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家那里打听得知加上我,男方这边的来客只有十三位,有新郎的父母、妹妹,舅舅一家三口,姑母一家四口,以及新郎的两位朋友,我问了名字,果然是Z小姐和她的丈夫,并且巧的是,他们就住在我隔壁。
我准备上楼时,在客梯口见到了Z小姐和她的丈夫,两人胸口别着礼花和名牌,长相又年轻、相配,因此很好认,令我惊讶的是Z小姐穿着白纱连衣裙,肚子明显地隆起,看起来至少有六个月大小了,我上前打招呼,主动介绍自己,Z小姐露出一脸惊讶又欣慰的表情,说她很高兴CS还有朋友,说起CS的婚礼,我问他们是否见过CS和K女士本人了,Z小姐和丈夫都点头说已经见过,我问他们参加CS的婚礼是什么感受,Z小姐的丈夫不知晓我话中的含义,打了个响指竖起大拇指和食指调皮地说:“很惊讶哦!我以为他是独身主义,连朋友也不交,没想到一年不见,竟然结婚了,真突然!我妻子家和他是邻居嘛,去年我和妻子结婚想邀请他,他把礼物收走却没有回应,消失了快一年,我们还以为他肯定不会再联系我们了。”
Z小姐说:“我倒是有点担心。”
我说:“担心他不幸福吗?”
“幸福吗?这倒不是。”Z小姐摇头说,“谁也不能替他决定幸福的标准是什么,常人的痛苦不是他的痛苦,那么常人的幸福也很难成为他的幸福,我只是担心他能不能适应要变成的这个身份,我见到他和K女士时,K女士很虚弱,之前一定生过一场大病,他一直在悉心地照顾K女士,我想不到他竟成了一个照顾者、保护者的角色,哎呀,”Z小姐捂住半张脸为难地笑了笑,“陆先生,既然您是他的心理医生,一定很多事情都知道了。我只是觉得,从被人保护的人变成保护人的人,不知道对他是不是有益呢?”
“既然C先生自愿做这个角色,作为朋友,我们应该相信他,如果常人的幸福不适合他,那么以他的聪明才智,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我如此说道。Z小姐不像我一样了解发生的事情,却对此有敏锐的知觉,如果让她知道全部内幕,她很可能认为CS做了一件傻事,只不过,傻事只是对于我们这些看客而言,对于CS自己,却是这一切经历引出的最终结果,与其说是他选择了,不如说他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像他接受不健全的官能、糟糕的家庭、同龄人的欺凌、命运的虐待,以及被抛弃的事实一样,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一切,从不分好坏。
听了我说的话,Z小姐忧虑的神情缓和下来,向我点了点头,我告诉她我从CS的口中听过她,请她相信她的快乐也将是CS的快乐,并且真心祝贺她喜得贵子,她则邀请我在孩子出生后去参加满月宴,我受宠若惊,表示荣幸。
和Z小姐及其丈夫告别后,我便上楼到一家咖啡厅享受空闲的时光,等我点了第二杯咖啡,咖啡已经冷掉时,咖啡厅的旋转门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十五个月前相比,CS的模样大有变化,但和寄送过来的结婚照上简直一模一样,头发变得更长,用发胶向后梳得油亮,既齐整又蓬松,精气神十足,他那张阔脸比起之前更加有肉,也更结实,五官被精致地修饰过,粗黑的眉毛和红润的嘴唇最为显眼,也许是一身的黑礼服又也许是妆容使他的皮肤看起来白上许多,但当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时我看清他并没有化妆。
我看着他就觉得惊奇,只有亲眼见到这副打扮才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是个新郎官了,我说:“来了?来了。先祝你一声新婚快乐,瞧,我的咖啡都冷了,我刚才还打算再过五分钟就走了。”
看见我无故地发笑,CS说:“不是你在房间里留下纸条告诉我你在这里的吗?你写:‘本人在7F咖啡厅,若寻可至。’”
他一板一眼地说话,我就更想笑了,我那天只是心情很好而已。我说:“是的,我想着来这里喝一杯,但是万一你来找我发现我不在,岂不是错过了对谈的好机会?所以我留了一个纸条,但是我没想到真来找我,只是来晚了点,想必你一定很忙,新郎官呀!”
他说:“忙的确是忙,也只是暂时罢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我说:“嗯……直觉。”
“我不信直觉。”
“好吧,因为你的日记本,你在你决定拜访父母之后就停笔了不是吗?”我说,“我总觉得你没写完,而且一定是因为忙才没来得及写,你的表达欲这么强,一定要吐露出来的,我很有可能荣幸获得这个资格!”
他说:“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什么话?”
