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葡萄没有成熟时02

“是的,我现在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讲。”他颇为稳重地说,也一点不卡顿了,“婆婆是个又聋、又瞎、又哑巴、又有点残疾的妇女,她丈夫比她早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她一直独自生活,起初她能够生活得很好,她是逐渐生病,慢慢失去自理的能力的。到六十岁时,她已经不能走路,听不见绝大多数声音,看不见视焦点以外的任何东西,声线因为长期没有说话而变得古怪。”

“她的耳朵虽然聋了,但能听见一些声音,比如我哭泣,眼睛虽然瞎了,但能看见一些光线,有了光线她就能分辨出物体的形状和色彩,她的房间从来不关灯,灯开得非常亮,为了能看见,她对灯的迷恋到了痴迷的程度,她收集了很多灯,她的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她自己住,另外两个房间没有床和家具,只摆放着大量的灯具,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煤油灯,到**十年代的各色蜡烛,再到现代的各式电灯,她全部收集在那两个房间,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尤其是我,她害怕我会弄坏她的收藏,即便我一次也没有主动去过开那两扇门。在她自己的房间,虽然没有那么多灯,但比正常人家的还是要多,头顶上五个方形的大灯,角落四个,中间一个,床头两个灯笼似的暖光灯,床对面的墙上四个壁灯,书桌上全是蜡烛燃烧后留下的一圈圈白色或红色痕迹,在床头的顶部左右各搁了一块巴掌大的板子,没有放置任何东西,留有许多蜡痕,在以前没有电灯,或者停电的时候,她完全靠烛光掌控这个房间,床底下和柜子里也装着灯,她绝不会关掉床底和柜子里的灯,即便她很少去看床底,她这样做是为了打开柜子就能够看清柜子里究竟是衣服还是老鼠蟑螂。至于客厅,客厅的情况要比卧室好一点,因为客厅很空,客厅没有沙发,只有一把椅子,一个电视机,和一个缺了半条桌腿的圆形木桌,她用一个大型灯抵在缺的半条腿上,灯常亮着,电视机从来不关,她不看电视,只是为了听电视的声音,声音一定要调最大档,即便如此她也很难听清,但我不仅听得清楚,而且被声音折磨得哇哇大哭,几天不肯睡觉,她才把电视机的声音单独关掉,她根本不做饭,但厨房里一样摆满了灯。”

“她只有一条腿有问题,使她不能够直立行走,走路时一瘸一拐,腿部肌肉的萎缩也使她走路的速度变慢,但凡她要走快一点,她就必须用手抬着自己的腿前进;她的喉咙本来能够发出声音,对她而言说一句完整的话并不难,只是声音十分难听,她说话时声音尖锐、沙哑,并不是她的牙齿而是她磨损的声带使她的话含糊不清。这一切使她无法接受,所以她避免说话,正确来讲,她根本不说话,她也避免站起来走路,整天坐在轮椅上,奇怪的是她即便坐着也要坐得十分端正,上半身挺得耸直,她绝不允许自己的背部贴合在靠背的软垫上。”

“总体上而言,她能够自理,但按照她的身体状况,也无疑需要护工,然而她对护工十分抗拒,绝不可能让护工上自己家的门,奇怪之处在于,她驱赶护工时很有礼貌,只用眼神和手势就让他们离开,要么就给他们许多钱,让他们别听我父母的,对护工如此礼貌的她,对于我父母,以及她周围的邻居,还有一些她年轻时的朋友——当时一样已经是老妇女,一旦谁要是上门,她就会表现得异常激动,她会把绑在轮椅腿上的刀子抽出来,威胁他们出去,否则她就不手下留情。有一次她真的刺伤了一个年轻人,那是个陌生人,知道她是个守寡独居的有钱老太太,以为她没有防卫能力,想要盗取钱财,年轻人专门挑了晚上的时间,一进门就被灯亮得瞎了眼,把灯通通关掉了,她那时没有睡觉,注意到客厅的灯熄灭,就摇着轮椅出了卧室,看见他拿着刀,她威胁他滚出去,他则威胁她交出钱来保命,在他靠近的时候,她用刀刺伤了他的肚脐,他则刺向她的大腿,然后捂着肚子跑了出去。”

