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
我把昨天晚上她说的话告诉了她,还说她半夜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她听了露出难堪的表情,然后对我说:“知道我是别人的小三让你很高兴吗?别忘了你也是个第三者。”
我说:“所以我并没有觉得高兴。我以为你一点也不在意是不是第三者,因为我不在乎来着。”
“不,你不在乎没错,可是我在乎,”她痛哭起来,“不是我自己想要做第三者的,我只是现在只能当他的小三了,不然我会失去他,我多爱他呀……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能一辈子当他的情人!”
“他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她对我说的话多到即便以我的记忆力也不能够全然记清,加之她讲述的同时不停地哭泣,心智混乱,说出来的话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并有重复之部分,我时常听她说上一段话,在她自己停下来痛哭时给予她安慰,使她能够继续说下去。理清她讲述的事情后,我不打算把她的话按原样记录下来,否则将来我自己也看不懂。
在我之前,她有过一个男友,她原本笃定了不结婚,因为她父母留给她的家业足以让她潇洒一生,然而在遇到那一任男友后,就改变了这个主意。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满心期待着和他结婚,原本结婚生子不在她的规划之内,如今却因为他而向往了这种幸福,那时她沉浸在幸福中,不知道自己全身心属于男友的同时,男友却属于两个女人,并在这两个女人,也即她和另一个女人之间做选择,他挑选其中一位最合适的做他的妻子,并最终选择了后者结婚,因为后者贤惠、持家,家庭条件对他而言又有利,适当做一个妻子,并且对方性情柔弱,他肯定她将不会与他离婚;对于前者,也即K小姐,他则选择控制的方法,他频繁地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总是怀疑她多情的天性会轻率地看上其他男人,怀疑她水性杨花的个性会背着他和其他男人做出越轨行为,为了不使她背叛他,他动不动便吃她的醋,要求她无时不刻地陪着他,如果自己出差,工作,他就每个小时都给她打一次电话,问问她在哪儿,在做什么,必得问得事无巨细,确保她没有空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才行,假如她错过了他的盘问,或者为了逗他而故意不理睬他,他便委屈、生气、难过地质问她是不是不爱他、背叛他了,直到她笑着回答永远只爱他一个才肯罢休;而她呢,则每次都暗中开心得不行,因为对她来说,占有便代表着爱呀!况且,一个生怕恋人出轨的人,自己怎么可能会出轨呢?她从未产生过怀疑他的一点心思,也从未反过来像他盘查她那样去盘查他,沉浸在幸福中便忽略了他出差的次数太过频繁,陪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的事实。他与妻子结婚时,仍然时不时询问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她身边是否有别的男人,她在电话中听到有人祝福他新婚快乐,而他挂断电话,才意识到自己被骗这一事实。
与其说她感到愤怒,不如说她感到委屈,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是不被选择的那个,她恨透了他,恨他欺骗她,恨他玩弄她,恨他抛弃她,可是她又确实爱他,甚至恨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虽然她恨他,可如果他想要她,她还是会自作轻贱,将自己送到他面前。因为他也还爱她。他从未不爱她,对她的爱也并未减少半分,只是他同时爱自己的妻子与情人,就像儿子既爱父亲又爱母亲一样,他自比古代的君王,既深爱皇后,又宠爱贵妃。她本不打算放过他,一定要他承认不爱妻子而只爱她,让他离婚,放弃那个女人,否则就搅坏他的婚姻和事业,让他妻子与同事看清他的真面目。他并未哄她,而是向她冷静地说明,她至死不能忘记他说的话。
