥遥望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他身上依然还是那天的蓝校服,只不过短短几天,便显得空荡不少。他瘦了。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少年的目光只轻而又轻擦过她的脸,他们甚至没有走近,没有对话。
“万执——!”
最后,反倒是突然从隔壁班蹦蹦跳跳跑出来的女生打破了沉默。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那女孩略带疑惑地看了四喜一眼,很快,却又嬉笑着凑到比她远高出一个半头的少年跟前,仰脸看向他。
“看什么呢?”
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年轻漂亮的脸蛋与张扬的神态,是少年人不可也不该被抑制的蓬勃生命力。
女孩道:“万执,你又偷跑?小心回头我跟老师告状——”
话音未落。
“啊不好意思!喜喜老师,我、我们走路没看路……”
四喜的肩膀被几个从班里打闹着跑出来的同学一撞,怀里电脑险些落地。
她下意识膝盖一顶,托住自个儿的“身家性命”。
却听“啪”的一声。
电脑虽得挽救,她的膝盖仍不免被这教学专用、厚重如砖的“笔记本”边角硌出一道醒目的淤青,当下闷哼一声,捂着膝盖吃痛蹲下——
“没事……!”
结果她的第一反应,却竟是突然大声且难掩紧张的一句“喊话”。
仿佛要喝止某个人的动作一般。
“没事,老师没事,”下一秒,声音又低下来。她抬起头,冲满脸担心围住她的学生们挤出一道笑脸,“马上上第二节了,别乱跑啦。”
语毕,强忍着痛感起身,很快一瘸一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
学生们面面相觑片刻,亦渐次散去。
唯有站在万执身边那女孩似觉出些不对,疑惑地皱眉,目送那纤瘦背影走远。
“什么喜喜老师,”半晌,又忍不住低声咕哝道,“没个老师样。”
“……”
“万执,你跟她是不是认识啊,刚才为什么表情那么……”
话没说完。
她身边飞快晃过一道蓝色衣角。
等到反应过来,万执已从她眼皮底下一路追去。
四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再快也赶不上某人长手长脚、走路带风,于是不意外地,才下楼梯,便被人伸手拦住。
“干嘛。”
她语气僵硬。
顿了顿,又抬头望向眼前呼吸略有些急促的少年,低声警告道:“别乱来啊。”
“……”
万执不说话。
“我真的会生气啊。”四喜说。
然而他依旧沉默着,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圈底下,两道掩不住的乌青。眼睫低垂,随呼吸而翻卷颤抖——
四喜不想看他表情,绕开他就要走。
这回万执却不再拦她。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他就离着不到半米的距离慢吞吞跟在她身后。
很快上课铃声敲响,学生上下穿行,跑回各自教室。
男男女女,路过他们身边,又忍不住投来好奇打量的眼神。
如芒刺背。
“……你还要跟到哪?”
眼见得只差两节楼梯,三楼的标识近在咫尺。
四喜终于回头,冲万执指了指楼下77班教室的方向,道:“回去上课。”
“跟我去医务室。”
“你别管,我等下自己会去,”四喜摆手赶他,“快回去上课——等下同学又到处找你。”
“她找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
“跟我去医务室。”
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
难道真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够了,”四喜有些恼,“你就非得这么找个借口跟着我是不是?”
“是。”
“上次我跟你说的话,”四喜说,“你当耳旁风,全没听进去是不是?”
“是。”
万执道:“而且我的答案,我说给过你听了。”
居然还敢把混账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
四喜一时语塞,又实在不想被别人看见或听见他们之间的争吵。
环顾四下一周,干脆牵着他的袖子把人拽进楼梯夹层的杂物间,把电脑同课本放在旁边,顺手将门虚虚一掩。
“万执,我再跟你说一遍。”
她努力直视他的眼睛。
后背用力抵着冰冷的墙壁,却仍不觉冒出一层薄汗,她的手指点点自己,又点住万执的肩,“这里是学校,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哪怕在家里,我是姐姐,你是弟弟——我们没有血缘,但是甚至比很多凭借血缘连接的亲姐弟还要亲。这点你不否认,对不对?”
“所以呢?”
“所以,你十七岁,我二十二岁,你未成年,我成年了,你可以犯错,我犯不起。”
四喜从未如此直白,却亦终于一股脑把心里话往外“噼里啪啦”倒了个干净:“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像从前那样相处,那我也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话我都当没听过。但是如果你还要得寸进尺,我不止在学校里躲着你,我回家也会避开你,我……”
“那等我毕业。”
“……”
“你怕别人议论而已,”万执说,“那,我不靠父母挣钱,成年了,不给你找麻烦,是不是就可以?”
他恍若早已把眼前的对话提前排演了千万遍,反应快得出奇。
四喜却着实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被堵得讷讷无言。不知该感慨是他步子迈得大了,又或是这种看似逼问实则一退再退的措辞实在不适合万执。然而,回过神来,能说的话似乎依然只有拒绝。
“你说的是一方面的问题,但是不是全部。”
她说:“万执,你可以理解成我不想为年少轻狂买单,也可以理解成,我的道德感不允许我把同甘共苦的弟弟变成情人。因为,如果我这么去想,很多事情就变味了……变质了,你明白吗?但我不能让它变质。”
【桑之未落,其叶……其叶……】
【其叶沃若。】
【呃,对!然后是于嗟鸠兮,无食桑葚,呃,于嗟……于嗟女兮……兮……】
【无与士耽。】
【好了我记得了!】
【……】
“我是成年人,我是老师,我应该做的是在错事发生之前制止它,而不是无止境地找理由为自己开脱。所以,就算你自己挣钱、成年、不找麻烦又怎样呢?”
【后面都记得了,不用提醒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阿执,对不对?】
十七岁的四喜长叹一声,把万执小考官似的竖在桌面监督她的语文书调转个头。
背了五六七八遍的诗文,终于能够完整背出至少一段,她庆幸于明天终于能够给谢宣交差,只可惜诗的意思还是半懂不懂。
谁能想到,时过经年,如今她已经能把这首长诗背得滚瓜烂熟——却偏偏囿于太懂。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太懂,反而不动。
万执问:“要怎么你才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四喜却低声说。她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如气声的低语,“也许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所以万执,到此为止吧。就当为了……”
为了什么?
她的后话未尽,便尽数被掩于一个略显生涩的吻。
原本为逃避他视线而故意低垂的两眼,瞬间瞪大如铜铃,她试图强挣亦挣脱不开,反被困于他臂弯与退无可退的后路之间。
起初,是唇与唇的试探,后来变成她的丢盔卸甲——那种溃逃的感觉似来自于身体某处,四喜又听到那日如踏碎落叶的细微声响,却偏偏,在灵与欲升腾到无可抑、理智即将崩弦的瞬间——她不自觉紧攥住他校服衣角,却忽然尝到唇边渐漫开的铁锈味。
“……!”
下一秒,她猛地推开万执,满脸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人。
而昏暗光线之下,他唇边沾到的一点深红,似也令那本就过分夺目的面庞生出三分瑰丽意味。
“这下,确实该去医务室了。”万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