“起初,这个年轻人没敢声张这件事,婆婆也没有报警,后来年轻人始终没听说入室抢劫的新闻,又看见婆婆家的门窗始终没有打开过,没有看见她出过门,便误以为自己将她给刺死了,出于愧疚,他去到警察局自首,报告说自己误杀了一位老妇人,那老妇人很瘦弱,自己刺中老妇人的大腿,使那个老妇人失血过多而死了,他带警察上了门,警察一敲门,婆婆就开门,看见她没有死,年轻人哭了,警察让年轻人不要逃跑,告诉了婆婆全部经过,婆婆则哈哈大笑,然后又变得怨恨,告诉警察自己腿上装着一圈软的支撑器,年轻人刺中的是支撑器的垫子,而不是大腿,她的大腿已经因为肌肉萎缩、脂肪流失而变得只有骨头加皮一样粗,即便年轻人真的刺中她的大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让年轻人赔她一个支撑器就愿意放过他,得知年轻人是孤儿,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她就抹去了这笔钱,而他仍然因为这件事坐了牢。”

他的整体讲述使我已经对这位婆婆有了点好感。

我颇有感情地说:“婆婆对你来说是生命中一位重要的人吗?”尽管这样的感情在一个没有感情的人面前流露在当场看来是有点儿奇怪的。

“是的,婆婆是我生命中一位重要的人。”他说着,接下来的话使我感到震惊,“第一位为我做心理—脑科联合治疗的医生,也即我的主治医生认为,假如我的婴儿时期不是在这样一位老太婆手里,而是在自己父母身边度过的话,那么我的病情或许还有救。他表明婆婆应该为我的病负首要而不是主要责任,负主要责任的是我父母。”

我非常感兴趣,“此话怎讲?”

他对此十分擅长娓娓道来,“婆婆并不关爱我。我生性不爱哭闹,很容易抚养,只要我能够吃饱喝足睡暖,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婆婆是个二十多岁就死了丈夫的女人,一手将我母亲带大,她懂得如何照料一个孩子,在我的婴儿和幼儿时期,我没有挨过饿受过冷,像其他孩子一样正常长大。婆婆的照料仅限于此。所有心理学家都共享这样一个事实:即随着一个婴儿的成长,他所需的东西不再局限于吃、喝、睡这些基本生理需求,而越来越需要养育者的关爱、抚摸与情感表达,否则他就不能够正常地成长,学不会正常的情感。在我的整个婴儿时期,婆婆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不会拥抱我,不会抚摸我,对我没有过任何关爱的情感表示,一旦负责完我的吃喝拉撒,她便不再管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我开始敲门哭泣肚子饿了。医生,你见过孤儿院的孩子吗?那儿的孩子躺在地上不哭不闹,没人会把他们抱起来,他们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学会走路,因为婴儿一旦懂得被拥抱、被关爱的感觉,就会产生依赖,渴望能永远获得这种感觉,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没有这么多精力。我的婴儿与幼儿时期便和这些孤儿院的孩子无异。”

我严肃地说:“这是严重的情感忽视。”

他说:“你和我的第一位心理治疗医生所使用的术语一模一样。你之后还会使用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术语。”

我疑惑地问:“另一个术语是什么?”

他答道:“是‘情感剥夺’。”

“也就是说,你同时经历过‘情感忽视’与‘情感剥夺’吗?”我问。

对于一个心理医生而言,这两个词的意义无疑是清晰的,而这两个词的份量也无疑是重大的。我负责任地说,至少在我接触过的案例中,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长大后没有心理问题的。

“不是同时,而是先后,”他听了我的话,严谨地纠正,并表示,“我始终没有弄清这两个术语究竟有什么区别。请不要误会,我不是不懂得这两个术语的概念,这一点那位心理医生已经给我解释过很多遍,我记得十分清楚……情感忽视是指养育者长期、持续地对孩子的情感需求不回应、不满足,情感剥夺是指对孩子已有的、或理应获得的关爱、照顾、情感交流进行剥夺、阻断或破坏。嗯,打个比方,我想这个比方是恰当的,因为这正是那位心理医生所提出的比喻:你养了一盆花,从不给这朵花一滴水、一点阳光,这朵花连水和阳光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忽视’;你又养了一盆花,起初你给它浇水,让它晒太阳,之后你又把它放进暗无天日的房间,不给一滴水,让它干枯至死,这朵花知道水和阳光是什么,却再也无法获得,这就是‘剥夺’。”

“你既然能够清楚地说出这两个术语的分别,为什么还说自己弄不清呢?”