他说:“虽然你只能做我的情人,但这是你唯一求得我爱你的方式,在我看来,做妻子没什么好的,做情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先别冲我发火,亲爱的,你自己想一想,你以前不愿意结婚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怕丈夫掠夺你父母的事业,怕他们辛苦经营一辈子的生意落入女婿之手,将来你自己的利益得不到保障,所以你抗拒结婚。结婚不全在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而更在于利益的结合,倘若你真心爱我,我真心爱你,我们便不结婚,只做一辈子的眷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忍心与你结婚,否则你我便要考虑太多利益相关的东西,我也不想忍受岳父母的怀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我更害怕自己变成你讨厌的人,要知道利益摆在面前,大多人都会被异化的,假如成为你父母的女婿,接受那些利益,我很可能亲手毁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愿意这么做。也别责怪我结婚,亲爱的,对我来说,我结婚只是考虑利益上的用处,不如说那是一种亲密的生意伙伴吧,你愿意做我的生意伙伴吗?你不会,你知道你父亲和最亲密的发小都因为利益决裂,想想要是你和我成了生意伙伴会如何?谁忍心看到那样的结局?我一生只有两种爱,一种爱纯净的利益,一种爱纯洁的感情,我将不会一辈子爱我的妻子,因为沾染了利益,也许那爱最终会变成义务,那时我与妻子之间将不会有爱,而情人则不同,情人无需考虑利益,我只是因为纯粹的感情才与情人相会,我不能一辈子爱妻子,却可以一辈子爱情人。如果想要我一辈子爱你,那就做我的情人……对不起,也许情人这个词太刺眼,有辱你的尊严,那么便说是恋人吧,做我的恋人,我会一辈子爱你,别做我的妻子。”
她被他说服,归根到底是舍不得他的爱,假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根本不爱她,不依恋她,那她离开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偏偏他真爱她,只是他的爱令人感到恶心!她痛苦异常,情人的身份使她的生活相当割裂,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也有作为人的尊严,一方面她又爱极了他。她开始自暴自弃,乞求他的爱,又憎恶他的爱,想要用其他人来取代他,所以她去到酒吧,想找个人取代他,也麻痹自己。我认为她很愚蠢,明知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那个男人,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取代他,就像她不可能取代Z小姐一样。她承认她不爱我,但可以和我上床,做各种亲密的举动,然而她不爱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渐渐睡着了过去,我为她哭肿的眼眶做了冰敷,喂她吃了一点褪黑素,这些都是她教我的,同时我的心里在想一件事。原来她不爱我,但竟还可以跟我上床,我不清楚我的依恋模式究竟形成了没有,那时我回到Z小姐身边,我想要的究竟是她既爱我,又肯与我上床,还是她虽不爱我,却肯与我上床,抑或是她虽爱我,却不肯与我上床?
我意识到爱和上床不是一回事。我原本期望我习得爱之后,她会因此爱我,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无比天真的想法,何况我与这么多女孩做了亲密行为,她们并没有因此爱我,我也并未爱上她们。人们说我天真,一点儿都没错。
11月27日
习得爱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些、速度慢一些,依恋模式是否形成尚未可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恋人、丈夫,我想我已经学习得足够了,K女士教会我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不是很容易学会,就像上一门技能课程,总有些会忘记,K女士说女人必得从细节处才感受到爱,并且爱上创造细节的人,因此对于细节方面她的要求尤为严苛,不过,一旦形成习惯条件反应后,就变得容易多了。
今天,K女士问我,会不会觉得每天都做这些很多余、很麻烦,我说已经习惯,而且有必要,所以不认为是多余的麻烦,起初我以为这会很难,但实际做起来反而发现容易上手,没有什么做不到的,K女士说难的不是这个,而是长期不变,难的是接下来几十年都只对一个人这么做,一直到要么自己死了,要么对方死了,我说如果这是维持爱情和婚姻的必要任务的话,那么没什么难的吧,在我看来照顾、关爱伴侣就像日常生活里的吃饭喝水一样,不一样是要做一辈子的事吗,既然有人可以喝同一杯水,吃同一碗饭一辈子,那么对伴侣做一辈子相同的事又有什么难的?K女士说:“这正是你永远不会懂的地方,也正是你的可爱之处。其他人都太自私了,妄想治好你改变你,他们不知道你的好处。”
1月13日
