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葡萄没有成熟时03

我外出了一个星期,工作室由我的搭档兼合伙人接管,当我处理完着手的案例,回到工作室时,我的搭档告诉我,我不在的期间,有人来找过我,说是认识我,和我聊过的,但她没有在预定名单里找到他的名字,那个人说没关系,只是找人聊一聊,所以她就坐下来和他聊了半个小时,他付了一个小时的钱。

这个风格让我想起了CS,但上一次与CS的对话已经过去了七个月之久,我没考虑过CS会当回头客。除非他又打算在他已告诉我的事情上添什么新料。

搭档说:“这个人非常奇怪。”

我心说CS的确是个奇怪的人,“他是不是一股脑地向你倒了很多故事?”

搭档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并摇摇头,说,“我和他才聊了半小时,他压根没跟我讲什么故事,反而一个劲地说自己身体上的问题,说他最近感到身体很不舒服。”

我说:“有这回事?”

搭档说:“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他说,连续两个星期以来,不论他正在干什么,他都会突然心跳加速,掌心和背部冒汗,当他意识到时,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每到了这时他就会坐立不安,不能够专心继续做正在做的事,他说他以为这是亢奋,然而亢奋的同时他又异常疲惫,偶尔还会感到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除此以外,他还提了不少问题,比如说‘这是不是厌恶的情绪感受’啦,‘你也有过这种糟糕的感受吗’,‘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之类的。”

我点头沉思,心说:“CS会有这种感受吗?”

我说:“你怎么说?”

“我一开始根本没懂他的意思,他真够能聊的,理解他的话也有一定难度,搞了半天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搭档说,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他是把激动、兴奋和期待的生理反应解读错误了,他误以为心跳加速、身体出汗、头晕脸红代表着厌恶,因为它们让他感到难受!我怀疑这个人有‘述情障碍’。”

“述情障碍。”我惊奇地“哦”了一声,“是什么让你下了这个诊断?”

搭档说:“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在临床上遇到的那个病人。”

我说:“如果你是指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的话。”

搭档说:“就是她,她就是一个典型的‘述情障碍’不是吗?她的儿子在车祸中去世了,在葬礼上她表现得异常冷静,亲自主持儿子的葬礼,比她丈夫要坚强得多,然而儿子下葬之后两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受到头疼、胃痛的困扰,她以为这是自己暴饮暴食的结果,结果医院却告诉她她的身体分明健康得很,她一直搞不懂原因,直到家人把她当作精神病人送进医院,才发现她这是‘述情障碍’。其实她深受儿子死亡的打击,开始暴饮暴食,而她没有把自己暴饮暴食、头疼、胃痛这些表现与儿子的死联系起来,以至于坚持认为自己是身体生了病。换句话说,她的大脑难以将疼痛这些身体感觉与悲伤这一情绪概念联系起来,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大脑为儿子的死悲鸣。”

“这个案例我记得,你我一辈子就遇到过这么一位述情障碍者,宝贵得很。”我飞快说,“那个来聊天的男人,名字是叫CS对吧?”

“没错啊,是叫CS来着。”搭档见我变得格外严肃,问道,“你怎么跟挨了枪子儿似的?这人很难对付不成?”

我摇摇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CS的判断有误。”我把之前与CS的聊天内容大致与搭档说了,并道:“我以为他完全不会有内在的情绪生理反应,就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既感受不到愤怒,也不会有因愤怒带来的心跳加速,因此就更谈不上什么‘无法把生理反应解读为情绪’了,基于这一点,我才完全没把他往述情障碍这一方面想。”

搭档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误判的,这就是另一个奇怪的点了,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能产生情绪生理反应,所以他找到我时,一上来就急着说自己身体如何如何,大概他遇见了什么事儿,本来是打算找你的,偏偏你不在,和我聊完后,他还找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也许他会打给你的。”

搭档这么说后,我一连几天都在等待CS的来电,结果并没有,在下周二,他在一个电话没打的情况下,贸然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

我见到他,发觉他和七个月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头发变得更短了点,另外,因为季节的变更而换了一套更厚的衣服,仅此而已。

萍水相逢的人相隔太久再见时有一个特点,就是关系会比最初见面时感到更生分,最初的距离是自然的,现在的距离是经过计算的,谁也不敢贸然沿用当初的亲近感,因此我生性讨厌跟老久不见的人打二次交道,尤其对方也小心翼翼时,然而在CS身上,任何人都不用有这个顾虑。

CS与我相处,就像他只是隔了一个晚上没见,无比地连贯,相当地自然,我也不自觉被带进去了,好像我们中间没有隔着七个月似的。

CS坐下时,就代表他已经开始进入对话,他不需要任何礼节,不需要任何开场白,不需要先拉近关系,他就是直奔主题。

他说:“前段时间我的身体一直不好,两个星期以前我来找过你,当时你不在,你的一位搭档接待了我,不过我并不打算让她充当我的聊天对象。”

我说:“你不喜欢她吗?”

