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葡萄没有成熟时01

你是否想过,人与人之间需要一点偶然?

譬如说,在赶飞机的途中,你不小心弄丢了护照,而恰好有人将其捡起来,并且好心地还给了你,于是你们俩有了交集,接着互生情愫,最终你们决定结婚,手牵着手互碰嘴唇的那一刻,你心底无比甜蜜,心想,假如当初我没有丢那个护照,那我还会遇见这个人吗?接着,结婚后,你发现对方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不愿意为家庭付出一份力,或者不够忠诚,你被折磨得整日以泪洗面,最终你忍受不了这一切,毅然决然提出了离婚,就在这时,你忽然又想到,假如当初对方没有捡起护照,那么你们俩还会因此结识,还会有如今这样多的痛苦吗?

这时你会想,假如当初有什么情况改变了,那将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那该多好呀!你要么想,对方当初看见了护照,正考虑要不要捡起来或者正打算捡起来,却被其他人捷足先登,要么想,如果对方真是唯一捡起护照的那一个人,可是却恰好那一天心情不够好,不打算做好人好事,要么想,对方虽然捡到了护照,却贪图了里面的钱财,因为对方的本性足够自私、贪婪!上述这些设想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发生了,那么事情的结果也就改变,你将失去你的护照,也失去因这人而生的种种幸福与痛苦。然而现实是每个环节都没出问题。然后你又觉得也许这就是必然的缘分,你终将无法避免被对方捡起那张护照,无法避免结识对方,以及,无法避免自己那颗跳动的心,于是你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假设,你要么想,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假如再多忍一忍,对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假如再多规劝一点,第一次沟通的时候,假如再多解决一点……你胡思乱想了很多,做了很多假设,试图改变任意一个节点来更换你的结局,而我们对此心知肚明,此假设不成立。

一切都源自一个微小的、毫不起眼的起点,可能是一个想法,一个动作,抑或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它诞生的时刻没有什么特别的提示,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然而却引发了一系列的变化,之后发生的一切都环环相扣,像水溶于水中一样浑然难分,并指向一个固定的终点。而引发这个变化的起始点,以及后续节点,我们通常称之为巧合。人与人之间需要一点巧合。

说了这么多,最终也指向一个巧合:假如我的周末出差没有被临时取消,假如今天没有下雨,假如他带了伞,假如他没有选择在我的楼下躲雨,假如我不是正好此时此刻在二楼打开玻璃窗把淋雨的吊兰拿进室内,假如我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看见我,假如他没有开口向我要一把伞,假如……任何一个假如的缺失,那么我将错失一位于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物了。

我下楼拿了一把塑料伞开门递给他,他向我表示了谢意,并向我保证他会在明天把伞归还给我,然后就打着伞走了,奇怪的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来一分一毫的感谢,颇有种理所应当、问心无愧的样子,所以我认为他保证归还的话也是鬼话,几块钱的塑料伞,拿走就拿走了吧。我没有告诉他既然雨下得这么急,也就代表着最多十几分钟就能恢复晴朗,他完全可以在我这里呆上一会,等雨过天晴再走,一般而言雨来得越急走得越快不是吗?果然在仅仅十分钟过后雨势就变小,然后是稍短时间的毛毛细雨,紧接着淡薄的乌云和飘然的细雨都被阳光给驱散了。

我度过了忙碌的一天,第二天晴空万里,我彻底把这件事儿给抛在脑后,结果当他再次登门拜访,把伞收纳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长形的纸袋子里,把纸袋子递给我的时候,我惊讶的表情完全没有掩饰。

他还伞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和昨天一模一样,完全的,彻底的,一致,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一个已经被医生告知死期,离死不远的病人,但并不害怕,对死亡既不期待,也不畏惧,只是并不在意,死亡如同一位定期来访的客人,他接待,但不款待,也不驱逐,只想考虑自己下一顿吃什么,脑海里充斥了理性的棱角,缺失了半分人情的温度的表情。

如果不是天性使然,那么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经过了某种严重的心理打击,甚或有某种心理疾病,因而整个人麻木起来,最先表现在脸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是面瘫。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将伞搁置在架子上的功夫,他已经没有任何询问,就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并在我转过身时做手势表示我也坐。