我决定回去了,我在外面呆的时间够长了,要学的东西也已经足够,我想这一次Z小姐不会再说我对她的爱是孩童的爱了,我已经懂得成人的爱是怎样的,也学会运转这一套爱的方法,我明天就和K女士告别。
1月15日
K女士说服我留了下来。我现在后脑勺很沉重,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一切描述出来,我得梳理梳理……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告诉K女士我要走,她听了对我说:“哈哈,你打算现在回去做她的情夫吗?”我说也许事情会比这个更好,或者这样也没关系,我都能够接受,只要她爱我。K女士足足笑了十分钟才停下来,自从我认识她以来,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狂笑,有时我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笑还是癫狂地哭,她的笑声就像水管咯吱的摩擦声,同时浑身战栗,像被人从头至脚浇了一桶冰水,我知道这时我应该把她搂在怀里,说一些安慰的调笑的话,我这么做了之后,她却一把将我推开,指着我说:“你就打算用这些你学到的东西去追求她的爱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表现很死板,天啊……我知道这是因为你没有感情所致,你不过是在表演罢了。”我说:“这都是你教给我的。”她说:“没错,是我教你,但你难道不知道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吗,我教给你的,她不一定吃这一套。孔子的学生能喜欢老子教的那一套吗?亲爱的,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去吧,等你失败了,再回到我这里,我接受你。”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儿被她骗了,问她说:“你为什么肯定我会失败?”
她笑着说:“你这么看重她,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不相信她真的不爱你呢?就算她真爱过你吧,可她自己说得也够清楚了,她只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对你有孩子般纯真的爱,这种爱已经被你自己给弄丢了,而她把自己成人的爱交给了现任丈夫,那已经不属于你,尽管有些败类可以把成人的爱同时分给几个人,但她必定不是这种败类,你的追求只会破坏她对你的剩余友情,破坏她和丈夫的感情,毁坏她的生活!那时她便是厌恶你、恨你,巴不得把你抛弃得越远越好,就像你父母抛弃你一样,眼不见心不烦,现在的距离已经够你享受一辈子,不要把她越推越远!亲爱的,习得爱的路上,别把道德也落下,别破坏别人的婚姻。”
我说:“你似乎是在说你的事情。”
“噢,我们俩本就相像,我们都是求爱不得的小三,只不过我有感情,痛苦得不行,而你没有感情,整天自得其乐。”她的脸红了红,“还记得上次我问你,天天像恋人一样照顾我会不会觉得很烦,你回答说一辈子做这件事也不难吗?”
“记得的。”我说。
“其实呀,你不会一辈子做这件事的。吃饭喝水是一个人的事,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一样。”她说。
“你好像很笃定。”
“我十分有把握。亲爱的,就算她和你在一起了,你也只能做个情夫,你不会愿意做一辈子情夫的,情人的滋味可根本不好受,做了情夫,你对她的爱会一点一点地消磨下去,别着急反驳我,既然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爱上她的,你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不爱她的,一旦你不爱她,你也就不会再对她做恋人该做的事。你会使她痛苦,你想使她痛苦吗?”
我认为她说的都不错,但我还是要回去,她一把抓住我,把我盯得死死的,对我说:“我不许你走。”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你看看我比你有多勇敢。”她微微一笑,“明天周三,你得帮我一个忙,陪我一起去吧。”
她叫我明天打扮得体面一点,并且在教我一些社交礼仪,直到凌晨一点四十分,暂且记到这儿吧,我累了。
1月16日
早上起来我又看了一遍昨天记的日记,看到她讲述的部分,我有种预感,也许这预感并不是因为她才有,而是早在之前就已经产生,只是昨天才被她点了出来,如果靠我自己去思考的话,或许得等到更晚之后。
我的预感是,我不会得到Z小姐的爱,因为Z小姐并不爱我,而是爱她的丈夫,接受这一事实并不难,然而我为什么总是抱有期望?