他反问说:“不喜欢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不选她是因为她太在意我的疾病,而不是倾听聊天,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点头说:“你说过不需要任何的干预或治疗。”

他说:“不过她使我弄懂了我那段时间为什么身体一直不好。”

他以专注的目光看着我,我表示我非常有耐心听他说话。他继续说:“你的搭档说,我出现那些身体状况的原因,分明是害了相思病,我一定喜欢上了谁。我当时予以否认,思念和喜欢这两个词对我而言空洞无物,然而在我回去后,注意到自己正走在与上月上旬四号走过的一条相同小路上,才陡然想起,我住的小区隔壁楼层搬来一对母女,就是在四号那一天,我下楼散步时在这条小路看见了这对母女,之后我就开始频繁出现身体上的症状。”

我说:“这对母女是你认识的什么人吗?”

他说:“的确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但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直到两个星期以前,我第二次在楼下看见她们,我当即开始手抖、发汗,我才明白我的状况的确是因她们而起的。我的心跳猛跳得就像被汽车撞飞的前一秒,我出过一次车祸,站在马路上意识到我将不可避免马上被一辆汽车撞飞,那时我的心跳就这么快。我预感到我将有危险,可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风平浪静,不会有一辆汽车过来把我撞飞,也不会有高空坠落物把我砸得粉碎,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风把我的衣领给吹翻了,这时我听到站在我不远处那对母女的声音,她们在讨论家具该怎么搬上楼,那母亲看见了我,就朝我招手,喊我说:‘小伙子,来帮个忙!’我走过去的同时,心跳越来越快,当我看向那女儿时,我的腿抖得更厉害,那母亲把箱子交给我时,我跌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女儿喊出了我的名字:‘CS!’”

“我抬头看她,根本想不到她是谁,她做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这表情很熟悉,于是想起了她,她是我五年级时就读学校的班级同学,当时也住在我家附近。我叫出她的名字,她说她很高兴我还记得她,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我,我说:‘你真感到高兴吗?’她说:‘为什么这么说?’我几乎不能把我的回答说完整,每说几个字就要倒喘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你的表情和我见过的其他人说到高兴时的表情不一样,你看起来更像那些说难过时的人露出的表情。’”

“她听了,顿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非要用表情词来形容的话,那应该是‘尴尬’、‘慌张’之类的吧,我不知道我是否选对了形容词,也许她那是‘愤怒’也说不准,我分不清。她把我怀里的箱子抱过去,并说她不需要我的帮忙,转身上了楼梯,她母亲从后备箱的数堆箱子里取出一个较大的递给我,拍拍我的背,还是叫我帮忙搬上楼,并说,她只是矫情。我帮了一个小时的忙,把所有家具搬上楼,拆封,并帮忙摆在指定的位置上,期间她避免和我讲话,即便要指挥我时,她也只用手来回挥舞,一切布置停当后,她母亲宣布,要留下我吃饭,我拒绝了,决定回家吃饭,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持续长时间超过160的心率,这滋味就像在被车撞前的一秒钟,却足足待了长达一个小时,这使我感到身体异常难受,比溺水或窒息要难受得多,我随时会晕厥过去,我并不想晕厥在这里。听到我拒绝,她再次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并且什么都没说,于是我就走了。在我离开之后的数个星期,我没有再见到她们,但我的身体仍然时不时做出异常反应,我想着你会告诉我原因的。”

他看着我,目光充斥着恳切,就算这不过是我的错觉吧,我哈哈大笑起来,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沙发,我说:“你这是爱呀!”

他说:“你怎么看出来这是‘爱’的?”

我说:“很明显呀,你知道,一个人见到自己思念、喜爱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心慌脸红,你的身体会因为这个人难受得很,而你根本控制不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个人,陷入爱情的人往往有这样的征兆。CS,真没想到你会有爱情。”

他“哦”了一声,说:“看来我爱她。”

我说:“你肯定你爱她,你领会到了爱情的感觉吗?”

