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在网上网购了几本书。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诸如《强势》、《如何高效沟通》、《理解人性》、《不敢当坏人、永远被当滥好人》等一系列心理学及成功学书籍。
结果下单付款时,正好碰上室友唐糖洗完澡出来、从她身后路过。
见她突然买这么多“怪书”来看,唐还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太大、心理上出什么问题。
“怎么就要强势了?”唐糖问她,“还要敢于当坏人?”
四喜一时解释不清,只能拿“上课需要威严形象”的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怎料唐糖压根不信,美其名曰“增强自我审视”,第二天中午,便趁着午休时间把她拉去学校新开的心理咨询室当了一回小白鼠。
七八个问卷测试做下来,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等四喜捧着一堆打印单去找人解析,得到的说法一套一套、煞有介事。
最后总结起来,却也无外乎一句:【心理状态十分健康、完全无需担心的滥好人一枚呀^^】。
四喜一脸汗颜。
而唐糖一脸惭愧。
自觉好心办了坏事,一直到送她出门,还在连声道歉说不该硬拉着她来浪费时间。
“没事没事。”
四喜见她道歉道得真心,忙又摆手开解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反倒是我从小到大做这种测试,结果好像都挺好的,”她说,“可能因为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跟着外婆住在庵子里的?我家里人也经常说我脑回路和大家不一样,就挺‘佛’的,这种焦虑啊什么的情绪我都不会持续很久。”
“啊……”
“总之你这下也可以放心啦,以后不用担心我这个室友有什么心理问题——”
话音未落。
“庵子?”
脑回路同样不寻常的唐糖却只抓住了这么一个关键词,又追问她道:“什么案子?住在案子里?”
“是庵啦,就是尼姑庵的意思,”四喜失笑,解释说,“我在乡下的竹叶庵住了六年。”
四喜少时体弱,刚出生便成了医院儿科的“常客”。
父母囊中羞涩,忧心养她不大;又迷信土方法、寄希望于“山水养人”,于是把她交给了一直在乡下尼姑庵中带发修行的外婆教养——也是外婆,给她取了“四喜”这个名字。
按外婆的想法,名字土归土了点,但人生四喜,功德圆满,好意大过好听,便就一直这么“四喜四喜”的叫了下来。
时至今日,多年过去,四喜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其实大多都已模糊。
不知怎的,却仍然清楚记得被外婆带着早课念经的场景:她彼时年纪太小,背不下来经书又经常犯困,每次坐在蒲团边上、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
等到睡醒了,擦干口水一看,一同念经的人早都走干净。
只有外婆还支着脸颊坐在木鱼边笑着看她,说:【四喜,睡醒了?】
她年纪小小,却已经知道心虚。
反应过来自己又睡过头,顿时泪眼汪汪地望向外婆,问菩萨会不会怪自己贪睡,从此再也不保佑她了。
说到后面,忍不住嘴一扁,又止不住地掉金豆豆。
她跑过去抱紧了外婆的腿。
【怎么会?】
外婆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不是故意的,只是小朋友还在长身体,天性贪睡。可你自己知道睡觉不对,是不是?所以菩萨是不会怪你的。】
【你心里明白,只是做到还需要时间——菩萨就会给你时间。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不会睡着了。】
四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依然起不来床,又总是肚子饿;
经常吃不够饭,偶尔还会和村里的小孩去河里抓鱼,爬树掏小鸟;
读经不专心、经文背不下来,反而偷偷在桌子底下编草蚱蜢的功夫练得一流。
她总是犯错。
却也在数不尽的小错误里健康地长大,长成一个完全看不出小时候体弱多病的、健康的小姑娘。
只可惜,等到她终于不再打瞌睡,能够磕磕巴巴背完一整篇心经时,外婆却不在了。
她也终于不得不离开世外桃源而走进外面的世界里,成为很多人眼中缺心眼的、总是走狗屎运的、不擅交际的——只有做心理测试总能拿到最高分的傻小孩——
“哦,”而眼前的好奇宝宝唐糖,听完她的解释,亦才恍然大悟,“你说的是这个庵。”
顿了顿,又说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身上自带一种、特别好相处的“活人气”,原来是多亏“菩萨保佑”。
两人相视一笑。
“啊,不过,”唐糖送她送到门口,又突然拍了下脑袋,“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你弟弟——”
“弟弟?”