我可能有什么事情还没搞明白。
16日晚十点半补录
K女士和情夫约会的地方在一家早茶餐厅,原本,K女士告诉我,她是要和他提出分手的,她不愿意再做他那种下三滥的情人了,我以为她会一见到他就提出这句话,我只是被她拿来壮胆的,可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兴冲冲朝他快步奔了过去,和他热情地拥吻起来,一直等到早餐吃完,她也没有向他提出分手。
她的情夫很意外她会带一个陌生男人插足两人之间的约会,而她对此的托词则是我是她的弟弟,她的情夫说:“我可不知道你有什么弟弟,你,你的父母,全都是独生子女。”K女士生气了,她的情夫就不再提到我,并且忽略我的存在,然而偶尔我会和他的眼神对视。她的情夫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衣着打扮干净利落,脸上的皮肉仅有薄薄一层,颧骨略微向外凸起,额头极高,两只眼睛中有一只是双眼皮,因此看起来比另一只要大些,嘴唇上的胡子刮得一干二净,嘴唇薄而线条清晰,上半身较为饱满,两条瘦长的腿则与上身不够相衬。他的年龄看起来有些大了,至少有三十五岁。
他给我某种感觉,使我觉得他和Z小姐的丈夫有一些相似之处,至于究竟什么地方相似却无法摸清,然而,很可能正是这种感觉,使我不由自主将他与我相比较起来。我发觉,如果从女人择偶的标准来看,我无疑是要比他更佳的,然而,K女士不爱我,爱她的这位情夫,如同Z小姐不爱我,爱她的丈夫,她们都不会因为有一个比她们丈夫/情夫更优异的男性而抛前就后。
我观察了K女士情夫的行为,发觉如果从K女士教会我的行为、言语标准来看,他的成绩无疑是优异的,并且他的一言一行自然,没有任何作假、表演的成分(即便有我也看不出来),这说明他对K女士的绅士行为、甜言蜜语都是出自内心的情感,他爱K女士,所以真心做这些,而不是像我一样,需要人为地调校,K女士在他制造的爱情氛围中,也能够沉浸其中,做出许多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和小动作。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块儿吃饭,我才明白,噢,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恋爱,爱情不是酒吧里的**。我意识到我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
即便我带给Z小姐一个恋人应做的事,她也体会不到恋人真正的感觉,除非她能催眠自己,相信我制造了真正爱情的氛围。人是不能自我催眠的。
K小姐有时会从她情夫制造的爱情氛围中抽身出来,拨出一点时间关照我,问我要不要喝什么,需不需要加餐,并和我闲聊几句,她闲聊的话没有厘头,有时会问我一件隔了好久的事,我便回答,这样几次之后,她的情夫开始沉默,并问她我究竟是谁。她则回答说:“允许你找情人,就不允许我养情夫了吗?”
她的情夫说:“嘿!宝贝,你这是为了报复我,你明明只爱我一个,何必找其他人来刺激我?”
“我只爱你一个,你怎么不能也只爱我一个?”
“我爱你,胜过爱我的妻子!这难道还不够?是我说的不够清楚,还是我让你感到不安全了?是我的错……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闭嘴!闭嘴!闭嘴!”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直指她的情夫,“你竟然敢说这种话,你怎么、怎么能够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我受够了忍受你的无耻,你敢当着你妻子的面说你不爱她更爱我吗?你不敢,你怕他们都知道你干了一件丑事!”