我心里想,哦,天呐,看来我对他的判断没错,他看起来确实需要心理帮助。

当我坐下来,他立刻说:“我认为还是称呼您为医生更为合适,即便您是个心理咨询师,本应称呼您为老师,您在墙上挂着行医资格证和医院精神科的工作照片,想必您对医生这个称呼有一定的身份认同,加上称呼你们这一类人为医生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因此,我这样称呼您:陆医生,想必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的言语与他的行为十分相符。至少我无法从语气中听出任何人情的意味。

我说:“没有建立正式的咨访关系前您可以随意,一旦进入正式咨询或治疗,称老师为好。”

他说:“哦,这我知道的,这是你们的规矩,既然是这样,也就代表我将继续使用‘陆医生’这个称呼,为此声明我的需求,陆医生,我将不会进行任何正式的咨询和治疗,我是为找个人聊天而来的,仅此而已。请您放心,无论您的价格是多少,我将照付,如果您计算的时间超过了一个小时零一秒,我支付的价钱也可以按照两个小时来计算。您是否同意陪我聊天?”

我说:“您是指访谈?”

他说:“既然这是您的说法的话,那么这就是一次访谈,虽然对我而言是聊天。”

“好,这将是一次访谈,请您稍等,”我站起来,从前台拿过来一张访谈表,把笔和表都递给他,“事先说明,访谈将不收取任何费用。”

他的字写得很娟秀,笔触细腻,字体笔直,有点像练习了硬笔书法的孩子写出来的字,不过带了点个人的风格,单个字拎出来写得没有那么工整,若合在一起则是赏心悦目的,这和他的性格风格有点不符。他写下的名字是:CS。

他写完了才对我说:“有些心理医生做访谈要收费,有些心理医生做访谈却不收费,我本以为同一个职业的人都具有相同的个性,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陆医生,我对您实话实说,有时我并不知道是应该按照医生的要求来,还是坚持自己一贯的做法,你认为哪个比较好?”

这个问题真够难回答的,我一时被难住了。他很快便说:“既然您无法回答,那么我坚持自己一贯的做法。”

当我坐下来,他又说:“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利益,我已经坦白,我的需求仅仅是聊天,用您的话来说这是访谈,这种访谈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也许这一次过后,我就不会再来找您,我会找下一个心理医生充当我谈话的工具,心理医生通过长程咨询来挣钱,短程咨询无法获利太多,我支付高额的与咨询价格相同的访谈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您的利益。您或许感到无法理解,认为我是个怪人,这是每一个刚开始接触我的心理医生都会感受到的,尽管我是个怪人,您很快会理解我的,和我过去的五位心理医生一样。”

“过去的五位心理医生?这么说,我是第六位。”

“是的,您是第六位。”

“您为什么频繁地换心理医生?”

“噢,这是我个人的需要。”CS说,“我一个人独居,通常几个月不说话,当我偶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之后,我就会找一位咨询师或医生,跟他们说上一两个小时。”

我感到疑惑,我说:“既然你寻求咨询只是承担聊天的功能,那么您为什么不找一位长期合作的心理医生,而是选择换了好几位呢?因为他们不合您的心意吗?”

“不是这样的,”CS说,“我每次聊天的内容都大差不差,我没有特别想要聊的东西,更没有其它东西可以聊,对于心理医生而言这是个乏味的事情,你不会想听一个人把他的事情反复说上三五遍,对于我来说,聊天的次数一旦过多也将失去开口的动力,只有自闭症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看同一个动画片、讲同一个故事。当我对一个医生讲完了要讲的全部事情,我就会换一个。”

我说:“您之前的心理医生没有给你打过回访电话吗?”

他说:“我很少使用手机,手机也习惯静音,其次我不会接通任何陌生电话,看到错过的电话也不会回拨,并且现在,我不会存心理医生的电话。”

我问CS是否同样不会存我的号码,或让我存他的号码,他说是的,我点头表示了解。

我说:“几个月不开口说话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您平常不开口的时候,是在心里说话吗?”