“在心理学家面前没有秘密。”
“噢,”我笑了,“太有意思了,难怪外行人遇见心理行业从事者,第一句话就是:‘那你们是不是会读心术?’其实我们只是看得多想得多。”
CS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口述给你,也就不用再抽空写日记了。”他点了一杯拿铁,却不喝,并告诉我他有二十五分钟的空闲,也就意味着我们有二十五分钟的访谈时间,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短,原因也在于他要说的已经不多,但他仍然保持了一贯的风格,与其说这是对谈,不如说是他倾诉的主场。
“我决定回父母家后,找到父母的住所让我花了一点时间,我原以为他们还住在原来那所房子,当我找过去时,却换了一家人,那家子的女主人告诉我他们买下这儿已经五年了,也联系不上前屋主,我是通过管理我父亲信托资产的代理人联系上我父亲的,我告诉我父母要结婚的消息,我父亲什么也没有问,把新地址告诉我,叫我早点来。”
“我父亲把我要来的事情告诉了我母亲,所以他们事先有准备,替我备好了拖鞋、水杯、睡衣以及其它的所有生活用品,除了睡衣不合身以外,其它都备得非常周到。K小姐告诉我,我父母要么把我当陌生人一样冷淡对待,要么抱着我哭泣忏悔,等那时再决定怎么邀请他们参加婚礼,然而我父母的实际表现都不属于这两者,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和我少年时期几乎没有变化,他们照顾我的衣食住行,一样关心、问候我,和我说话,却不向我问任何事,不加询问我为何要结婚,和谁结,什么时候,这使我感觉我们之中并不像中间隔了八年零九个月,有点儿像我只是离开了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不需要过问,然而相较于以前他们脸上更多的皱纹,以及变短、变灰的头发使我意识到中间确实隔了**年,而不是几分钟。”
“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妹妹,看着她,我更加意识到已经过了**年,因为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已经有八岁了。她出生在我离开父母独居之前,那时我已经知道父母生了第二个孩子,但是我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新生儿的性别,大概在她几个月的时候,我就搬入了新家,她从未见过我,更不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哥哥,对我的出现表现得十分抗拒,一个月以来,我每天都能听到她这样问父母:‘那个哥哥怎么还不走呀?已经住了好多天啦!’她问时声音说很大,我知道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每次我父母听到这这话,就会想尽各种办法哄她,给她一颗冰淇淋球,陪她看书、玩玩具,答应给她买漂亮衣服,把她抱起来亲一亲哄一哄,给她放动画片看,带她出去玩,等等。她的性格骄纵,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时,她必做那个发号施令之人,有时她会想要扮演海盗、骑手或出逃的公主,因此她需要一匹马,她便让父亲做她的马,我父亲趴在地上,任由她骑在脖子上抓住他的头发一摇一晃、大喊大叫。每当看见这样以及类似的场景,我便觉得父母十分陌生,好像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并不是相同的人。我父亲高傲,有傲骨,一生不苟言笑,把尊严看得极为重要,即便身处破产边缘,面对一个至关重要的生意,人家有意侮辱他,叫他下跪求人伸手援助,他也不肯这么做,他必定站得笔直,拍拍袖子拂面而去,宁愿回家和妻子争吵;我母亲厌恶他为了尊严而不顾家庭的状况,不顾妻子与儿子的生活,和他总有吵不完的架,她势必要把我父亲的尊严吵下去,让他知道做人就得跪着,跪着也可以做人。他们的生意起起伏伏,十年间几度濒临破产,直到我开始接受治疗才逐渐稳定下来,争吵次数虽有所减少却也从未断过。然而现在,我父亲可以像跪拜一样五体投地,让女儿骑在他上头吵闹,我母亲则不教训、数落我父亲,反而总是关心我父亲的身体,对我父亲嘘寒问暖,他们也不再分床,而是睡在一个房间,看着他们我觉得,我没有变过什么,但他们显然已经不再是我的父母了。”
“他们变化这样大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有一天吃饭时,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这么爱妹妹?”他们回答说,仅仅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而已,这么简单,所以他们爱她,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我说不对,如果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仅仅只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我和妹妹都是他们的孩子,然而他们并不像爱妹妹那样爱我。”
“我父亲原本一直保持沉默,这时忽然开口对我说:‘你妹妹是个有感情的正常人,健全人。她对我们是有价值的,有养育价值,有情感价值,有血缘价值,只有有了价值,才会有爱,儿子。’”
“‘我现在成年了,有自主生活的能力,可以给你们养老送终,对你们而言是有价值的吗?如果有价值,你们会因此而爱我吗?’我说。”
“我父母没有说话,我母亲倒在我父亲怀里哭泣起来,我父亲抱住她,缓慢地朝我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说:“这样真是很奇怪的,即便我有了价值,你们也不会再爱我了,这是为什么?”之后我就留下请柬离开了我父母。我觉得所有的人都无比的奇怪,人们都在讲,产生爱的前提条件就是价值,仿佛在说,一个人只要有了价值,那么一定会被爱,原本我是很相信这句话的,陆医生,但现在我认为这句话是一个彻头彻尾骗人的谬论。”