“因为我无法从情感方面来体验这两者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医生,你给一个天生没有味觉的人描述甜和苦两个味道,你说甜味常见于水果、甜点和饮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味觉,苦味常见于苦瓜、咖啡和药物,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味道,然后向他解释产生味觉的机制,他点点头,说他懂得了,可是他真的懂了吗?他知道的只是定义,而不是甜和苦真正的味道。对于我来说,情感忽视和情感剥夺一样是如此。那位心理医生认为,我从婆婆那里经历了情感忽视,而在父母那里经历了情感剥夺,才有了现在的我,但在我看来,我不真正懂得这有什么区别,我以为是一致的,正如没有味觉的人掌握了甜味和苦味的定义,仍然会觉得糖果和苦瓜是一个味道。”

因为口渴,他举起一旁的茶杯大饮了一口,正好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出于长期一个姿势所致的肌肉疲劳,这次他换成了双腿交叠坐着,又开始大谈特谈了。

“在我五岁之前,也即我父母将我接到身边之前,我没有学会说话,像‘爸爸妈妈’这样最简单的称呼也不会。这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养育人——婆婆从来不说话,我因此错过了语言学习的关键时期。”

我说:“这五年期间你父母在做什么?孩子五年都没学会说话,居然不早早接走,而是等到五岁之后。五岁已经错过了关键语言形成期——如你所说。”其实我惊讶的是他居然在错过语言形成期的情况下,还能练成现在这样一副好嘴,岂不是天赋异禀。

他说:“那时候有一种观念,认为‘贵人语迟’,孩子越晚学会说话,将来越有大成就。”

“封建迷信。”我评价说。

“是的,”他毫不避讳,“三岁之前他们一直这样认为,这只是一种心理安慰,三岁之后才开始认识到严重性。”

“我很好奇你现在看上去能言善辩,按理来说你……”我在脑海里拣词,“……你应该语言上有些障碍。但是现实来看完全没有?”

“没有是因为,我虽然说话晚,但我的思考却是很早就开始了,我理解语言同样也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他说道,“婆婆的眼神没有情感,有的只是言语,这意味着,婆婆是用内心的语言代替了外部的语言,她能够坐在轮椅上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当我看着她时,却能从她的眼神中清晰看见她的内心在一直说话,在想,在思考,她思考的一定是广泛、宽阔、久远、繁杂的东西,没有或几乎没有情感的成分,你以为她在发呆、在冥想、在打盹,其实她一直在说话,只是你不能用耳朵听到,必须用其它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在你五岁之前,你也是像婆婆一样用内心的语言来与这个世界连结的吗?”

“不止是五岁之前,当我习惯了这一说话方式,我就贯彻终生,永远不能更改,于我而言,内心语言没有不妥的地方,唯一不便之处就在于当我长期使用内心语言,我的外部语言能力就有退化的趋势,所以我要么用日记写成文字记下来,要么找个心理医生说出来。”

我喟叹了一声,“你是个很神奇的人。”

他继续说:“婆婆住的地方是几栋大楼连起来的大院,大院里有很多与我同龄的孩子们,我父母知道婆婆不说话,会影响我学习语言,所以他们寄希望于我的同龄人,在他们偶尔回大院时,也会抓紧时间教我说话。大院里的孩子们说话的时间全都比我早,在白天的时间里,我就坐在大院沙坑旁边的树桩上,听他们每个人说话,这样一来,我就懂得了说话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满五岁的前一个月,我父母回到大院,距离上一次回来已经过了半年,那时是过年,他们花费了一个星期教我学习说话,并委托其他孩子们的父母要他们的孩子多陪我玩,多和我说话,这次回来,他们满心期望我能够开口喊一声爸爸妈妈,最好是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然而事实是令他们失望的,我仍然不会说话,我听得懂他们的要求,听得懂那些发音词是什么含义,但是我无法发声,这一次他们非常着急,而让他们更着急的,是他们发现当他们呼喊我的名字时,我没有任何反应,结合我的一切表现,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恐怕这孩子是个自闭症。我父母把我送往医院检查,结果他们被告知我一切正常,我没有自闭症。”