他说:“并不是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而是你们告诉我这是爱情的表现,既然我的身体又做出如此反应,那么我跟随我的身体走。”

我说:“当你想起她、谈到她时,你内心会有什么别样的感觉吗?”

他甚至不需要花费时间感受、验证一下,直截了当地肯定说:“没有。”

我说:“你仍然不知道甜蜜、心痒难耐、思念、羞涩是什么滋味?”

他反过来“呛”我:“我不会问一个没有味觉的人酸甜苦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举手投降说,“那我实在奇怪,这样的你,是如何爱上她的呢?你连一点情绪都没有,你的身体好像比大脑更先爱上她似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假如我把有关我与她的一切经历告诉你,你能分析出来我为什么爱她吗?”

“愿闻其详。”我说。

“我认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家偏爱男孩的程度太过有名而已,作为这家人的邻居,你很难不听说到,更很难不亲眼见到。”他习惯娓娓道来,语速摆在一个让人舒适的位置上,听他说话就像听播客,“她父母是一对十分传统的夫妻。她父亲表现在喜爱男孩,即便是别人家的男孩,他也当作亲生儿子对待,总是亲近每一个邻居家的男孩,给他们发糖果和苹果吃,并邀请他们来自己家做客,但假如要是女孩向他讨糖吃,他就会冲她们发火,把她们赶得远远的,并骂上一句‘晦气’。他观察每个发糖果的男孩,要是哪个男孩对他女儿以及其他女孩表现友好,他就认为这个男孩缺乏‘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样子’,会给这个男孩少发一颗糖果,假如哪个男孩对他女儿以及其他女孩行为粗鲁,他就认为这个男孩十分英勇刚强,会给这个男孩多发一颗糖果,久而久之,为了多拿一颗糖果,大家都故意远离他的女儿。”

“一开始,为了多拿一颗糖果,我也这样做,但随后我父母给我买了一整盒糖果,我就不再想要多余的那颗。她父亲在每个周末到处发放糖果,在发完糖果之后不到五分钟,她必定会出现在我们男孩子面前,要求我们摊开掌心让她看看我们每人拿了几颗糖果,假如拿了三颗,她就瞪你一眼,抢走你的两颗糖果,威胁既不准告诉她父亲,下次也不准拿超过两颗的糖果。”

“有一天,当我按照她的要求把手掌向她摊开时,她打了一下我的手掌,并说我竟然敢骗她,怎么可能一颗都没有?其他男孩们对她说:‘这个傻子真的一颗也没有拿!’她问我:‘那你之前拿过三颗没有?’我点了一下头。她从口袋里一下拿出九颗糖,三颗三颗地依次放在我的掌心,同时大声说:‘三颗糖是奖励你没有拿我爸爸的糖,三颗糖是奖励你没有对我说谎,三颗糖是我对你的补偿,我冤枉了你还打了你一巴掌。’其他男孩们欢呼起来,纷纷声称他们也没有拿糖果,其实他们都各自从她父亲那里拿了三颗,她没有理睬他们,而是又一下从我的手掌里把九颗糖全部拿走,再次大声说:‘但是,我不会忘记你仍然拿过我爸爸的糖,你从我这里一颗糖也拿不到!记住没有?这是对你的惩罚!’男孩们大笑起来,大声喊:‘傻子也不讨好!’她的声音大得压过所有男孩的笑声:‘闭嘴!’男孩们就都闭了嘴,接下来她依次检查每个人的掌心和口袋,谁不照她的做,她就会动手打人,大家都怕她的打,她比我们年纪要大,个头要高,力气也要更大,有一次她打了一个刺头,把刺头打得鼻青脸肿,而她自己只流了点鼻血。刺头向她父亲告了状,她父亲却哈哈大笑,声称女儿身上具有男子的气概,并且这个刺头再也拿不到两颗或三颗糖果,因为他连一个女孩都打不过,从此每个人都不再愿意领她父亲的糖果,他们认为比起小小的几颗糖果,远离这对父女才更重要。”