他说:“可以这样说。”说这话时,我总以为他肯定透露了一点惊讶的意思,可是当我回过神来仔细看着他时,却发现他的表情仍然像铁一样坚硬,哪里有一分毫的变动。

我说:“我可以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说:“是的,我向您承认,陆医生,我患有一种罕见的脑部疾病,它们说起来相当复杂,而且拗口:我患有杏仁核萎缩,前岛叶受损,前扣带回受损,部分脑皮层、联合脑区的功能障碍,这些毛病的损伤程度各自不同,并且很难断定其中某个究竟是先天的原因,还是后天的塑造,它们组合起来就十分复杂,无法逐一剖析,但综合分析是可能的,看我这个人就能够了解,综合的病症表现即是:我丧失了情绪这一功能,既无法产生情绪体验,也无法感知他人的情绪。”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我说:“噢……这样的话,确实是很特殊的情况。可以说说你的具体表现吗?”

他说:“那就从三个方面来说吧。第一个方面表现在我无法识别一般人的面部表情,尤其是恐惧和厌恶,开心、惊讶等正性表情则相对容易识别一点,但有时仍会判断错误,人们判断一个人的表情有时会依赖对方的情绪这一线索,而我无法做到;第二个方面表现在情感体验的缺乏,外部事件很难引起我的情绪反应,我从未在主观上体验到快乐和痛苦的感受,也很难与他人共情,他人的痛苦不是我的痛苦,他人的快乐也不是我的快乐,人们会说我冷漠、缺乏同情心;第三个方面表现在我的社会化程度低于一般人,我缺乏内驱力,对外部指令较为服从,自主做出的决策往往短视,难以根据过去的情感经验进行选择,譬如人们受了一次骗会生气,会吸取教训避免有下次,而我会继续上当,此外,我对夸奖、鼓励、奖励等愉悦刺激反应平淡,对惩罚等负性刺激也缺乏回避。我说完了。”

我说:“这听起来有点像某种人格障碍。你认为它是先天多一点还是后天多一点?”

他说:“天生如此,只是后天因素使情况更加严重。”

我点点头,说:“既然你说是天生,那你一定在很早就表现出来情感方面的障碍,我有一点好奇,请允许我这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不像正常人一样拥有情感的?”

“从我小学写一篇作文不会正确使用感叹号开始。”他答道,“事情的起因是一篇作文。在我读小学时,我的数学和英语成绩优异,次次满分,而语文则从来没有及格过,在于我无法分析诗句和文章的情感及内涵,最难的部分则是作文,我从来没有写过一篇得到‘C’的作文,有一天语文老师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给了我一把椅子,上面放我的卷子,要我跪在地上把标点符号给改过来,我照做了,他威胁说如果我再继续惹恼他,他就要请我吃一顿大餐,当我照做,把改完的卷子给他,他真的请我吃了一顿大餐,我挨了二十个竹条,他说这是一顿竹笋炒肉,假如我不想再被请客,我就应该放聪明一点。第二天语文课,老师重讲了一遍标点符号的规则,重点强调感叹号的,讲完便布置了一篇课堂作文,我那时知道老师是为我特意这么做的。我完成了作文,依然没有使用一个感叹号,当我把作文交上去,老师看了一眼,就把我的作文纸撕成碎片,扯开我的衣领丢进去,并宣布他对我们很失望,我回到座位后看见老师对我之后几个交作业的同学大声辱骂,他们全低着头挨骂,其中两个把头低得非常之低,当我注意到他们时,他们睨眼看着我。”

“下课后,老师立刻离开了,我那时没有意识将要发生什么,当时的我对周围环境的观察远不如现在敏锐,对环境的氛围没有丝毫察觉,‘氛围’这个词我时至今日也不懂,这是个我无法切身体会的词,只是我现在学会了察言观色而已。老师走后,几位同学将我围住,大声地像老师辱骂他们一样辱骂我,用的词是一样的,我搞不懂他们这样重复的原因,没有理睬,他们将我从位置上拉扯下来,并合力把我推倒在地,接着他们开始殴打我,我没有想到还手,只想离开,我做了个挡臂推开的动作,一个孩子指着我,大声说:‘看!这个胆小鬼要反击了!’他们哄的一下把一旁围观的人拉进来,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不许我逃跑,一个人骑在我身上,左右各有一个人把我的手摁在地上,还有一个人抓住我的腿,脱掉了我的裤子,引发了一阵大笑,我也听到一些女孩的尖叫,有个女孩说:‘流氓!’于是他们替我穿上裤子,继续殴打我。”

