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的解析

看来,我们不得不将心理健康定义为,大部分时间保持融入社会的正常状态,而除此以外的小部分时间,毫无保留的,展现来自个人精神的变态。

——前言——

“我妈妈租下一层楼,把它改成了一间游戏厅,正好我遇到了一个男生,我们兴趣相投,我和他一起玩一台抓娃娃机,他很有耐心,但是玩着玩着,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问了我几个问题,问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告诉我赶紧去救人,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们赶到我妈妈的游戏厅,这时才发现房子起了大火,滚滚浓烟从门窗里冒出来,整个房子都烧得焦黑,我急得要命,冲进门,在最近的卧室把我爸妈喊醒,还剩我弟弟没有出来,他住在最里面的房间,火势太大,无法硬闯进去,就在我手足无措时,他打开外面的消防柜,扛起消防水管往走廊洒水,开出一条路,我无法向你形容那一瞬间他在我眼里有多英勇,我们有惊无险地把我弟弟救了出来。

死里逃生,我们一家人都把他当作救命恩人,上门去他家表示感谢,他家住在一个坡道上,是一栋独立的房子,令我惊讶的是,他一家子也都来了,排成一排,不像是接受上门感谢,更像是进行礼节访问一样,我心想他的家人对我们真重视啊!于是我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感激,并更加认为他是个好男人。

这时,我注意到在他的家人之中,有个长得既漂亮,又十分端庄娴静的女人,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我忍不住朝那婴儿看去,那婴儿是畸形的,只是乍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畸形,我心中泛起轻微的奇怪感觉,但并不觉得恐慌。

我没忘记我要做的事,感激的情绪压过了我的奇怪,我们一家人向他表示感谢,我更是痛哭流涕,哭到真心实意,甚至由于喘不过气来而跪在地上抹眼泪,有种强烈的劫后余生的感受。

与此同时,我心想,他的确是个可靠的男人,虽然外表普通,但温文尔雅,待人温柔,又心地善良,我有点喜欢他,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这时我内心有些惴惴不安。

他依然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态度,对我们说了些安抚的话,但越说越奇怪,语气中像是有种愧疚和惭愧,好像他对不起我似的,接着,他把站在旁边的那个女人怀中的婴儿抱过来,递给我,要我抱,我虽然觉得婴儿的畸形很奇怪,但没有抗拒,顺从地接了过来。

我终于看清婴儿的样子,长有两个屁股,四条腿,上下交叠的,就像两个婴儿被融合在了一起,但是融合失败了,他们共同一个头和胸膛,更奇怪的是,这婴儿没有生殖器官和□□,整个皮肤非常光滑,就像硅胶一样。

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儿子,孩子母亲就是站在旁边的女人,也是他的亲妹妹。

说完,他搂着妹妹深情地告诉我,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希望我能祝福他们。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样风和日丽的一天下午推开我咨询室的大门。她推门的时候非常犹豫,看见前台没有人,所以没有进来,要不是我从前台底下搬东西钻出来露出上半身,她大概就转身走了。

对于她的出现,我感到有一点惊讶。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住在这片街区附近,街区不大,邻里关系不错,少不得互相见到几次,我没有脸盲,很快就记住了她的脸,这或许有她长得比较特别的原因,不漂亮,但气质很独特,有种得天独厚的舒缓感觉,她喜欢侍弄花草,开了一家花店,生意和她这个人一样慢。

在我看来,她生活平凡,生活平凡意味着没有大起大落,也即不会遇到能一下子轰出心理疾病的挫折打击,又性格平和,整个人的健康心境一定非常持久,看不出来有什么慢性心理疾病会侵扰着她,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从来不认为她会是我这间心理咨询所的客人。

不过,必须懂得,有些人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有种精神病人具备极端的天资和意志力,能轻易掩饰自己的疯狂,这样的人我是见过的。

不过我看着她,长期执业的嗅觉还是让我觉得她不像。

“专业的事要让专业的人来做,所以我来这儿了。”她一开始就这么打招呼。

我说:“专业不专业,看你怎么想。”

她说:“那岂不是我觉得你专业就真的专业,我觉得你不专业,那你就真的不专业了?”