她的情夫盯着她,并不像她那样情绪突出,他说:“宝贝,我也受不了你的猜忌了,你总是把我想象得太坏,也许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我的看法,既然你这样恨我,那你就告诉我妻子吧,说她丈夫包养情人,背叛了她,也告诉我的同事,他们的上司和下属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渣,不值得任用和追随,如果这样能够让你好受些,让我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你去吧。但是我只是想说,我还是爱你,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冠冕堂皇!无耻!”她喊出这句话大喘了几口气,接着又说了一长段的话,速度极快,她说话时始终流着泪。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还要装作你甘心被我毁掉的样子,装作你多爱我,多真心待我,好显得我多不珍惜你的真心,多是个坏女人,真令人作呕!你觉得我很愚蠢,没有头脑,要么不会思考,要么过度思考,一激怒就会大脑空空,任凭你操纵,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然后你再道歉、服软,表现得绅士,就像你做出了什么退让,忍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让我觉得是我做错了,说不定你真有什么冤屈呢!你最爱玩的就是这一套,你当着我的面嘴上说最爱我,回家当着妻子的面嘴上说最爱她,其实你只拿女人当作资源和配饰,要么拿来利用,要么拿去展示。你最爱的不过是你自己。你以为我会中你的套吗?你以为我会像你以为的那样,冲去和你的好好妻子大吵一架、打成一片?届时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富家女的真正面目是一个甘愿做小三然后气疯掉的泼妇?一个男人若为爱痴狂,人们就说这真是个痴情好男子,一个女人若为爱痴狂,人们就说这是个疯癫坏女人!你凭什么让我做个疯子,我本来活得好好的,我父母爱我,比起你这个小人的爱要纯粹得多!你口口声声称爱,却把我和你的好好妻子都算计得死死的,你知道你的妻子软弱,善良,比我能忍,还懂得体谅丈夫,心比孩子还要软,不会像我一样要吵要闹,也绝不会与你离婚,只需要你跪倒在她面前,向她发誓你只是一时被狗屎迷了心眼,只要你全心全意地伺候她,给她赔罪,祈求她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过几个月就会恢复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你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啊!找到这样一个好妻子,我真该祝福你!我是爱你没错,我嫉妒你的妻子,能够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家人,一边得到爱情,一边得到亲情,真是一个幸运的好女人啊!但我还恨你,也恨你的妻子,一个无耻小人,竟然娶得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为妻,一个心善人美的女人,竟选择一个无耻小人为丈夫,真是愚蠢!这个女人真是蠢透了,也坏到了骨子里,竟然阻碍另一个女人的幸福,也阻碍了另一个女人的愤怒报复!我要让你明白,如果不是你娶了这样一个蠢女人,而是娶了一个聪明的明智的女人,我必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身败名裂。然而我放过了你,亲爱的,不是我是你的情妇,而是我让你当了我的情夫,现在你不也再是了,因为我要结婚了!”
为了使自己能尽快说完这段话,她不舍得多吸一口气使自己的话被迫中断,不能自主呼吸使她说话的同时显得狼狈、凌厉,有时她显露出混合着痛苦、憎恨、绝望的表情,使人无法分清,并不时发出癫狂的尖叫和吼声。在她说话的途中,她的情夫起先以无表情的冷静对待,接着便变为难堪、惊讶,最后他一下跪到桌边,把双手合在一起,面露哀求之色,“别!别这样对我,宝贝,别离开我!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那你就去死吧!”她拿起一个已经空掉的盘子,用力往他头上砸去,在我看来这力道还不如在酒吧时她用酒瓶砸那名陌生男人的力道大,因此她的情夫也并未受伤,仅仅是头发和衣服上沾染了汤汁而已。
她牵起我的手离开了餐厅,坐上我的车子,我问她:“你要和我结婚吗?”