“事后证明,当时共有九个人参与了对我的围殴,其中六个人是被骑在我身上的男孩临时拉进来,他们甚至记错了我的名字,因为我刚刚转学进这个班不到一个月,这六个人轮流踹了我几脚,接着就不再靠近我,最先对我发难的人把我打得半死,我的眼球因充血而变得通红,并且看不清景象,他们一定因为我的眼睛而吓到了,于是松手放开我。当我躺在地上时,有一个人突然大叫道:‘他不动啦!你们把他打死啦!快去告老师!’一下子很多人都大喊:‘死人啦死人啦!’我再次醒来时,就在医院了,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事情的结果是老师被辞退,我换了一个学校。”

“后来我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如果我被殴打,是像我父母说的那样,是因为那群殴打我的人们是畜生,那为什么往后我换了许多学校、许多班级,而我总是进入差不多的境遇?我不会有完整的座位,不会有干净的衣服,总有人用油性笔在我的衣服上涂写,我不会有朋友,在运动会上,我是被喊漏油的那个,另外我还有很多绰号,一开始我想搞懂绰号的由来与含义,然而我询问的速度赶不上他们取绰号的速度,我走在路上,有人见到我就笑,因为他们看见其他人贴在我背后的小纸条。种种类似的境遇,不会因为我转校、换班就有所改变,难道,每个学校、每个班级的人都是畜生?这显然不正确,我被殴打是因为我不合群,这是天生的,不合群的我在哪个群体都会被殴打,而不是因为殴打我的人是畜生。”

我说:“这么想是不对的,受害者不应包揽加害者的责任。”

他说:“我明白你说的,医生,所有心理医生也都这么对我说,我之所以说被殴打是我自己的原因,是因为我无法感受到痛苦,你们说我应该感到痛苦,但在我刚听到这个词时,我以为你们是说□□的疼痛,然而既然你们指的是心理上的,我就无能为力了,我无法因为痛苦而怨恨对我施暴者。如果一个有感情的人被施暴,那么他痛恨施暴者是应当的,施暴者为此负责也是应当的,但这不适用于我。”

我感到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感到震惊。

我暗自道:“真是一个基督式的人物啊!或许基督都做不到这个份上呢。”

老实说,起初,我认为CS患有某种人格障碍,并不认可会是严重的脑部综合器质性疾病,而一旦知道了,就发觉从这个视角来看,他先前做出的各种可堪称“怪人”的行为也就一点不奇怪了,比如我们难道会称精神分裂的人为怪人吗?

我开始重新审视他。一个无法产生情绪体验,也无法感知他人情绪的人,也就说,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大脑中感性的成分被驱逐了,理性也就成为了**统治者,难怪他说话理性周全到了奇怪的程度。他有时使用的语言过于书面、专业化,有些地方晦涩难懂,在交谈时,他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不需要用诸如点头、耸肩、摆手、抖腿、翘脚来表达他的感受,肢体动作是内心的自然流露,他没有。他的眼神流露不出任何情感的色彩,宛如两个假眼珠子,却和你有眼神交流,这不得不说有些诡异,他的面庞英俊,五官周正,看了叫人觉得舒服,却没有露出过笑容的痕迹,嘴唇更是由于薄而显现了薄情的程度,然而尽管如此,他的确还是英俊。他的年纪不过二十六岁,本应饱含活力的年纪,在他身上的确有年轻的象征,头发浓密蓬松,面色红润而健康,躯干既不瘦弱也不强壮,处于平衡状态,然而这些活力却像表面的活力,气质上的沉稳已经到了沉重、死气沉沉的地步。就像刚刚种下去的树,还是枝叶茂密、树干粗壮的,根却还没有、也不会牢牢地扎进地下,这样的活力是不长久的,仅靠自身的自然生理状态短暂维持,而没有更根本性的东西来保证。一颗不扎根的树即便再茂盛,又能够茂盛得几时呢?我不禁感到可惜。

我开口说:“你父母没有察觉到你不会感到痛苦吗?作为监护人,他们本应该注意到的……”

他说:“我父母工作很忙,平时不常见到,外加我表现得也不明显,他们发现我的情况是在我升入初中,一件较大的事件发生之后。这件事发生在我初中二年级时。”

我摊出右手表示“请说”。

“那时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有一个男孩是我的同桌,个子很小,虽然是同桌,但我们从未交谈过,他和我一样,也从来不会主动和其他人讲话,忽然有一天,同桌问我:‘你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吗?’”