“没错。”我点头。

她笑了下,然后想了一会儿,“这样的话,那会不会有点太唯心了?”

看她说得如此认真,我放松下肩膀,说:“这可不是唯心,我这是让你不要对我太有信心。”

“好吧。”她沮丧地说:“可是除了你,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可以倾诉的人了,我也是鼓起了勇气才来的,在此之前,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已经因为它而受折磨半个多月了。”

我正色起来,给她做了登记,然后问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变得格外严肃起来,说:“半个多月前,我做了一个梦……”

她望了一眼挂在前台墙壁上的诸如照片、证书之类的东西,眼神落在我在精神科工作期间拍下的合照,看见白大褂,她就已经自行决定了要怎么称呼我。在建立正式的咨询关系之前,我不会纠正来访者已经为我取好的代号,不管他们是这么称呼我:“医生”、或者“大夫”、甚至是“师傅”,等等。

果然,她继续说:“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些让你印象很深的梦,这些梦在你醒来的那一瞬间,带给你的冲击甚至比做梦时还要大,以至于直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去,这种冲击也不会削减半分,反而因为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而使那种因为受梦冲击的感受越来越浓烈。不管什么时间,不管我正在做什么,我脑海中总是会重新浮现那个场景,我甚至害怕我已经失去了做其它梦的能力,现在对我来说,无论是醒着还是睡觉做梦,都变成了一种煎熬,医生,即便是现在,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脑中也冒出了那个景象,完全是梦中的。”

她说到最后,眼神里冒出惊恐,尽管她在对着我的眼睛说话,但我知道她或许根本没看见我,而是看见了在她脑中浮现的那个梦境。

“我可能根本没有醒来,我害怕连医生你也是梦里的,是假的。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做梦后醒来的那一瞬间比做梦还要可怕吗?因为醒来的一瞬,我猛然意识到梦里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是假的,而梦里的我却深信不疑,甚至为此痛哭流涕,痛到觉得要在梦里停止了呼吸,它们怎么能是假的呢?它完全吓到我了,我像被丢出来的一样,这种抽离的感觉让我低迷了好久,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我不觉得低迷,我只感觉冷,特别冷,而且是先冷后热,就像被突然吓了一跳一样,先是心里一寒,打个哆嗦,汗毛直立,然后是浑身瘙痒似的皮热,发虚汗,接着恶心和恐惧的感觉就会涌上来,这样的体验一天能够重复二十次以上,都是发生在梦境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一秒钟之后,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每当我反复回想那个梦,我都会越来越觉得,梦里那个我根本不是我,我会想,如果醒来的是梦里那个我,或许她就根本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总是被吓到。”

我温和地说:“你认为这个梦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你的生活?到了需要接受干预治疗的地步吗?”

她说:“我仍然可以正常工作,但是我不堪其扰。”她抿了一下唇,“我没有心理疾病,或许不需要治疗,问题出在梦上,我只是被吓到了,就像中邪一样,我本来应该找个道士,不过我不信这些,我听说除了周公以外,解梦最厉害的就是心理医生,如果能够解开这个奇怪的梦,大概就能解开我的心结,所以医生,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忙。”

我吃惊地摊了下手,“小姐,为了不违背我的职业天性,我的确十分乐意帮你这个忙,但我必须如实向你交代,尽管我对解析梦较有了解,但我还从来没有专门为人做过梦的解析,这件事只有弗洛伊德这么干过,而他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

“你做不了吗?”

