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信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珠敲打着玻璃窗,蜿蜒如泪痕般滑落。

“……四喜啊。”

谢宣看着她无言的表情,语气倏然软下来。

恍惚间,似还是当初那个拿她没有半点办法的少年,她的名字便是他唯一无法掌控又无法斩草除根的心事。

“我欠你一个道歉,为我当初任性的决定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话,对不起。”

他只是说:“现在我不会再走了。我也有能力,可以给你平凡安稳的生活。所以,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

万执赶到咖啡馆时,谢宣已经离开,四喜捧着一杯热可可,呆望着痕迹斑驳的窗,直到他在她面前坐下,她这才被动静惊得回过神来,又后知后觉地望向他。

“来了。”她说。

万执额前的头发被斜飞的雨丝染湿,略有些狼狈地糊住脸,又被他随手抓到额后,于是看着莫名像只快要爆炸的小狮子。她失笑,伸手帮他理顺头发。

他却仍有些气鼓鼓的样子,一边任她动作,又忍不住眼神环顾四周,问她:“谢宣呢?”

“走了。”她说。

“他怎么在这里?”万执却还穷追不舍,“你跟他吃饭吗,你不是说备课吗?”

“凑巧碰见的,我约了一个阿姨过来当面拿项链,他也在这里吃饭。”

四喜摇摇头,“总之这个不重要,之后再说吧,现在该我问你。”

“……嗯?”

“这个项链,”四喜从包里翻出那小首饰袋,推到他面前,“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

万执的眼神落在那根孔雀石四叶草项链上,又抬眼看她表情。

发觉她是相当认真甚至严肃在问,原本升腾的气焰顿时消去三分,他沉默着偏转开眼神。

“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四喜却破天荒不给他回避问题的机会,反而继续追问,把首饰袋推得离他更近,“仿品,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几十块钱——”

说话间,她又顺手拿过他手中的购物小票。

把那热敏纸胡乱展开,却只浅浅一眼扫过去,五位数的金额已足够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万执。”

以至于第一次正儿八经在他面前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四喜的语气里带着质问:“你知道两万多块钱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那是你父母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吗?为什么要这么随随便便挥霍掉?……万执,我们明明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啊。”

无奈、无措、无可奈何,甚至远胜于所谓“受宠若惊”的惶恐,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处——

那些许久不曾想起的回忆,似乎又涌上脑海。

“你忘了那时候我们有多穷,”四喜说,“奶奶中了风,万叔叔他们搬回来又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她,我们为了省那点护工费,只能轮着背她下楼晒太阳,背一轮,整个人腰都抬不起来,还得轮着给她洗尿桶,身上都是味道,但没办法,只能一天洗几次澡;

后来我爸又出事,家里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讨债,我妈给不了我零花钱,我在学校经常要饿肚子,你也没钱,就偷偷跑去黑诊所献血,你忘了吗?那些医生看你是小孩不敢抽,你就自己抽,把他们吓得给家里人打电话,我课都不上了跑去找你,你……”

你。

万执,你从前逞凶好斗,可后来被高年级的学生起哄欺负也不吭声。

为什么?宁肯他们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宁肯被人在背后起外号叫“犹太佬”、“悭仔”,只等老师把家长请来,好“讹”他们一大笔损失费——你忘了那种穷怕了的感觉吗?

你忘了,你自己也都常常吃不饱,可总是把公立小学的免费午餐留到晚上。因为你知道,城南的午餐太贵,我只能买得起一碗米饭一个素菜。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却会因为午餐时阿姨多给你打了一份鸡腿而开心很久,两个人躲在楼梯间分饭吃的快乐,是贫穷如潮水把我们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唯一能探出水面呼吸的出口。

“你不能……”四喜说,“真的,你不能……”

不能随意挥霍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能变成陌生的我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最重要的是,你不能——

不能有,不该有的想法。

她心里堵了太多话想说,只是不知该用什么样合适的措辞来使它们不那么伤人。

偏偏正说着话,忽又瞟见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的、陈旧的手绳,如他从不离身的“平安符”,那一刻,喉口仿佛被人塞进一块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海绵,吸干了她所有外显的情绪。

“你花两万多块买一条项链,只能戴在我这么一个不识货的人脖子上,哪怕哪天不小心弄丢了,也只以为是一条几十块的仿品,不懂珍惜……”四喜轻声说,“又有什么意义?”