“至于她母亲,则表现在喜爱丈夫,其喜爱丈夫的程度与丈夫喜爱男孩的程度不相上下,只要是丈夫喜爱的,她就喜爱,只要是丈夫讨厌的,她也一并讨厌,并且对丈夫十分忠诚,她并不讨厌女儿,却不敢在丈夫面前表现出对女儿的关心,她会偷偷地给女儿买糖果,告诉女儿把糖果分给那些男孩们,以此得到男孩的欢心,再把多余的分给女孩们,这样一来她的境遇会好些,结果是女儿宁愿把所有的糖果在一下午吃掉,吃到牙龈发肿,也不愿意分给男孩和女孩们一颗糖果,而在明面上,她则总是当着丈夫的面责备女儿如果是个男孩,自己就不用去做试管,白白遭这么多罪。”

“这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勇有谋的女孩,”我说,“你爱上她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难道这样就足以使我爱上她了?”他看起来并不为所动,“我那时并不会因为她而心跳加速。”

我耸耸肩,“爱情就像建房子,不是在完工后才凭空出现的,从第一块砖头垒起来时,爱情就发生了。”

他评价说:“很奇怪的难以理解的说法。”

我哭笑不得。

“上述这一切在她父亲死后戛然而止。”他继续说,“她母亲贿赂了所有有男孩的家庭,希望让男孩们去参加葬礼,只要男孩们都表现出理应的悲伤,毕竟死去的人曾是分给他们糖果的一个好人。”

“好人。”我嘀咕说,“……包括你也被邀请了?”

他说:“我父母当然不会接受她母亲的贿赂,但是他们说,我应该去见见死人长什么样,于是我去了。”

我有点咂舌。

他继续说:“我们男孩唯一需要到场并表示哀悼的环节,是在她父亲被推进火化室之前,那儿有一间开阔的房间,当作她父亲的临时灵堂。她和她母亲在灵堂内守候,葬礼的主持本打算遵循一贯的仪式,让所有人一同进入灵堂,站在灵柩前默哀并瞻仰献花,她母亲却坚持必须一个一个来,前一个人出去,后一个人才能进来,理由是这样死者就有时间看看每一个他生前喜爱的人来悼念他。主持告诉她母亲,他不是唯一的死者,不能够占用其他死者和死者家属的时间,但最后主持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我们男孩就在大人们结束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先后进入灵堂。我排在七个男孩后面,是第八个进入灵堂的人,前七个男孩子走进灵堂时,都是一脸肃穆(当时我看来是毫无表情,之后我父母告诉我那是肃穆,代表严肃、谨慎、正式,并告诫我也要如此摆正神情,然后他们又改口叫我像平常一样就行),而男孩们从灵堂走出来时,却都换上激动、兴奋的表情,他们手舞足蹈,七嘴八舌地和其他人聊起死人的样子,有些男孩公然说,自己敢直视死人的脸不露一点胆怯,并嘲笑其他孩子一定会吓得尿屁股,我父母听到这些话,赶紧捂住我的耳朵,叫我一定要表现得端庄,别像那些男孩一样,让人看了笑话。轮到我进灵堂,我母亲对我叮嘱了一大堆事项,她生怕叫人看出来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致使我以为哀悼的礼仪就像她把我送上去参加过的各项比赛一样麻烦,但当我走进灵堂后,她的教导在我耳边全消失了。”