“就是来陪你搬宿舍那个呀。”
她没注意到四喜脸上骤然浮现出的局促表情,只兀自恍然大悟状,叹道:“我想起来我在哪见过他了。”
“就前段时间,市教育局不下了通知吗?说是要关注学生心理健康,学校就统一安排学生做了心理测试。结果所有人里——我说所有人哦,你弟弟的综合得分是最高的。无论是稳定度啊,还是情绪调控能力,各方面都特别突出,就好像知道标准答案一样,最后拿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高分。”
唐糖说:“我们几个老师就很震惊嘛,所以当时还特别调出来他的资料确认了一下,他那张一寸照也照得特别靓,我印象深刻——连他那天校服里面穿的白T都记得喔。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四喜问。
结果这一问反而叫唐糖迟疑起来。
想了半天,才字斟句酌地回答说:“呃,只是我个人感觉,”她强调,“个人感觉,貌似他本人和照片,差得稍微有点大。”
四喜:“……”
四喜:“……啊?”
她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当场一愣。
心想别的不说,单就脸这一块,说照片比不过人还好,要说万执人没照片好看——那的确是不太科学吧?
“不是说脸,”而唐糖亦看出她脸上疑惑神情,忙又解释道,“是气质啊,气质差很大。你不觉得吗?”
“……比如?”
“比如,”唐糖说,“打个比方,你也拿到高分对不对?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沐春风的,很暖和、很清爽。”
“按道理你弟弟也拿到一样的高分,应该本人也是一个比较温暖、和善、自在的人吧?但他本人好像完全……呃,好像就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甚至于与温暖、和善、自在刚好相反。
万执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是浑然天成,冰冷、高傲、对抗的姿态。
“总之就是气质太锋利了,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孩。”
唐糖最后总结说:“而且看起来他和自己描述里的那个人完全是两种人诶。这么一想,我都有点想不明白,难道他就靠想象填出那么高的分数吗?别的小孩也投机取巧,但都填不了那么高啊。多多少少还是会留点‘破绽’的。”
毕竟按常理来说,但凡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人的想象总多多少少会出现偏差。
——可,如果他心里一直有那么一个理想化的人格存在,并且他对她了如指掌,全靠揣测她的选择得到“正确答案”呢?
唐糖还在旁边各种猜测。
已然对情况心知肚明的四喜,却反而眼睫一抖,垂下眼来盯着脚尖,不说话了。
*
当周周五,四喜作为示范课预备人选之一,被通知去抽签。
排队走近签筒的五分钟,她心里已默念了一万遍“千万不要抽到77千万不要抽到77”,自己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才抱着必死决心摸出一支签。
“抽的多少?”
她还没来得急看结果。
反倒是上班摸鱼、溜出来看热闹的婉约立刻凑过来,第一个拆开那纸团。
看一眼,却立刻撇嘴道:“切,怎么是76,”姜婉约满脸遗憾,“差一点点嘛。”
四喜闻言,瞬间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只不过,转眼与姜婉约手挽着手走出高二年级办公室,两人又不经意间聊起那日咖啡厅里她和谢宣不欢而散的事。
婉约借机劝她不要太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重新遇见就当新人看待、给个机会。
四喜却只是摇摇头——在这一点上,她的口径似乎从没变过。
“我做不到当过去的事都没发生。自己都骗不了,何必骗他呢?”
她说:“说到底,我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但谢宣他说不定也有苦衷……”
“不告诉我的苦衷?”
“……”
“婉约,我知道你想我好。但是有时候我们努力给别人找借口,也只是替自己寻烦恼。”
四喜轻声道:“我想,或许我和谢宣各自心情都整理好了,做朋友倒是可以的。再翻回来拍拖就大可不必。你不用替他说话了。”
她平和有度的言辞底下,是磐石不移的心肠。
婉约只消看一眼她表情,便知自己再劝不动她,叹了口气,索性主动转开话题去。
可惜两人聊没两句,四喜的手机提示音又响起。
她摸出来一看,发现是快递驿站发来的短信,提醒她今天及时取件——八成是那堆书寄到了。
“那我先去取个快递,婉约,中午你先吃吧。”
四喜遂与好友在教学楼外道别:“我下午上课,你要是没空就不用过来啦,省得你舅舅又找阿姨告状。 ”
“……”
提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舅舅,姜婉约瞬间戴上“痛苦面具”,连连摆手。
“别说了,这几天又撺掇我相亲呢,我现在见着他就烦。”
“又相亲?”
“嗯啊,好不容易把我表哥‘嫁’出去了,这下可好,都盯上我了——”婉约扶额道,“唉,反正说来话长,最近还和泽宇吵个没完,烦死我了……回头找个机会再跟你细说吧。”
她话已至此。
四喜便也不好再追问,只轻拍拍好友肩膀,很快又径直往校门外的快递驿站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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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竹叶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