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谈判

四喜当夜冒雨回家,找出自己的存折本,趴在书桌上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存款。

无奈数来数去,她手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加起来,也不过才刚刚一万出头,最终亦只能一脸颓丧地把存折重新塞回桌肚。

那根项链亦被她顺手装回精致的绒面首饰盒里——

四喜拉开抽屉,低头看着那一真一仿、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物件,沉默良久。

待到合上抽屉,她把自己整个砸进柔软的床铺,低下头,才终于吐出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一口气。

次日。

四喜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没等万执过来,便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早餐,提包出门。

前脚才刚到办公室,一见廖老师也在,她立刻向对方打听起学校的教师宿舍。

“当时我来的时候,领导确实跟我谈过住宿,但我只想着家也在本地,没必要住在学校。”

为免令人生疑,她不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结果现在看,我家到学校,坐公车至少要四十分钟。

经常前一天晚上备课到很晚、早上又起不来……想说要是能住在宿舍,花点钱都行,其实也省了交通费,在学校都更好学习一些。”

四喜提想法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毕竟城南地段金贵、自己“马后炮”来谈宿舍,有点龃龉也很正常,却不想廖老师没等她说完、立刻满口答应下来代她去谈。

她讶异于过程的顺利,连声向老师道谢,结果又正撞上历史老师掐点进门。

一见她在,开口便嚷道:“这不是我们年少有为的小秦老师吗?——果然优秀不是没理由,没早读都来这么早啊?”

年少有为?

优秀?

四喜有些懵。

平日里历史老师虽然也爱拿她开玩笑,倒鲜少有这么直白热络的措辞,她受宠若惊,反而不知怎么接茬。

还是廖老师反应得快,伸手接过历史老师帮忙带的早饭,又笑道:“曹倩,你就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那天不是你自己偷懒换课?不然说不定评优也轮到你了。”

“唉,说得也是,”历史老师闻言摇头,“还好我看得开。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

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半天。

四喜在旁听完全程,却仍云里雾里,最后忍不住插嘴问道:“什么评优?”

这下两个老师都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亦是等她开门见山问下来才知道,原是那天她同历史老师换课,刚好碰上学校领导课堂评优抽查。

四喜原以为那天课上得沉闷、八成要挨批,结果那次凑巧抽到了三四个实习老师。按领导的话说,她在里头最是“临危不乱”,形象和台风都让他们留下印象,因此教务处那边商量之后,还是破格给了她一个名额。

“昨天发微信群里的,你没看到?我看到还吓一跳呢,想想这在我们城南还是头一回,”历史老师手里不知何时捧了个热水杯,边喝茶边在旁边起哄,“看来你还是挺受领导待见啊,小秦老师。”

四喜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哪里的话,是借了老师您的光。

但无论如何,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毕竟想进城南的老师,年年多到两只手数不过来,但每次实习老师一招十个,最后留下来的也只一两个,能在内部拿到评优,对她是个不小的助力。

为此,她原本郁闷的心情几乎立时转好,又第一时间给好友发短信分享快乐。

“不过四喜啊,”结果廖老师又探身过来提醒她,“好像听说评上优的老师过几天要去上示范课,随机挑一个班,全程录像——算是小规模的教学比赛吧。你也得提前做好准备。”

“随便挑一个班?”

“嗯,这几年领导都学精了,以前你们读书那会儿……记得吧?我们都提前联系好、偷偷过去和学生安排谁发言的,”廖老师笑道,“最后当然比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就变成比谁和上面关系好。这两年领导换了,就想出来新法子。估计到时候得抽签,高一的抽高二的,高二抽高一,记得提前打印好教案啊。”

四喜把这话牢牢记在心上,回家便开始准备,甚至连着几天在房间“闭关”不出。

于是乎,等到想起搬宿舍这件事还没通知自家老妈,已经是到“木已成舟”的时候:廖老师周五给她打来电话,说是宿舍已经联系好。正好有空位,也不需要拿钱置换,周末就可以搬过去。

当天夜里,她便在秦母的唠叨声里开始收拾行李。

听老母亲一口一个“女大不中留”,一口一个“怎么舍得妈妈一个人在家”,语气越发悲凉。

四喜只得又红着脸解释:“是为了工作,别人实习老师都住在学校,就我一个人在家,影响不好。”

“之前怎么不说影响不好?”

“之前那是——”四喜一时词穷,声量也低下去,“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嘛,现在才感觉住在学校方便……何况我也不一直住着。”

“那住多久?”

“住……”

四喜还没想好这话要怎么回。

“住两年吧。”

同一时间,正在她家蹭晚饭的万执不知何时却也凑到她房门口,凉凉飘来一句:“等我上大学。”

“……”

四喜的如意算盘被人当面扒了个底朝天,尴尬得直想往地缝里钻。

偏偏秦母还是个惯爱打圆场的,看出来两个小的最近气氛不对,立刻做出“姐友弟恭”的架势劝道:“呸呸呸,你四喜姐怎么可能这么想?她啊就是年轻着呢,满脑子想做出点成绩来……”

顿了顿,又道:“不过算了,这么一想住学校也挺好,能好好改改她睡懒觉的毛病,等实习期过了、转正了再搬回来——不过秦四喜,我可跟你说啊,周末你必须得回来陪我吃饭。一个礼拜要是连饭都不陪妈妈吃一顿,那可是大不孝了啊。”

四喜知道老妈这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下,连忙“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你这行李一堆堆的,我可没空帮你搬,我这老腰也经不起折腾,”老母亲说着,玉手一指,又指向门边的高个儿,“万执周日没什么事吧?要不你帮你四喜姐搬去学校?”