“我愿意尽我的最大效力,你同意吗?如果你同意,那么这将不是一次咨询,而仅仅作为一次访谈。好,既然你同意,那不妨把整个梦说给我听吧。”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得到了宣泄的口子,将梦的一切内容全部告诉了我,也即我在开头写下的部分。

她坐在舒适的躺椅上,背部贴着柔软的靠垫,先是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过了几秒,又将双手交叠放在肚脐上,双腿自然地放松,她眨了两下眼睛,在感受还有没有什么不够舒适的地方,最后她说她觉得有点口干舌燥,我给她端了一杯茶过来,但她只喝了浅浅一口,我问她是不是不爱喝,她说不是,是她突然想到要说什么了。

她忘了把茶杯放到旁边的玻璃桌上,而是一直捧在手心上,看着窗户外面,开始了她的自由联想,或者说自由回忆。——她虽然看着外面,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比如说,一只瓢虫飞到窗户上,停留了数分钟,她完全没有看见。

“我说,在梦中,我妈妈开了一间游戏厅,但实际上,我妈妈不仅从来没有开过游戏厅,连我自己也并不喜欢玩游戏。‘这是一家游戏厅’,这仅仅是梦告诉我的概念,当我身处在妈妈开的那间很大的游戏厅时,我并没有看见成排成排的游戏机,没有那种闪着霓虹亮光发出响亮音乐声的游戏机,相反,我只看到了许多空置的房间,还有大大的黑色的方形箱子,就像上世纪发明的计算机一样,那时的计算机并不像现在一样只有巴掌大,而是比货柜还要更大,其中一面有许多整齐的凸出物,大概是插头、按键、指示灯之类的元件,有些能够闪烁红或绿各色的灯,我想起来在我小时候,曾在我母亲工作的地方见过这些玩意,因为长得非常新奇,又不能够随意触碰,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到现在我已经有至少十年没有再亲眼见过了。我想如果不是梦让我再次回忆的话,我会再也想不起这些东西的,话又说回来,想起来也没有用,那种计算机应该早就已经被淘汰了。”

“在梦里,我会把他带到我妈妈的游戏厅玩游戏,然而我妈妈总是不太喜欢他过来,假如我被妈妈发现我带他过来了,我也感觉到尴尬,十分羞愧,所以后来我们选择在其它地方玩,但是还是用着我妈妈给的游戏机,对,那个抓娃娃机是我妈妈的。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在我小时候,我和一个邻居家的男孩玩得很好,一样是兴趣相投,他长得非常可爱,但这是我在和他一起玩了很多天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的,也就是说,我突然意识到他长得真可爱,而且突然发现原来他比我要高一点点,从那之后,我就不太乐意和他一起玩了,因为每次我和他一起玩时,如果被妈妈看见,我就会在心里觉得很难为情,那种羞涩感让我忍不住躲开,要么偷偷和他一起玩,要么不和他玩。医生,我突然发现这种难为情的羞涩感,与我被妈妈发现带他来玩游戏机时的心情,是一致的。”

她说完这些话,睁着眼睛出神地望了窗外好久,我发现她仍然没有看见玻璃上那只停留的红色甲虫,直到那只甲虫振翅离开时,她轻柔地闭上眼睛,眼睫毛微微颤动。

很显然,她的潜意识看见了甲虫,红色的,她一定由红色联想到了什么。大约三十秒的颤动过后,她轻声开口。

“我看见火了,不仅是在梦里,还在现实中,虽然它们两个都是从记忆中被我看见的。医生,我不害怕死亡,害怕的是痛苦的死亡,我简直怕痛怕到了失常的地步,想到死亡,我会好奇,好奇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有没有别的什么世界,可是一想到死亡的痛苦,我就不寒而栗,也害怕起死亡来。我见过意外身亡,突然亡故,也见过在病床上被病魔折磨致死,可是我觉得最痛苦最痛苦的,是活活烧死,被火烧死大概是最恐怖的死亡方式吧?我才不到十岁的时候,在街上捡到过一张宣传单,黄色的,上面印了一些奇怪的图案,有一张盘腿而坐的人像,穿着像一个僧侣,举起一只手,背后是一轮橙红色的光圈,在他旁边印着一排字:‘□□好’,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诗句,我爸爸把传单抢过来,撕成碎片,生气地告诉我现在这群邪教真是猖狂得不得了,竟敢把小孩子也拉下水,女儿,千万不要相信,你不知道这群疯子会往自己身上浇汽油,活活把自己给烧死!我对**这件事感到惊奇,人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问我爸爸,我爸爸却不肯多说,我一路都想着这件事,终于还是忍不住上网去查,我看见一个新闻蹦出来,报道的时间离事情发生的时间还不到一年,非常新,上面说,一个被法□□洗脑的母亲,带着女儿燃火**,这样他们就可以升入天国……我还看见了一些图片,是事故发生当时的,烈火在活人身上熊熊燃烧……孩子全身焦黑……新闻对整件事做了详细的描述,我读完,几欲呕吐,从此我害怕火,虽然在我长大以后,我逐渐忘记了这件事,但是那种恐惧已经深深地记住了我。”