“你明明可以把它攒下来,做很多更有意义的事,哪怕只是花在对自己的投资上,也比这样挥霍好很多。”

……

她惴惴不安,苦口婆心。

而坐在她对面的万执却从始至终沉默着。

他脸上有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也有些许茫然——大概他并不期待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她的质问。

因此四喜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到最后,几乎是被乌压压的云压盖。他低着头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四喜也再没话可说的许久过后。

咖啡店里已然人流寥寥,眼见着要到闭店时间。

四喜终于找到借口起身,准备去前台结账,却突然听到——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破碎的咬字。

“……秦四喜。”

万执这天久违地喊了她的名字。

四喜一愣,却听他紧接着问她:“什么叫没意义?”

“买项链不是为了让你识货,不是为了邀功,只是觉得衬你那件衫;所以,你弄丢了又怎样?——你如果弄丢了,当时告诉我,我也只会跟你说那是假货,丢了就算了。对我来说,你心仪就是意义,你有负担就没意义。你觉得合衬就是意义,你讨厌就没意义。就这么简单。”

“万执——”

“你如果觉得我在你身上花我父母给我的钱不行,那是不是我自己赚来的钱就可以?如果是,ok我去赚。你觉得我花钱太挥霍太出格,那我以后赚来的钱都给你。”

不是。

这话题到底怎么偏成这样的?

四喜连忙解释:“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

“……”

“但我只想知道,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万执说,“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快乐我更快乐……我唯一想要的结果,就是你。我从小到大只执着这一件事。所以,这能不能叫意义?——你说的那个‘意义’。”

他把“意义”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一刻。

潘多拉的魔盒被无情打开,四喜望着他,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初秋夜。

夜半骤雨,邻家的吵闹声不绝。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至两三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四喜刚有一点睡意,又被这声音惊动,不得已起身去看。

哪成想开窗的瞬间,万执的手也正好攀上窗台,隔着雨幕、两双眼相对:一个顶着硕大黑眼圈满脸憔悴,一个狼狈似水鬼。

四喜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结果一个重心不稳,万执反被她拉得踩空,两个人又在房间地上跌作一团。

【痛痛痛——】

四喜捂着后脑勺,痛得表情管理失控。

万执人还没爬起身,闻言立刻伸手过来,摸了一阵,冷静道:【长了个包,没出血,应该没事。】

【应该吧……不过万执,你干嘛有门不走要爬窗户?这多危险?外面还下着雨,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我爸妈把门锁了。】

【啊?锁门干嘛?】

【我爸不让我妈带我走。】

【……】

万执说:【他们把家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我爸怕我妈趁他睡着带我走,过来把我房门锁死,还在外头堵了东西。我试过开锁,开不了,也推不动。】

他说话的语气极平静。

四喜却越听越心惊,刚想细问这回到底又是为什么吵架,便见万执又利落坐起身来,从雨衣底下掏出几乎已被淋湿透的小书包。

当着她的面,他一样一样把东西往外掏:

有去年生日她送给他——空着送给他,如今已经扎扎实实颇有分量的小猪扑满。

有两颗漂亮的鹅卵石和一只草编的蚂蚱,一张路口理发店的会员卡。

以及一只半旧不新的钱包:里头除了几十块钱现金,还塞了几张附近商场的打折券,一张全新的一寸照片。

四喜头回看到他的照片,一时好奇,忍不住“抢”过来看,结果还没来得及欣赏,万执又抢回去,耳根通红、闷声不吭地把照片塞回钱包里,转而从包里掏出他最后的家底,一摞纸折的信封。

四喜稍微一数,发现足足有十封。

【干嘛给我写这么多信?】她于是惊疑,【你写什么了?】

平时没什么话说,怎么换成写字倒是啰嗦起来了。

四喜说着想拆开一封来看,又被他伸手拦住。

【等你生日的时候再看。】万执说。

【……啊?】

【每年生日看一封。】他又补充。

她却被他的幼稚话逗笑,掰着手指说十年,你知不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呀万执,等到十年以后我都多大了。