我说:“是的……你不可能是自闭症,就凭你的能言善辩而言。那他们叫你名字时你为什么不回应呢?”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他说出一个让我有点儿惊讶的答案,“婆婆从没叫过我的名字,我父母可能在那之前叫过我的名字,但那时我只有三岁或三岁不到,没有理解名字这个功能,在我没有下楼接触其他孩子们时,我以为人没有名字,父亲就是爸爸,母亲就是妈妈,所有老人都是婆婆或爹爹。”

我说:“原来如此。在你形成语言的关键期偏偏遇上了这样的语言环境!嗯……那么你接触那些孩子们之后,知道了名字这个概念,没有好奇过自己的名字吗?”

他说:“主要原因正是这个,因为这些孩子们对我有一个称呼,所有人都这么叫我,所以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说:“他们怎么叫你的?”

他说了一个带着方言调调的词语,我没听出来是哪两个字,所以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傻瓜、蠢货的意思。”

我说:“可是刚才这个方言在我听来,语气和侮辱性似乎要比傻瓜、蠢货更重。”

他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一开始是一个大孩子这样叫我,接着所有孩子都这样叫我,我没有发觉大人在场时没人这样叫,大人在场,他们会:‘嘿!’这样叫我。久而久之,我就将那个脏话当作了自己的名字。”

我说:“可以想象,当他们这样叫你,而你又回应时,他们一定笑得很开心,这是可耻的。”

“当然,大家都说这是可耻的,我想这是绰号吧,假如我能体会到其中的侮辱性,那么我就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说这是可耻的。”他说,“之后我母亲单独休了一段假来教我说话,时间有半年,我就学会了说话,在我能够一连说十个字以上的句子后,我母亲决定再过一个星期就离开,但是在离开前一个星期的第三天,我照例待在大院那群孩子们中间,半年以来我母亲一直关心我的伙伴,希望同龄人教会我更多词语,为此她给了每个人好处,然而在那天,她偶然在楼上听到其中一个孩子用那个绰号呼唤我,而我从树桩子站起来向他走去,她就明白了一切,然后决定把我从大院带走,这个决定是她在考虑了一个小时,外加一通电话后决定的。决定是这样:明天我父亲回来,全家人一起吃一顿饭,晚上我们就离开。我母亲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婆婆,婆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我父亲回来了,我父亲把我的情况归咎于婆婆,喝了酒之后忍不住抱怨,我母亲便和他吵了起来,他们坐在桌子上打碎了杯子和碟子,在我吃着饭时,我母亲把我的碗抢过去一下子打碎,对着我父亲大嚷:‘吃吃吃!还吃什么吃,连别人叫你傻瓜都听不懂!’我父亲则说:‘对孩子你嚷什么嚷!’我母亲说:‘要不是有你这个不负责的爸爸,他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父亲说:‘老婆子就是个精神病,你也是个神经病,现在生了个傻子出来,都怨我!’”

在他复述父母的这几句话时,他是用一种上扬的强烈语调说出来的,而他的表情和动作却没有变化,我看他连脚都没翘一下,由此可以看出他是在模仿当时的对话,至少把语气模仿到位了。