“对火的害怕已经泛化到了生活的其它方面,我总是害怕家里的电器会爆炸,所以在安全问题上不敢有丝毫怠慢,我甚至连厨房也不敢进,因为灶台燃气的声音和炒菜时嗞嗞啪啦作响的声音,总是让我想起那场大火燃烧的声音,即便我看见的只是**时的图片,但我的脑海中早已产生了那个声音。如果不是后来一件事的发生,我会以为我一辈子惧怕火。几年前,住在我家楼对面的一户人家,因为家中孙子玩打火机,烧着了窗帘,然后引起了火灾,我家与那户人家恰好是同一楼层,并且正对着,离我家不过十多米,我站在窗户边,看得一清二楚,先是红色的,蹿动的烈火,很快,一股股浓黑的烟从窗户喷涌出来,把火全部挡住了,从外面看不见一点火,只听得见燃烧的声音,防盗窗已经烧成不均匀的黑色,铺在窗台顶部的砖块碎裂、掉落,上扬的烟雾让上一户人家的窗台也遭了殃,漆黑,但所幸没有被火势波及。我耳边听见由远及近的消防车警报声,看见消防水车从房子的另一头开始救火,然后我听说人都没事,就出来了,小孩子也好好的,就是被家长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揍了狠狠的一顿,想来小孩一定哭得非常惨。比那个着火的场景更让我记忆清晰的,是我对着火的感受,我深知火势不会波及到我这里来,我就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火情的发展,我脑中不断打响危险警报,叫我不要再看了,我手心连连发汗,心跳得飞快,然而,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就是不肯走开。眼前的景况多危险,多让我感到恐惧啊,可是我偏偏站在安全的地方,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不会被烧到,我可以在可控的范围内感受危险,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虽然害怕,但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虽然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还是想频频往悬崖下看,甚至会产生一跃而下的冲动,这冲动让人血液倒流,让人欲罢不能!如果危险在人可控的范围内,谁都不会变理智。在梦里的我也是一样……医生,你在听吗?”

她突然把头抬起来,看我,她害怕吐露了这么多心声却没有得到足够的注意。

我向她点了点头,表示我在听,她现在有些急躁,难以静下来,我让她先喝了两口茶压压惊,她重新躺回去,还是有些不安,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你目前的自由联想和回忆都进行得非常好,我们可以继续保持,不用担心,只要是你想到的,不管它来自哪里,又引出什么,无论它是否荒谬、琐碎、不合逻辑,不重要或是无关,你都可以允许它自由地流泻出来,我会认真倾听。”

我让她放下茶杯,递给她一个抱枕,她抚摸着抱枕的纹路,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她的自我洞察已经足够深刻,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再多分析什么,我想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一直听她说,从她的话中挖掘那些更深的联系。我坐回我自己的位置上,处在她的斜后方,视线之外,她看不见我,重新望回窗外,静静地呼吸了三十秒,才开始说话。