“我说:‘不清楚,但他们不会这么对其他人,所以我应该是被欺负了吧。’”

“同桌说:‘你不觉得委屈、不觉得愤怒吗?不觉得恨、难过吗?’”

“我说:‘不会的,我觉得麻烦。’”

“同桌说:‘你的表达能力很有问题,你是想说,你确实感觉有点烦恼吧,你的书和文具老是莫名其妙丢失,你的钱老是被偷,你的餐卡与水卡老是被人擅自拿走,你的衣服老是弄得脏兮兮的,回家了你爸妈老是会骂你又搞得这么窝囊,你被人故意教训的时候也老是觉得身上很痛,不管你干什么,总是会有人来打扰你……有必要让我说这么多吗?我讨厌举例……我讨厌你,因为你身上的例子太多了!’”

“我说:‘你说的有道理,要是没有人能来打扰我就好了。’”

“同桌说:‘这多简单?你只要把他们赶跑,你得学会反抗,知道不?反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你这个老傻子,连反抗都不懂,居然没有人教过你!还得我来!你听好,记住了,下次他们再来欺负你的时候,你记住,一定要还手,你要拿你的拳头、牙齿、大脑门,还有你的脚,给他们狠狠吃上一记!最重要的还有你的眼神,得凶狠,晓得不?就像老虎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把他们全部吓跑!这样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同桌叫我跟他学表情和眼神,但他始终做不出来什么表情和眼神。”

“之后过了几天,周一升旗时,我们站成一列挨得紧紧的,站在我后面的是经常欺负我的一个男孩,他不断地用手指戳我的背,接着开始拧我,因为他的父亲是拳击教练,所以他的手很有力气,我非常痛,这时我脑海中想起同桌,想起同桌说过的话,于是我想万一他说的对呢,这能解决我遇到的所有麻烦吗?干脆试试按照他说的做吧,于是我转过身给了这个正在拧我的男孩的面部一拳。”

“我照着殴打过我的人的方式殴打他。我抓住他的衣服,使劲打他的肚子,用脚踢他的腿和□□,在他弯腰时把他摁倒在地,对着他的眼睛和牙齿使用拳头,当我最后用一个脑门砸向他的脑门时,有人把我拉了起来,正好就这样结束了,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把我和他围成一个圈,草地上有一些血,他哇哇大哭,把我拉起来抓住的是我的班主任,台上讲话的领导用麦克风说:‘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当天,我们双方叫了家长。我父母愿意赔付一大笔钱,于是达成了和解,但他们搞不懂为什么我突然打人,在问话时,教导主任问我:‘你为什么要动手打人?’我就把同桌的事情说给他听,我的班主任听了却对我大声说:‘撒谎!’我说:‘我没有撒谎。’教导主任问这是怎么回事,班主任指着我说:‘你这个骗人精,你哪里来的同桌?你根本没有同桌,你同桌的位置是空的!’”

学校把我的情况告诉了我父母,我向任何人表明我没有撒谎,但没有人相信,直到学校的校医院心理老师告诉我父母,我可能患有心理疾病,产生了幻觉,建议我父母将我送医检查,我就被送往了市医院,检查的结果并非他们预料的任何疾病,而是我患有先天的脑部缺陷,进而产生了认知情感障碍。我不懂得情绪就像全色盲不懂得色彩。之后我就休学接受治疗,时间长达五年,最终我的主治医生宣告治疗不成功。期间,我母亲经历了一次流产,在我治疗的最后一年再度怀孕。我父亲告诉我,我母亲为我而痛苦了整整五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不能够再经受刺激,我已经成年,应该离开他们。他其中一句原话是这样说,他说:‘不幸是种传染病,一个不幸的人和另一个不幸的人,加起来不是双倍的不幸,而是三倍,拥有的痛苦则是三倍的三倍!这是上天给我们各自一个新生活的机会,我们应该不再彼此折磨。’之后,他把一套房子过户给了我,为我设立了一个信托,让我每月从中领取1.5万元的利息,我就这样开始了独居,到现在已经有八年。”

我说:“那个同桌,对你而言他是真实的吗?”