“灵堂的房梁异常的高,就像厂房一样,顶部和地面都安着许多大而亮的射灯,当时时间是晚上九点钟,我从黑暗中走进这间亮堂堂的房间,就被灯晃了一下眼睛,顿时我心想,干嘛要弄得这么亮?主持拿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教我在离灵柩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我走向指定的位置时,灵柩上方的灯又刺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在一阵白光中看见了一个摆放着几十件灯具的房间,以及坐在轮椅上的一个女人的背影,我向那个女人走去,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想要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时,主持大声喊了一句:‘这位亲友您走错地方了,鞠躬的地方不在这儿!’音响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声音震得我抖了一下,我回过神时,看见她就在我面前,和她母亲互相握着手,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我,这目光想必代表着惊讶、错愕或是有不满之类的情感。”我说:‘对不起,我这就回去。’她母亲还没缓过神来,她则直盯着我,然后对她母亲说了一句:‘妈妈,他太伤心了,都紧张得失神了。’主持接着她的话说:‘看这位亲友刚才的眼神多么的痛苦,我们有时候接受不了尊敬的人的离世,在打击下会出错是情理之中,没关系……这位亲友,请重新走向灵柩,怀着悲痛的心情,向您尊敬的长者鞠三个躬。’我鞠完了三个躬,每鞠一个躬,主持就要说一句漂亮的场面话,接着,我就拿一捧黄色夹白色的手花,绕着死者的灵柩走一圈,以便瞻仰遗容,我记起母亲的教导,过程中,必须放慢脚步,匀速步行,必须面露悲伤与缅怀,这是什么表情?就是该皱起眉毛,撇着嘴唇,眯着眼睛,时不时再擦一擦眼泪,这样就够了,在路过死者头面部时,必须短暂停留一阵,低头看着死者做默哀状,抬起头时举起胳膊擦擦眼睛,没有眼泪也要这么做,结束后再将花放进一旁的箱子里,必须叠放整齐,不能够表现随意,不能够用丢的方式,必须弯腰,不能表现出一丝不恭敬,这样一套下来,就能够得到其他人的认可与赞赏,他们会说你得体、懂事、有教养。我按照母亲教导的这一流程做下去,一切顺利,假如没有不间断的白光刺我的眼睛,那么一切都不会这么顺利,光照使我留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迫使我不停抬手擦眼泪,期间我三两次听见她母亲轻微的啜泣声,于是向那边瞥去,她挽着她母亲的同时,一直在盯着我,因而每一次都能与我目光相撞。”

“葬礼结束后,死者被推进火化炉,我们被告知要等待一到两个小时,一直待在冬天的室外太冷,所有人都进了另一边的室内等候,我去了一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就拦在我面前,叫我跟她走,把我带到了停车场,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刺骨的寒风,我告诉她这儿太冷,她却问我:‘刚才你干嘛要哭?’我说:‘因为灯太刺眼了。’她‘嗬’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是吓哭了呢。’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在你前面有个人看见我爸爸的脸,吓得差点哭出来,腿抖得路都不会走。你简直不知道他那张脸白得有多吓人,比我爸爸还白!’

她不停地笑着,身体抖动,我又没有说话,心想我可能知道她指的是谁,因为我见到了,那个男孩出来后也被其他人嘲笑了。她抹了下眼泪问我:‘你看到我爸爸的脸了吗?’我说我看见了,她又问:‘长什么样?’

我想了一下,说:‘长得就像死人一样。’她顿时大笑出来,又警告我不要开玩笑,我说:‘我没有开玩笑。’她说:‘那你敢不敢形容一下。’

我说:‘死人就是像死人一样,皮肤凹瘪下去,没有血色,像过期的蜡一样的质感,嘴唇的部分很难分辨出来,皱纹和斑痕非常显眼,眼眶的地方凸出来,鬓角和额头的头发、眉毛、以及眼睫毛,不像活人一样是生长出来的,死人的毛发像刺进皮肤里的一样,硬挺挺,和死人一样死。’她说:‘停,不许再说了。’她还是像刚才发笑时一样,低头发抖了一会,虽然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听到笑声,我心想我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使她一直笑了这么久?她抬起头时,面容就和我在灵堂时看见的一样‘肃穆’。

“她开口说:‘你知道吊唁的时候你的表情很蠢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表情是我母亲教的,然后决定不说。我本来就不会做表情。”

“她说:‘不止吊唁的时候,你做的每个表情都很蠢。’”

“我意识到她在和其他人一样攻击我,一股寒风从汽车缝隙里挤过来,冻得我缩了一下脖子,看着她,很想说:‘太冷了,我要回去。’也许我本可以直接这么做,她拦住我或者给我一拳又怎样呢?总之太冷了,我受不了。我刚生出这个念头,她就继续说:

‘上个月学校给优秀学生颁奖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奖台上的表情有多傻吗?别人都骄傲得不行,恨不得叫出来,巴不得狂笑出来,就算害羞一点的也挂着腼腆的笑容,而你呢?张着嘴巴把眼睛弯着在那里一动不动,人家拿了奖品都蹦蹦跳跳的,反观你呢,好像你是替别人冒名顶替的,所以装作一副高兴的样子,连高兴都不会,你到底是怎么啦?好,就算你高兴也不会吧,那其他人把你的奖品抢过去私吞,把你的奖状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你怎么一点难过的表情也没有?哪怕你哭一下,难道你以为一个男孩哭了就再也不配做男孩了吗?蠢蛋,我鄙视你,你让我看不起,你凭什么不哭?你就像不会控制你脸上的肌肉似的,你是不是面瘫?你根本不会哭……不是指流眼泪,是指难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其他人一样,你的悲哀是装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你多了几滴眼泪,但你的眼泪也是挤出来的,你根本不因为我爸爸的死而伤心,恐怕你和他们都一样,明明幸灾乐祸得很吧!’”