她说:“噢,难道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说:“这有点儿令人意外。我们不能这样随意决定,回去后再详细讨论吧。我没想过要和你结婚这件事。”
到了家之后,她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我也一样。
3月11日
她不再在周三和周天去与她的情夫约会,在这几个星期中,她与情夫相约了不固定的日子见面,他们见面的次数大大地减少了,有时她情夫苦苦哀求才得到她的同意,我对她说,看来他真心很爱你,离不开你,她则说,这不过是他的表演罢了,他知道表演出爱她爱到离不开的样子会令她开心、骄傲。她看穿他的把戏,却还愿意陪他一演再演。
我问她是否打算彻底断绝关系,什么时候,她便保持沉默,回避这个话题。她还爱他,即便他是个无耻小人。
看来爱是这样一种东西,使人处于清醒和愚蠢两个叠加态。
3月30日
她彻底断绝了与他的来往。据她自己所说,她又花了几次见面的机会,与他争吵、辩论、撕破脸皮,每一次都是她故意挑起,为的使自己在争吵中对他积攒失望,使这一力量足够支持她有勇气离开,然而奇怪的是,她越是与他争吵,越是上了瘾一样,不狠心割舍,像是有某种神奇的黏合剂,使她与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强。她不再愿意与他见面、报复,干脆地提出了分手,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然而这样的做法带来的后遗症是严重的,她已经到了厌食、无法入睡、躯体严重疼痛的地步。
她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照顾她变成了一项更高难度的任务,她禁止我出门,如果我不在她视线内太久,她就会怀疑我是否抛下她离开去找了Z小姐,即便发现我仍在家中,她依然表现得狂躁、无理取闹,如果我要外出买菜,就必须在她限制的时间内回来,她会按着秒表等我,如果我提前或准时归来,她便会给我一个亲吻作为奖励,她躯体的虚弱使得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暂停,我一周带她去医院至少四次,她检查出贫血、先天肠胃病以及轻微的抑郁倾向,医生认为我对她的照顾非常重要,否则她可能需要做肠胃手术,并进精神科接受专业治疗,然而现在她只需要被好好照顾。
有一天她从床上坐起来问我:“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说:“因为这是你要求的,你愿意放我走了吗?”
她说:“你就这么听我的话吗?假如我叫你永远也不要走,别去找她了,一直待在我身边,你也能听我的吗?”
我没有向她给出我的回答,她低声地抽泣起来,等她哭泣完,我喂她服下了一粒安眠药,按照她的要求守在一边,坐在椅子里,等着她睡着,我就可以去写日记、看书、干自己的事,然而她依然没有睡着,安眠药的用处对她越来越小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头偏向窗户一边,这样过了近一个小时,我意识到她不会睡着了,问她我能不能把日记带进来,一边守着她,一边写日记,她转头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把日记带进房间,放在腿上写了半个小时,写时她叫我不要停笔,因为她觉得沙沙作响的写字声很舒服,我本没有什么可写的,所以写的全是一些废话,有一段话我重复写了十几遍,她的呼吸慢慢变得规律、沉稳,我以为她睡着了,停下笔揉一揉发酸的手腕,她轻声“啊”了一下,转过来问我为什么停笔了。
我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她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指我的笔记本,“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她看了我写的东西,立刻发笑起来,而且开始往前翻,并从日记的第一页开始看,她以前从来不对我的日记有任何兴趣,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并且她仍然没有什么耐心,大部分地方草草略过,只着重看了我和Z小姐的部分。她合上日记本时说:“你永远也学不会真正的爱,除非你有感情,能知道痛苦是什么感觉。”
“我不明白。”我说,“难道爱是痛苦的吗?”
她轻笑了一下,“看着我,还不明白吗?”
“爱本身不是痛苦的,得不到爱才是,你的痛苦是自找的,你爱上一个错误的人,而且被他骗了。”
她揉了揉眼睛,说:“你说的没错,我是自找的,如果继续待在他身边,我还能乞得他的爱,而不像现在只剩下痛苦……我干嘛这样做呢?你也得不到她的爱,为什么不感到痛苦?”