万执说二十七岁。

【嗯啊,二十七岁,】四喜便笑,【我妈妈二十七岁的时候,我都几岁了。等我也二十七岁,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搬家去哪里了,怎么能隔这么长时间——】

【长吗?】

万执似乎被她的话说动,微蹙着眉,老神在在思考片刻后,让步道:【那你可以一年看两封。】

【那也要五年啊——】

五年。

四喜那时捧着他沉甸甸的离别赠礼,满脑子想的都是五年太长。

心说哪怕对门父母离婚,但自己和万执总不至于五年都见不到,正迟疑着,脸上却倏地一重——她转过眼看,才发现是万执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又轻轻用手托住了她的脸颊。

【干嘛?】

她人还坐在地上,怀里又捧着东西腾不出手。

没来得及反应,他却忽然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四喜顿时僵在原地。

等到回过神来,万执如来时般匆匆,已经爬出窗台去,抱着水管一路滑下。

雨还没停,她怕他出事,急得半个人都探出窗外,小声冲他喊着“当心点”。

万执听到声音,却只仰着头又看她,说了最后一句:【信记得要看。】

至于别的道别或“再见”之类的话,显而易见是没有的。

他走得潇洒利落,只留下四喜一头雾水,坐在床上,捂着脑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后来不知怎么,便抱着那堆信睡去。

等到第二日她一觉醒来,刷牙洗脸,吃完早饭,下意识要喊万执一起出门而没有人回应时,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夜已经是万执的“道别”。

那种若有所失的心情,在她背着书包出门,看见对面大敞着门、一屋狼藉,而万叔叔嚎啕大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时,莫名被放到最大。

她为此整整好几天吃不下饭,无精打采,夜里睡不着,忽然又想起万执塞给自己的那些信,于是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来看,拆开边角标明是“①”的那一封。

结果只见里头龙飞凤舞的字迹赫然写着:

【秦四喜,我不在,你不要再急着同人拍拖。】

那笔墨在拖字最后顿了顿,晕开一点墨渍。

似乎书写者亦在此处沉吟良久——又写:

【如果实在有人让你上心,你也不要钟意他多过我。他待你好过我再说。】

【记住,识人要看他做些什么,别的都不可信,尤其某些只知口头示好的人,你心肠软,被人骗还帮忙数钱,如有人欺负你,记下名字给我。如果可以的话,你有空写信给我最好,或寄一张相片来。我会好好保存。】

后面又絮絮叨叨写了许多他当面绝不可能对她唠叨的话。

四喜一路看下去,眉头由紧皱到舒展,再紧皱,如此来回数遍,诡异的感觉却终于还是在最后一行得到验证——也令她“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声音惊动隔壁秦母过来敲门,问她怎么了,她吓得忙把一堆信件拢起藏进被窝底下。

好不容易混过母亲的“搜查”,却也再没勇气展开剩下的信件来看,末了,她只能心虚地把信全都塞回抽屉里。

结果睡到半夜又惊醒,觉得塞进抽屉里不保险、怕被母亲翻到,她又把那些信全给收好、拿皮筋扎成一摞,压在了衣柜角落的收纳箱里。

如此一番折腾过后,别说每年两封。

五年过去,四喜也没有读到第二封。

她自觉那是种危险的信号,不碰为好,也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那种真正无措到心发慌手发抖的感觉,成熟到可以从容地应对一切未知和前所未有的状况。直到眼前同样的雨夜,同样的面前人。

已然长成少年模样的万执低声问她:“秦四喜,你告诉我,这叫不叫意义?”

她沉默着。

唯有沉默,亦终于不得不再想起那天夜里,叫她惊叫出声的信末行。

尚显稚嫩的字迹如是写着:

【十八岁很重要,可惜我没办法陪你过。

但还是生日快乐。

老婆仔。】

万执(发疯中):我不发我老婆疯发什么疯?我不发老婆疯发什么疯?谢宣(某些只知口头示好的人)自觉退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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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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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软
连载中林格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