四喜还没来得及说“不”,自己的搬家大计已经被这一大一小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是周日下午。

万执一手提行李箱一手提床垫,跟在她身后进了七楼的教师宿舍。

与她同宿舍的老师刚好不在,床和小桌倒是都腾好,只等她布置。

两人于是一个帮忙铺床,一个负责收拾日用品,一小时不到,很快便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

四喜把两只空行李箱塞进床底,满意地环顾四周。

“满意了?”

而万执一直站在旁边,见状又倏地开口——还是最近他那一如既往轻飘飘且凉飕飕的语气。

四喜顿时“惊醒”,如囚鸟出笼般的喜悦瞬间被浇灭,只剩数不完的于心有愧和做贼心虚。两人的目光只遥遥对撞一瞬,她立刻偏开目光。

“好了,”四喜低声说,“我这边都差不多收拾好了,你也可以先……万执!”

最后那一声,她是压着声音喊出来的。但语气仍然难掩尖利。

万执却不管不顾,甚至于继续加深了这个几乎将她揉碎的拥抱——她的胸口不得不紧贴着他,彼此起伏不平的呼吸也近在耳侧。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激起她心脏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四喜挣脱不开,却能感受到他的手环在腰上如铁箍一般的力气,额头上渐漫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低声斥他:“这里是老师宿舍——!”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四喜吓得脸上血色尽失,一时之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推开他肩膀。

下一秒,门果然被推开,一张略有些面生的脸凑了进来。

“诶……?”

那女生脸上戴着眼镜,没化妆。

四喜本来显小,但她看着竟比四喜还要年轻几岁,脸上冒着几颗青春洋溢的痘痘,打眼一看,穿一身宽松的大T恤配上工装裤,愈发显得整个人瘦长。

看见寝室里突然多出两个人,那女生显然在门口犹疑了一下。

四喜见状,气息都未平复,又忙走过去自我介绍,顺带解释说万执是自家过来帮忙的弟弟,这才勉强把尴尬的场面搪塞过去。

“啊,原来是小秦老师,我知道你,我叫唐糖。”

而那女生听罢,也颇和善地介绍了自己:“和你一样,是今年新招的实习老师,不过‘门类’不同。”

“门类?”

“是呀,”唐糖笑着点点头,“我是学心理的,学校从今年开始要办心理咨询室,招了好几个老师,我是其中之一。”

说话间,她又顺势看向四喜身边寡言少语的少年——

却不过几眼功夫,她突然蹙起眉头。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唐糖说,“同学,你也是城南的学生吗?”

万执没有回答。

倒是四喜怕气氛尴尬,抢着接过了话茬:“对,他今年念高二。”

说着,她又一把拉过万执的手,“是家里的弟弟。他就是来给我送下行李,晚上还得去晚自习。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送他过去……回头我们再聊呀唐老师。”

语毕。

也不等唐糖有什么反应,四喜半拖半拽把万执带下了楼。

她被一种奇怪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裹挟,整个人处在一种陌生的高度紧绷状态,手上全都是汗。

一路快步。

万执都任她拉着,却只用一种极为平静的眼神,低头看向她紧拽自己手腕的、因过分用力而不住发抖的手指。

“你怕吗?”

末了,他突然问她:“你在怕什么。”

这次没有回答的人却换成了四喜。

她一路沉默不言,只是很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等到把人送到目的地,她后知后觉把手撤开,万执的手腕上果不其然已留下几道可怖的“爪印”。

万执故意把那印子露在她面前,四喜却视而不见,只指着身后的教学楼,说:“进去吧。”

“你不去?”

“今天没轮到我守晚自习。”

“……”万执默然片刻,又问,“你没别的话要跟我说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四喜反问。

她这句话明面上是在问万执,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从那天咖啡馆的事情之后,整整一个礼拜,她都自发地躲着他走。

如果不是秦母硬要安排万执过来送行,四喜想,自己大概还能继续单方面把冷战的时间延长——最好如万执所说,直到他毕业去上大学为止。为了扼杀某些不该存在的苗头,她可以做到这么狠心——

但想归想。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在教学楼门口隐蔽的花坛处僵持了许久。

末了,却终于还是她松了口:“你长大了,万执。”

她低下头去,如斗败的牛。

终于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地、试图把真心剖露,四喜轻声说:“我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和人拍拖,你是知道的。但是不管什么事都要讲求对象,是不是?对象如果不对,那么很多事从一开始注定就是错的。”

“我该谈什么对象?”万执于是顺着这话问她。

“很多啊。很多都可以。”

“比如呢?”

比如。

她从桂树的缝隙里探出一根手指,指着形形色色过路的人群,“你应该找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的女仔(女孩),或者等到大学的时候,彼此性格都成熟,再去尝试着投入感情,而不是受一些过去的印象蒙蔽……”

“哦,”万执突然冷笑,“意思是我同那些人拍拖你就满意了?”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劝你早恋……”

四喜说:“我只是希望我们还能保持原本的关系,”她唯恐自己为了转移视线“祸水东引”,反而带坏了大好青年,连忙又补充道,“你不要再对我……不要太出格。保持一点距离,这样就好。我可以当你之前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没发生过。”

“要是我说不呢?”

“要是你说……”

四喜一怔。

“要是我非要出格呢?”

四喜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顿时又羞又恼,低声怒道:“万执!”

万执这回却不理她了,反而转身拔腿就走,一路走向教学楼。

眨眼间,便融进一群蓝校服的海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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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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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