“之后我就记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他们互相打断对方的说话,他们没有在听对方说话,而是自说自话,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多端,吸引着我一直看向他们,这时婆婆把我抱到她的轮椅上,在她的腿上坐着,她一手把我压住,一手摇轮椅进到了房间里面——不是她的卧室,是那个摆放着大量灯具收藏,门一直关着,我从来没有进过她也从不进去的房间,这间房间没有开灯,有一扇闭着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但透光,擦一擦眼睛就能够看清房间里的样子:柜子,桌子,一些叠起来的箱子,放着的全都是灯具。婆婆没有开灯,我坐在她的腿上,她的腿很硬,坐着很硌人,她的体温逐渐升高,十多分钟过去,她前胸流了很多汗,她穿的衣服像纱布一样,汗液透过衣服沾到贴着她的我的后颈上,我从她腿上跳下来,去摸那些灯具,她看着我随意破坏她的收藏,我记得清楚,我至少碰坏了四盏灯的玻璃外罩,掰坏了十二根蜡烛,撕掉了六个蜡油纸灯罩,扯下了三个有着假花装饰的吊灯,有些古老的灯具小得只有汽车模型玩具一样大小,其中一半都被我折坏,我还把一些灯芯扯出来,含在嘴巴里,味道很诡异,即便她不伸手把灯芯从我嘴巴里抠出来,我也会自己吐出来。时间过了有半个小时,我听到客厅里我父母在继续争吵,期间婆婆拉亮了顶部的照明灯,由此我把整个房间看得更清楚,看见在我的右边,被桌子挡住的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有除了灯具以外的东西。我从桌子底下爬过去,在玻璃柜里抓住一个相框,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是塑封的,保存得很好,一共有两面,两面都有同一个年轻女人。照片的正面,女人站在一处台子上,面对着一群整齐坐在小板凳上的人,小板凳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扬着头看台上的女人,女人看上去比我母亲要年轻,穿着和台下的人同样的衣服,但腰间多了一扎腰带,她昂着脖子,左手叉腰,右臂高举,做出呐喊状,右臂上系着一个宽袖标,在她左右插着齐人高的旗子,竖一块块贴着小字标语的直板,站着的台子后方拉着一块又宽又大的横幅,写着‘xx县生产动员大会’,当时我看不懂,现在看,这是在演讲;照片的反面是一张双人照,女人还是穿着那件衣服,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带着军帽、穿着军装的男人,两个人挨得很近,坐得很端正,都把嘴唇扬着,后来我知道这是张结婚照。照片上的女人是年轻时的婆婆,男人则是我的外公,1979年死于越南战场,我没见过他。我从玻璃柜里拿出来很多东西,有各种盒子,我带着它们从桌子底下爬出去,然后把它们全部丢在地上,婆婆看着地上那张照片,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我听到声音抬头看她时,发现她脖子上全是汗,她看照片的时间非常久。在我破坏她的灯具时,每当我和她对视,我能听到她在不断地责骂我、嘲笑我,她是用她的眼神这么说话的,而当她看着照片时,在她的目光中,我发现她的内心语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有把握正是这种东西使得她的嘴唇逐渐哆嗦起来,并导致的结果是,她突然张口了。”

“‘你们都给我抬起头来!把头抬起来!’她这样大叫。她的嗓子因为破坏得很严重,说话时像刀划拉纸片的声音,这将我吓了一跳,我抬起头看她,她瞪着眼睛,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瞪眼睛。接下来她瞪着眼说了整整一长段话。”

“‘我不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服气的不服气的,你们大家各位都给我坐住了,坐住听好喽!你们不要嫌我火气大,我今天没上这个台之前就已经是非常的生气,现在上了台子火气那是更加摁不住的,你们待会不要嫌我骂得难听,因为我在大队长那里被骂得那是比你们更难听!姑娘婆婆们把你们家的娃娃们摁住,要撒尿的现在赶紧去撒尿,我可以在这里跟大家等你尿完了我再开始讲,绝不许中途举手打报告说要拉屎拉尿,你们哪个要是敢趁我讲话的时候给我偷偷溜跑了,我当天晚上就敲你家的门上你家给你讲一晚上!看你熬不熬得住!后排那几个男的不要在这里嘻嘻笑,我马上要说的就是你们,平常上工你们哪个没在树林子里拉半个小时的屎尿?光嫌别人的笑话,几个大男人,不晓得自己知不知羞?今天笑话就落在我们队,前两天的情况你们不是不晓得,大队长把我拉过去就是一顿说啊,难道我们队就硬是比别人差?我们就硬是比别人懒?为什么我们的生产老是这么落后,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占着这么多国家的土地,就是不能搞多点收成,搞出点价值来?有时候我看我们队同志们的娃娃都要比别人队里的娃娃瘦些,我看着心里都难受得要命!’”