“我说:‘我的眼泪是真实流下的,不是挤出来的,是你们那儿的灯太亮了。我也没有幸灾乐祸。’”

“其实她根本没听我的解释,一直在自言自语:‘凭什么你们要因为我爸爸而伤心呢?他是你的谁呀?他明明什么都不是,我干嘛……我干嘛要这样,其实我自己也一点不难过,除了妈妈一整天都在哭,我哪里哭过一次,妈妈不准我……算了,可是,他毕竟是我的爸爸呀!’”

“说完,她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哭泣的同时,她大声说道:‘转过去!不许走!’就这样把我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钉死在了地上,我背对着她,听见她哭了足足五分钟,从抽泣改为啜泣,最后她冲我问:‘你有没有纸巾?’我从我的口袋里拿出一包手纸,她用力拿了过去,叫我捂住耳朵,不许听她吸鼻子的声音,我就照做了。”

“她叫我转过来时,对我说:‘对不起,但还是谢谢你。’我说:‘不用谢。’她说:‘你干嘛老是不让自己开心和难过?一个人怎么能老是让自己闷着呀,既然你开心,你明明就可以大大方方笑出来,就算那是嘲笑也没关系,既然有人故意欺负你,你难过,你也应该大大方方哭出来,只要不被你讨厌的人听去不就好了!’”

“我说:‘我没有想笑或者哭的感觉。”

“她说:‘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我看不出得奖有什么好高兴的,强装笑容是我父母要求的,我得这样做人家才不会笑话,至于欺负的事,都随便他们吧,反正我并不觉得难过,干嘛要哭。’”

“她惊呼了一声:‘你怎么会不觉得开心和难过呢?’”

“我说:‘因为我有病。’”

“‘噢,这我知道。’她说,‘你肯定是有病才会这样。你有什么病?’”

“‘这是我的秘密。’我说。我不能够告诉她,因为我母亲教导我不要把自己的病说出去,必须三缄其口,假如我暴露了,她就必须带我搬家。”

“她说:‘不能交换秘密吗?’”

“我说:‘什么?’”

“她说:‘我也有一个秘密,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咱俩互相保有对方的秘密,这样就都不敢说出去了。’她根本没等我答应,就说:‘这样,我先说我的秘密吧。嘘……我小声点,你也小声点,千万不要叫别人听去了,秘密被别人戳破是要身败名裂的……’”

“她叫我蹲下,躲在一辆车旁的灌木丛阴影处,然后凑近了低声对我说:‘其实,我没有见过死人。’”

“我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拍了一下腿说:‘意思就是说,我没见过我爸爸死掉后的脸长什么样!你们每个吊唁的人都看到了,我妈妈也看到了,就我没看到。’”

“我说:‘你现在想看也迟了,你爸爸已经火化了。’”

“她说:‘这我也知道!哎,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还有,我没说我想看我爸爸的脸!’”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

“她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啜泣起来,我告诉她这次我没有纸巾了,她瞪了我一眼,一下子停止哭泣,我说:‘你干嘛不早点看。’”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说:‘我妈妈不准我看。’”

“我说:‘干嘛不准你看。’”

“‘哪来这么多问题!’她瞪我,但还是告诉我,‘妈妈说,爸爸肯定不愿意我看见他的脸,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只有那些他喜欢的人才能瞻仰到他的遗容,因为遗容太丑了,比生前丑十倍,假如被他讨厌的不喜欢的人看见,他在地底下一定要生气,况且,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看见死人肯定会吓得睡不着觉,晚上会做噩梦,所以不许我看。’”

“我说:‘你可以不听你妈妈的。’”

“她说:‘说得容易,你怎么不听你妈妈的呢?她叫你领奖的时候笑,叫你吊唁的时候哭,你干嘛还要照做?’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真对,她又说:‘我嫉妒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讨厌我爸爸,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我爸爸的喜欢,还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见他死人一样的脸,还可以当着我妈妈的面哭,我却不能!’”

“我说:‘刚才你哭过了。’”

“她笑了一下,‘是的,我总算哭过一次了。下次我再也不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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