当我要说话时,她却比了个“嘘”的手势。
“亲爱的,别骗自己了,你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你日记里的文字却暴露了你的想法,你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爱你了,你不会乞得她的爱,就像我不会乞得他的一样,你并没有那么听话,假如你有把握回去让她爱上你,即便我把你用铁链拴住,你也会把墙砸破逃走,但是你没有把握,所以你只能听我的,你把你不敢回去的原因归咎于我的命令……亲爱的呀!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竟以为在别的女人身上形成的依恋模式可以顺利用到她身上,让她知道这依恋模式形成的办法,她不知道会觉得有多恶心呢!真是一个沾花惹草的男人,等到你用在我身上形成的依恋模式去和她上床时,万一想起的却是我,你就等于同时侮辱了两个女人,好比我的那个他一样,我之所以坚定使自己痛不欲生也要和他分手,就是我无法忍受他同时依恋在两个女人身上,鬼知道他睡着我时想着妻子,还是睡着妻子时想着我,无论怎样都无比恶心!假如你真回到她身边,并这么做,那我鄙夷你的人格,也一定把你和我的关系告诉她,我相信她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女人,你就别做撒哈拉沙漠了。噢……你的眼神真冷漠,我完全看不出我说动了你没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其实你自己也都知道不是吗,你都写出来了,你知道即便她和你上床也不会爱你……也许我说得太多了,你的眼神让我有一种错觉,以为你看透我的想法了,其实你的眼神从未变过,我可能正在幻想,既然你得不到她的爱了,干嘛不就留在我身边?她不要你,但是我需要你,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吗?你那样认真听着,一定还记得吧,如果没有你,我早该做手术吃药了,我需要一个照顾我的人呀!假如我继续沉沦下去,需要做手术,家属要签字,那么谁来替我签这个名呢?我爸妈吗?绝对不行,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的女儿竟然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在当个自由艺术家呢,迟早会创作出名满天下的艺术品呢,哈哈哈哈哈……一个有尊严,有自尊,有学识,又聪明、漂亮的女人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可竟真到了这个地步!假如我躺上手术台,谁来替我父母签字?只有我的合法丈夫!天啦,我说不下去了,我竟然需要一个丈夫!娶我吧,当我的丈夫,我们结婚。”
她早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亮得不正常,直直盯着我,同时胸脯气喘吁吁地起伏,当她冷静下来时,我问她:“你要与我结婚,那你爱我吗?”
她笑了,“爱你说起来太虚假。为了爱情结婚的都是傻子。”
“你还爱他吗?”我问。
“我爱他,而且会一直爱他,永远爱他。”她说,“这一点我不能骗你。”
“我愿意和你结婚。”我说。
“果真吗!”她惊喜地尖叫了一声,“那我们立刻就结婚,明天!”跳下床抱住我连连亲吻了我几口,这是头一次她猛烈地亲我,也是我头一次亲吻的时候却在想别的问题。有两个想法在我说出承诺的同时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一是,她为什么如此爱他,即便那个人在我看来不值得一点爱,二是,我做出的同意结婚的这一决定会改变什么吗?然而,她将我亲吻得头晕眼花,使我无法思考这两个问题了。
4月10日
她确信我会与他结婚后,就不着急立刻和我成为名义上的夫妻。她看重婚礼,梦想有一个宏大而体面的婚宴,她原以为我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现在才知道我有房有车,不用工作还有信托利息,假如我一穷二白,她就瞒着父母和我结婚,只等我在手术单上签字的那一天,但如今她认为我们是门当户对,必须引荐给她父母,她父母能为她出主意,懂得她的喜好,会为她请一大批能撑场面的亲朋好友,同理,男方也要邀请亲朋好友,尴尬的是我已经八年没有见过父母,更没有联系方式,我的朋友也不多,花一个晚上我才拟出了要邀请的人,这些人中大概有一半的人不会过来,这我能猜到。白天她父母想要见一见亲家,她帮我搪塞了过去,晚上她告诉我,我应该去找到我的父母。
我已经七年零九个月没有回家了。(注:此处有修改的草稿,回家二字打上修改符号,该句增添为:“我已经七年零九个月没有回父母的家了。”)他们生了一个孩子,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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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到此结束。
我往后翻了翻,只看到空空如也的纸页,现在是五月十八号,离CS的婚礼还有两天,我把能够往后挪的工作都尽量延迟,所幸CS不是挑在我最抽不开身的日子里结婚的。我买了机票,第二天到了他的城市,主家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安排了酒店入住,我在酒店待了一会儿,主家的人告诉我新郎正在新娘一家那边,要等到下午两点才会过来,届时我可以把贺礼给新人(我把日记一同放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