“‘我说这话,你们当中有些人听我这话可能就心里不满意了,就有意见了,就要说了,咱们队也不算差啊,自食其力了,不算丢脸,比那些还要组织倒贴的要好吧!你为什么老是要跟那些好的比呢?这话底下有人心里正在说呢!我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你们的表情把你们的小心思暴露咯……给我严肃点!我这人不会搞什么私下教育,我现在就要回答你,不要以为老天爷赏了你一次好运,你就不得了起来了,咱们用着的地是前年刚打了肥的,你们未必不晓得这田地就是年年种,年年薄?这一整年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是不是老天爷给脸了,没有降下天灾,假说明年一场大雨,土跟着水跑,粮食跟着土跑,咱们的汗水,就要白白流到沟里去了!咱们的心血,就要这么送给龙王了!底下坐着的,你们要承认自己是个男的,就给我吃的饱饱的,吃着国家的,就卯足劲给国家使一份力出来。话先说好,不要一拉屎拉尿又到树林子里躲半个小时,谁敢借口偷懒,我是个女的我也不怕,我钻进树林子把你揪出来,你以后拉屎拉尿我也盯着!看谁还敢!至于姑娘们呢,我就问你们一句话,敢不敢给我争点气?不要看人家大男人偷懒,我一个女子偷偷看笑话,躲到后面去,等男人们多使把劲就好了,我在家奶孩子还舒坦些,你们要这么想,真是给咱组织,给咱女人丢脸!你们肯定都听过隔壁队郭凤英的事情了,有些人不待见郭凤英,说她不奶家里的几个娃儿,把娃儿甩手给公婆养,又脾气怪,留不住丈夫,丈夫一天到晚上县城里不着家,真好笑!人家就不在意你怎么看!带着一队姑娘老爷往那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硬是造出几亩地!人家怎么就做得到?因为人家的骨头是硬的,志气是长的!人家不光想着自己,心里装的是集体,是组织,人家就想多为国家做一点贡献,咱们难道就不能做到?一样也是两只手,两条腿,未必你们就甘心被人说比别人差?未必你们就甘心自己的娃娃比别人家的娃娃瘦些?不甘心!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姑娘们!你们在哪?咱们先上!男人能挑一百斤,咱们挑不了一百也挑八十!男人能垒一米,咱们垒不了三尺就垒两尺!谁要是再在家里捂着被子睡大觉,谁要是再端着碗等着要,谁就对不起咱的子孙后代!同志们……’”

“婆婆的目光亮得异常,举起右臂,大声冲我喊:‘同志们……同志们!拼尽全力,要敢付出,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把我们的国家建设起来!把我们的国家——建设起来!’说完这句话,她的动作维持着久久不动,右臂高举着不落,但是在抖。我坐在原地听完她讲的全程,她最后一句话讲完,我就继续摆弄我从玻璃柜里拿出来的沙漏瓶,瓶子里的沙子已经凝结,我用力摇晃,掰来掰去,往地上砸,玻璃瓶一下碎掉,婆婆突然倒抽了一口气,手猛地收回,整个人不停喘气,大汗淋漓,接着她看向我,对我喊:‘把那张照片给我!把这张照片给我!’”

“我照做了,她指着照片又对我说:‘你知道这上面的人是谁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这上面的人是我!’我告诉她不是,上面的人不是婆婆,长得不一样,她突然笑了,对我说:‘你以为人没有年轻的时候,你以为爸爸妈妈生来就是爸爸妈妈,你以为婆婆生来就是这么老、这么丑,生来就是个哑巴、聋子、瞎子、一个坐轮椅的残障!’那时我还无法判断人的表情,但表情却可以吸引我的注意,我盯着她的脸,看她把额头和眉毛皱起来,嘴巴张得又大又圆,她仰头哈哈大笑着,笑声却十分刺耳,她一边嘴唇高高耸着,另一边却向下撇去,她不再笑时低头冲我说:‘你这个臭小子,你是个麻烦精,谁会喜欢照顾你,你是个讨厌鬼,你是个烦人的小屁孩,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像你爸爸!你一点也不讨喜,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婆婆,我喜欢你。’我对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刚说完这句话,婆婆把我搂在腿边,弯下腰一直用脸贴着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用嘴唇亲了几下我的头发和额头,亲完她就放开我,但仍然捧着我的脸,她把我拉起来,用她的脸贴了贴我的脸,她的脸和唇都是冰冷的。接着,她对我说:‘记住,永远不要生活在黑暗中。你记住了吗?记住了没有?’如此问了我数遍,直到我三次答应她我已经记住,并能够向她重复这句话。之后,她让我继续玩我的‘玩具’——那些灯具,但必须让她拉着我的一只手,我的这只手被她在掌心里不断搓来搓去,每个指头和指甲都被捏了又捏,她有时会呢喃一两句话,但都模糊到听不清,最后演变成一种絮絮叨叨,每句话都像一句梦呓,接连不断,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就在这时,我妈妈打开门,看了我一眼,再看着婆婆说:‘妈……您在干什么呢?’婆婆微笑对我母亲说:‘把你的孩子接走吧。’我母亲捂住嘴跑了出去。”