他说:“显然那是我的幻觉。既然所有人都指证我根本没有所谓的同桌,那我也不必执着于这个幻象,后来我也承认这个同桌的出现很奇怪,他不和其他同学打交道,其他同学也从没理过他,在我操场动手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当我从教研处回到教室时,我看到那个座位空落落的,可见他根本没存在过。”

我说:“有道理,还记得吗?你提到过一句,‘他叫我跟他学表情和眼神,但他始终做不出来什么表情和眼神’,他是你内心的投射,正因如此,他当然没有表情。然而,是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说:“既然你没有所谓的感情,怎么会产生幻象呢?幻象是因为感情和痛苦而产生的。”

他对这个问题足足思考了四五分钟,虽并没有露出受困的表情,但神情冷漠到我有几个瞬间差点误认为他是不想和我说话了,结果他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说:“那只是因为,我经受的痛苦毕竟是真实的,尽管我无法产生主观情绪体验。假如我是个有正常感情的人,那我无疑会感到痛苦无比,为了逃避痛苦,我的大脑会产生一个幻象,教会我逃避、摆脱、如何趋利避害,这一帮助者并非因感情而产生,而是因由痛苦这个现实因素。”

我仍然认为这不足以解释全部的状况,然而毕竟作为亲历者,他自身的分析是有效的,他是个神奇的人,我不敢随意讨论、妄下论断,况且在这一层上我已经对他有了初步的了解,我大胆地提出一个想法:他内在的情绪体验是有的,只是他失去了对这一体验的感知能力。就好比一个人失去了痛觉,还是会因为受伤流血而困扰,假使这个人亲眼目睹自己被腰斩,他感受不到疼痛,却会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

我问CS是否口渴,需不需要喝什么饮品,他说自便,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五,为时尚早,通常我会喝一杯浓缩咖啡来开启自己一天的工作,我今天还没喝。

我问他:“喝咖啡行吗?你喝过咖啡吗。”我想我这话问得真够奇怪的。

他答道:“请您自便。我喝过咖啡,但只喝过一次,仅限于品尝,如果感到口渴,我只会喝普通的水。”

“那么饮料呢?你喝过吗。”

“也都喝过,但对我来说我并不认为它们好喝。”

“你没有味觉?”

“我有味觉。”他竟然颇有耐心地说,“医生,您想错了,我不是没有感觉,我只是没有感受、情感,有些味道我喜欢,我下次会选择它,我的舌头能够接受到酸甜苦辣咸的各种刺激,但我对它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如果有奇怪的味道刺激我的味蕾,我一样会避免,好比现在您狠狠打我一拳,我也会感到痛,并希望您不再打我,避免您再次打我,但您要是坚持打我,我也能够接受,不会生气,不会反过来打您,就是这样。”

我忍不住笑了,“你知道这段话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说:“我不知道。因为你笑了,所以就是玩笑话吗?”

“不是这个定义。”我语塞了,冲好了两杯咖啡,一杯普通浓缩咖啡,一杯加倍浓缩咖啡,普通的给自己,加倍的给他。

他对此毫无察觉,轻易地喝了一口,当即露出被苦到的表情,五官皱成一团,我内心一惊,果真不是面瘫。

也果真他没有因为我的捉弄而生气,只是把杯子放在一边,恢复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坐姿。我重新给了他一杯茶泡冷饮。

我调整了一下状态,开玩笑似的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具有多大的医学研究价值。”

他说:“是的,不止对我做检查的医生这样说,对我做过心理治疗的医生同样这么说,他们将我视作一篇柳叶刀论文。当时我会配合他们,现在我不需要了。”

“你对他们感到不满吗?”

“没有,”他语气平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当时他们有助于我,而我理应有助于他们,事实证明任何治疗与干预对我来说无效,那么我不需要花费时间在上面,现在我的需求仅仅是聊天,您的需求仅仅是挣钱,一样对等。”

我小心翼翼地说:“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必须纠正一点,如果您的需求是咨询,那么我的需求则是赚钱,但如果您的需求是聊天,就像朋友一样,我们现在面对面的聊天,那么我的需求并非赚钱,而是了解你这个人。”

“我明白了。”他说。他坐得简直比一个小学生还要笔直,我真该给他一张课桌,想必他的手也会规规矩矩地摆着。他从头到尾都不会动一下。

他接着先是盯着我思考了一会,然后完全不在意我会不会开口提问,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一定把相同的话对我这样的心理医生说过不下五遍,所以他的叙述可谓是流畅无比,压根不需要打什么腹稿,宛如重复背诵一篇熟悉的文章。