我倒吸了一口气,“何出此言?其实我也很相信这句话呢,爱是有条件的,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价值条件’,指的是一个人要是想获得重要他人,如父母的关心和爱,所必须满足的一系列前提条件,譬如,一个孩子必须是亲生的,是健康的,是聪明可爱的,是孝顺成功的,才会获得其父母的爱,否则就会被父母冷落、打压、批评,失去爱。”
“这当然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陆医生,但这不是全部的真相,”CS简直是在用坚定的口气说,“人们过于强调价值条件,却忘了先后顺序这一重要因素。爱与不爱并非出自于自身价值条件与否,就像我如今可以给父母养老送终,父母却依然不能爱我,Z小姐也不能因为我是个合格的伴侣而爱我,原因在于人与人之间是由过去决定的,而不是将来,尽管我一再地强调我将对他们而言具有价值,但对他们来说,我却已经是过去的人,我们之间过去的经历已经将我定了性。无论在我父母还是在Z小姐眼中,曾经的小时候的我是不能与现在的我分开的,那完全是同一个人,如果我在小时候就是个有价值的人,那么无论我现在变成什么样,甚至变成无价值的人,我父母依然会爱我,相反,如果我在小时候就是个无价值的人,那么在长大后,即便我有了价值,那对我父母来说也无必要了。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不可代替性,这由早期印象决定,而不随后期变化改变。在我看来,每个人心中都有数个空白的区位,这个区域具有天然的不可代替性,独属于第一个出现的人,但前提是必须满足这一区位的要求,而每一个有幸满足条件,进而占据这一区位的人,都具有天然的豁免权。譬如来说,一个人降生了,他心中有属于父母的区位,然而父母却对他很恶劣,对他不理不睬,甚至虐待他,不给他吃不给他穿,那么父母对他而言便是没有价值的,他心中也就不会产生对父母的爱,这个区位是空白的,要是他幸运,也许能遇到像亲生父母一样对待他的人,他便会对这样的人产生爱父母一般的爱,要是他不够幸运,他可能一辈子都在追求具备代替性父母价值的人,渴望把自己对父母的爱给予给某人,渴望有谁能把父母的空白区位给填上;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降生了,他从一开始就足够幸运,他的亲生父母即是那种有价值的父母,守护他,呵护他,培养他,使他茁壮成长,他心中属于父母的区位被填上了,他对父母产生了爱,自此具有了不可代替性,那么为他换一对父母,即使这对新父母更具有价值,对他更好,更值得爱,他也不会把属于原本父母的爱转移到新父母的身上。一个人必须在初次关系中就表现得有价值才能够获得他人的爱,反之则不能。同理,对于Z小姐来说,我也是这样的存在,在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对她而言没有伴侣的价值,只有朋友的价值,满足母性、善良与保护欲的价值,我从未站在她心中属于爱人的区位上,这是不可改变的,而她的未婚夫在关系的一开始就留给她很好的感情,那么这个区位就属于那个未婚夫了,具有豁免权,是我无法动摇的。我也相信由于我妹妹从一开始就对我父母是不可代替的,所以假如将来妹妹变得没有价值,我父母也仍不会放弃爱她。”
他的长篇大论使我感到目瞪口呆,我当即惊叹说:“天哪,CS,我想不到你在那么多的思考中竟然创造了一个假说!但是你知道,不是每个假说都有道理的。”我对他说这个理论思来考去,认为或许有可以弹性改动的余地,按他的看法,既然孩子心中有属于父母的区位,那么父母心中也有属于孩子的区位,如果孩子不符合他们的价值条件,他们也是不会爱孩子的,我问他是否同意这个看法。
他说是这样的没错。
我说:“你就是这样一个支持例子,对吗?”
他说:“是的。”
我说:“那么好,我想我有资格提出一些反对例子作为反对意见。因为我见过有些父母,他们本来期望孩子健康、聪明、有孝心,但却不幸生出了不健康的孩子,那孩子因为天生的疾病瘫痪在床,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也因此不能给父母带来任何价值,甚至只能说是个累赘而已,可父母却始终不愿意抛弃孩子,一直悉心照顾着,要照顾到自己去世,即便他们有了新的孩子,也不会放弃对先前这个残疾孩子的爱,这难道不足以否定你的区位说吗?”
他低头思索良久,回答说:“人的良心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本身就是好人,做了父母也尤其有责任心,有些人本身就自私,做了父母也只考虑自己,在不同人心中,区位的满足条件是不同的,有些人需要自己的孩子优秀到极致才满意,有些人只要那是自己的骨肉就会至死不渝地爱着。我只是就一般情况而言,不是对全部人类作出总体结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太大,总会有例外,我想没必要对所有例外情况作出逐一解释。”
我往后躺在椅子上,两掌全部摊开,喟叹说:“你总有让人觉得刮目相看的办法!虽然你也许不认为我们是朋友,但在我看来,既然你邀请了我参加你的婚礼,那么你无疑就是我的朋友了,我是不会参加非朋友的婚礼的,我还期待着你以后继续让我刮目相看呢!”
好了,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也许这样潦草地结束这一切有些匆忙,或许我还应该写一写婚礼进行得如何,写一写我见到K女士的事,再写一些流水账,比如交代我和CS的往来,让这个故事结束得更圆满些,但我不想,我希望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将来,不管是我还是读者,要想知道之后的故事,都得等待许多天、许多年之后了,而那是只有上天才会知道的事情。生活仍在继续,作为生活在其中的人,我们只能对正在发生的此时此刻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