“我父母在两个小时的争吵中结束了争端,我父亲决定留下来在晚餐结束之后再走,晚餐时,我父亲在餐桌上对婆婆道了歉,婆婆原谅了他,在餐桌上他们聊了至少有三个小时,以往他们不会在同一个餐桌上同坐超过半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中,婆婆问了太多在此之前从未问过的话题,之后我母亲说,当年我父亲上门做女婿的时候,她都没有问过这么多问题,我父亲则说,她当着我们的面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之后一定会感到后悔和怨恨,她会日夜在心里养一条毒虫,谁要是敢再出现在她眼前,谁就是故意刺她,他绝不打算触这个霉头,下次他不会再来。晚餐过后,我坐上父母的车到了他们工作的城市,之后两年没有再回去过,第三年的春节,过了十一天后,我父母收到警察局的电话,警察告诉我们,婆婆已经去世,死期约在初九的晚上,隔了一天尸体就被邻居发现,因为婆婆在死前将窗户全部打开,邻居看到死在客厅轮椅上的婆婆,于是报了警。警方说,死因是呼吸衰竭,这属于一种自然死亡,‘真是福气啊!’我父亲这样说。”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谈论更多新的使我感到冲击的事情,我们把话题停留在了他接受专业治疗的五年期间,以及他独居时的一些生活习惯上,这些话题杂碎而冗长,我想就没有必要展示在这里了,不过作了充分简洁的总结想必是可以的,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这些来了解他是如何作为一个人而活着的。

经对他的了解,我们很可能误以为他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有什么兴趣爱好,然而这竟是一种“刻板印象威胁”,实际上,他拥有广泛的兴趣爱好,大多是技能培养型爱好,譬如拼图、积木、画画,以及木工,而且出人意料他都做得还不错,他偏好复杂、具有逻辑联系、中等以上挑战性、不含情感色彩、可头脑风暴的东西,他所完成的拼图往往要求极高,即便是专业大师,不拼上个两天两夜很难完成,而他可以专心地连续做上整整一天,前提是没有人打扰他,当然了,如果你无理地要求他停下来,他也能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迅速抽离,毫无怨言,在我看来他很神奇,除了拼图,积木、木工、画画同样如此,在此可以多添一笔的便是“画画”,他没有什么艺术头脑,欣赏不了艺术,他从没去过任何一家美术馆、博物馆或艺术展,即便把梵高的《星月夜》和儿童简笔画同时放在他面前,问他哪个是艺术大师的作品,他很有可能指向儿童简笔画,他感受不到艺术之美,挖掘不出美的东西,所以我问他都画些什么东西,他回答:“所有我能看见的东西。”

至于普通人常见的兴趣爱好,如看电视、玩游戏、聚会、阅读,他都意兴索然,甚少主动去做这些,然而要是逼他去做,他还是能够做,并且做得不差,处于及格水平,他主动维持的兴趣爱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则是没有什么滋味的,我想也正是因为没有什么滋味,才使他如此青睐。

另外,再说一些他生活习惯上的事情。对很多人而言自律是件很难的事,至少在我这,这事儿得看我心情,可对CS而言,自律却比喝水还要简单,喝水也是他自律的一部分,如果见过他的每日食谱,就知道这个人吃得有多健康,甚至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健康到了不健康的地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所有的进食就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如果有一个附加条件,那这个附加条件即是“健康地活着”,请勿以为他这样是因为怕死,想必死于他和生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在他看来,既然体会不到食物带来的乐趣,那么选择营养书上告诉他的健康食材又何乐而不为呢。世界上最懂得养生的专家在他面前也要自叹弗如。

我们总共谈话了两个半小时,中场休息了两次,每次十五分钟,拢共便是半个小时,因此真正交流的时间恰好是两个小时,他为两个半小时(足两个小时)的访谈,表明要付我三个小时的咨询费,我保证我本不打算收费,然而我的精力的确损耗了,于是他付了我一笔钱,不过我没告诉他,他所付的价钱实际仍是我两个小时的价格。

并且如他一开始所说,由于他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告诉我的内容了,我满心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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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患者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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