“我前面说过,在我患有的诸个脑部疾病中,很难判断哪个是天生,哪个是后天环境所致,因为医生断定但凡缺失其中一个因素,我的病情都不至于这么严重,可以说,我既有生理上的缺憾,也有心理上的障碍。我的心理医生认为,假如我不是像那样长大,那么我本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父母从事贸易工作,工作忙碌,连我都是抽空生下来的,由于没有时间照顾我,便将我送给婆婆抚养。婆婆指的是我的外婆,我母亲的母亲,在我的习惯用语中,我称外婆为婆婆。”他发了个总结,“婆婆是一个又聋,又瞎,又哑,还有点腿部残疾的老妇女。”

“听起来婆婆并没有抚养你的能力,你父母怎么会安心把孩子交给她?即便她是你的亲外婆。他们一定有经济条件把你交给保姆抚养。”我不无奇怪地指出。

“那是因为有一件事使他们放弃了考虑保姆。在当时,我父母的一位合作伙伴有个女儿,比我早一年出生。”他说完这句话,出神地思索了一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许两者都有,总之让人摸不清,过了几分钟他才说话,“她父母老来得女,尤其疼爱这个女儿,由于忙于工作不能陪伴,便花重金聘请了一位保姆,在这个孩子四个月大的时候,她父母为她举办百日宴,把所有的亲戚都请了过去。当地的风俗中有闹喜的环节,但凡是与办宴会这桩喜事有关系的人,除了婴儿,都会当作被宾客闹喜的对象,有时婴儿也可能被逗弄,被闹喜的人之中包括那名保姆,因为婴儿十分依赖保姆,甚至胜过父母。保姆被人灌了酒,据说后来抽血,她的血液酒精在当时就已达到了醉酒的标准,宴会之后孩子的父母非常疲惫,打算早早休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一样喝了酒的保姆,但保姆却谎称自己只是小酌了一两杯,没有喝多,这名保姆恰好是那种醉酒不容易表现出来的人,即不会脸红,不会晕路,不会变结巴,不会耍酒疯,但却会丧失平日的理智,所以她撒了谎,同时,酒精还使她浑身无力,其实她已经连拿起奶瓶都没有力气,因此在给孩子喂奶时,她把孩子呛得哭闹不止,当她想把孩子抱起来哄一哄时,却因为没有力气,失手把孩子摔在了地上,孩子是头着地的,脊椎受到很大的损害,于是害上了全身瘫痪,必须终身躺在床上,只有头能够向一侧移动,同时也丧失了语言能力,将来能否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也未可知,总而言之,与一个植物人无异。孩子的父母不能够接受,将保姆告上法庭,但保姆在一个月之后就喝药自杀,使得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而被判刑。不知道对于这个家庭而言,他们是否需要揪出一个能承担怒火和责任的人,总之,整个大家庭内部爆发很大的矛盾,几个月后作为丈夫的男的也跳河身亡。我父母身为这对夫妻的生意合伙人,对此件事的全部经过十分了解,彼时我母亲正怀着身孕,就是说正怀着我,发生在那对夫妻身上的事就如同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一样,使他们对保姆这一类深感恐惧,并决定在我出生后绝不雇佣任何保姆,而是交给他们熟悉的亲近的人。我父亲没有双亲,我母亲只有一位亲人,就是她的母亲,我的婆婆,因此他们把我交给婆婆抚养,在我看来没有可以指摘之处,他们当时确无其它办法。”

我好奇地问:“那对夫妻里的妻子,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们最后怎么样了?”

可能完全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以他并没有一下子就回答出来,说话也不如刚才流畅、迅速,稍微有些卡顿,与此同时我惊异地发现,他的卡顿并非像害羞、紧张、害怕等情绪导致的类似结巴的症状,而是内心没有提前组织好全部语言,所以不能顺畅地表达,一句话就像被人为主动截断成三份或是更多,有点类似看视频时,网络信号不够给力,角色的一句话可以卡成数段。

而他对此不说毫无察觉,至少是不感到自卑、羞涩、尴尬,他只觉得这样降低了他沟通的效率,为了把这些话说完整,我看出他其实相当努力。所以我也必须具有耐心。他的话衔接完整大致如下:

“这件事之后,指在男的也跳河自杀之后,女的也放弃了工作,独自抚养她的孩子,我父母作为曾经的朋友,本应和其他朋友一样,给这一家人提供帮助,然而我父母没有,而是就那样与这一家人断了联系,原因十分简单,在那个家庭发生不幸的同时,我父母发现有了我。他们向所有的人都宣布了这门喜事,唯独没有告诉那个作为母亲的女的,他们的理由是,让一个身处不幸的女人得知他人的幸运是残酷的,让一对得到上天眷顾的夫妻去安慰一个不幸的女人是残忍的,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必须说明的是,这只是我父母的公开说法,在之后我离开婆婆,重由父母抚养,我与父母相处的那数年内,我听到来自他们口中的,并非他们所说的对那个女人的怜悯,相反,他们总是表达同一个意思:在我身上发生的不幸,与那个女人的女儿有什么区别?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不幸,与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生的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认为要么是某种诅咒,要么是沾染了晦气,他们十分后悔,为此吵过许多架,直至现在我也无法弄清他们究竟是在争吵是谁的责任,还是在争是谁应负的责任更多。的确,在那段时间内,他们没少提到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所以我才知道有关这许多事情。那个孩子没有活到成年,在不满十二岁时去世,死因是营养不良、器官衰竭以及多项基础病,死时异常消瘦,人们发现她的尸体时,并未找到她的母亲,后来人们普遍认为她母亲就是在江水里打捞到的那具尸体。后来她们都已被安葬。”

我感到悲伤。假如他是用难过、同情的语气说这些话,我或许都不会有太多的情绪,但他用着一种卡顿的方式,加上平淡到干巴巴的语气说着这一切,使我竟感到一种别样的悲苦。我说道:“愿她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竟然说:“真有灵魂之类的东西?”

我说:“这只是一种包含怜悯的祝福。”

他那像假眼珠子的眼球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疑惑的,不含任何其它意义的。

“因为我讲了几个人的故事,你就能产生情绪的变化,怜悯、同情他们,即便这三个人和你根本毫无关系?”

我点点头。他问:“你的祝福乃是一种怜悯,一般而言,这种怜悯是一个正常人所具备的,没错吧?”

“大抵上没错。”我回答说。

“好,我明白。”他喊口令似的,无情地说,“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接着,他又说,“这样,他们的灵魂就真的安息了么?”

我热情地说:“我们其实不用仔细讨论灵魂究竟存在与否,这更类似于约定俗成的一句话,一个生前富裕幸福的人死了,为了能够继续享受这种幸福,我们就说他还有灵魂,还没享受到底,一个生前凄惨痛苦的人死了,为了弥补他的缺憾,出于心理安慰,我们会说他已经受完了苦难,变成灵魂享福去了。”

“因此,这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没错吧?”他说。他尤其能捕捉关键,并具有惊人的联想力,“重要的在于说话的人自己的感受,因由他自己的情绪而说出这句话,于是,就达成了说话人得到心理安慰,亡者得到安息的结果,是这样没错了?然而,‘亡者得到安息’……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愿望,出自说话人的内在感受,而非实在的真实。这表明,一句祝福的愿景唯因说话人的主观情感层面而成立,也意味着,刚才我说的那句‘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不管对于我自己这个说话人,还是对于亡者来说,都是无用的,因为我说这话时并没有诸如怜悯、同情、难过的主观感受。”

我承认我对他的思考作了更为具体的思考,我大可以要么鼓励他继续深入思考,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神秘的联想,要么劝解他在这个人伦情理的方面不必要做这么多哲思,否则会陷入某某主义,总之危险的,要么也可以就这个论题和他谈上一谈,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偏离了我们的话题。

“我们或许应该回到有关你自己的话题上来。”我说。

他像被人戳破了装着一些漂浮思想的泡泡,有一瞬竟露出惊醒的神情,这些泡泡被戳破就不会再回来,他没有像一些爱好刨根问底的大思想家对一个问题死缠烂打,而是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议。

“好的,你想从哪儿开始听我讲起?”

“你讲到你被父母送到婆婆身边抚养。那个又聋、又瞎、又哑巴、又有点残疾的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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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患者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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