“在梦里也是一样,梦里的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的判断力,不是我不想,不是情感对理智占了上风,而是我没有了这个能力,梦里的我根本没有理智,那个畸形的婴儿,医生,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每天在我脑海浮现二十次的场景,把我吓得冒冷汗、反胃的场景,就是他把婴儿从女人手中接过,递给我让我抱一抱的场景。我又看见那个婴儿了……他的皮肤像是假的,像一个塑胶娃娃,可是他有呼吸!他的眼睛闭着,但是会颤动,鼻子在吸气,嘴巴张张合合的,总像要哭出来一样,反正它是活的!拳头握着……他有四个拳头,他把他递给我的时候,它的下半身对着我,没有生殖器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条上下交叠的腿,医生,你知道梦里的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个婴儿就像两个孩子被融化结合在了一起,只有头和上胸部成功融合,而臀部和四肢融合失败了,梦里的我,脑海里就只有这个想法,而丝毫不觉得这个畸形婴有多恐怖,我根本没有理智,他递给我,我就自然地把婴儿抱了过来,我心中既没有怜爱,也没有恐惧,只有轻微泛起的奇怪,因为我不懂这个婴儿是哪里来的,直到他告诉我那是他与亲生妹妹生下的儿子,我仍然只有纯粹的惊讶,应该说,梦里所有的人都无理智,没有丝毫的社会伦理道德,他把婴儿递给我时,语气和表情就像他完全不觉得娶自己亲妹妹是不正常的,同样,也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畸形、不正常的,他看待自己的儿子就像看待其他任何健康人一样,在他背后,他一家人也温柔地微笑着,氛围很和谐,似乎和他抱有相同的看法……”

她把抱枕抱得紧紧的,额头冒了冷汗。

“而当我醒来后,我有了理智,再回忆这个画面,太恐怖了,没有任何画面比这个畸形儿给清醒的我带来的恐惧冲击还要大,即便是我小时候看见的**新闻照片也没有……绝对没有。”

她告诉我她已经分析不下去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奇怪的梦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刚才她自由联想的那些又有什么作用,她必须知道,否则她没有勇气再讲下去。

“我明白了,”我说,“你提供了很多有用的线索,这对我们的解谜很有作用——我想你会同意这个说法?梦是个善于设置谜题的高手,它用表面的故事来隐晦地表达潜意识中的内容,而做梦的人经常被搞得摸不着头脑,打个比方:一个人梦见自己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反复开门关门,感到焦虑,这是梦的显意,而梦的隐意则是在现实生活中,他对职业上的选择或婚姻上的承诺的逃避与恐惧,封闭的房间象征着无法摆脱的处境,门的开合则象征犹豫不决。一个梦通常不会只设置一个谜题,而是一个最清晰最主要的谜题附带数个次要的小的谜题,在你刚才的全部描述中,我认为你已经接近那数个小谜题的答案了。你的梦中包含了以下几个谜题,这些谜题的题名,至少有三个部分都在你刚才的自由联想中,被你有意识地提及了,你是解析自己的高手。”

“知道这些谜题的答案就能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梦了吗?”她不安地说。

“是的,如你所愿,”我点头说,“先让我大胆提出前三个题名:游戏厅;火;水。”

她语气中透露着好奇:“它们会有什么隐意吗?”

“当然,你提到,游戏厅实际是一个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有连结的地方,在你心中,这代表了一种安全感,或许与你小时候在母亲工作地的感受有关,那么它代表的即是你内心中,被允许的、安全的幻想空间,它不一定必须是完整的现实中的游戏厅,但它必须是你内心中有安全感的那部分象征。”

“提到火,你说,火对你而言是代表恐惧的存在,紧接着你又提到,恐惧的同时,它能够给你带来别样的刺激,那么它即同时是危险与激情的化身,它象征着你梦里对某种危险的焦虑,这种焦虑是非理智的,纯情感的,而水是与火对抗的存在,水象征着一种对抗激情的理性或情感的力量,在梦中,你提到用消防水管浇灭了火,因此,我大概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在你深层次的意识部分,与这种焦虑进行的理智非理智、情感非情感抗争中,你最终还是用理性之水浇灭了非理性之火。”

“医生,我非常认同你的说法。”她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同时露出一点点渴求,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不明白,我焦虑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你说的这种,理智与非理智、情感与非情感的抗争,就是一种梦的隐意吗?我总要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吧,否则我的心真的快要被它烧穿了。”

“我会向你解答。现在,我要提出其他三个,在刚才的自由联想中你没有提到的三个谜题题名,分别是:你梦中那个男性;畸形的婴儿;以及你的弟弟。请你告诉我,在自由联想、回忆的过程中,你是否在头脑中提取到与这三者有关的任何线索?”

她用了非常长的时间来思考,大概在脑海中搜肠刮肚了好一番,然后如我意料一般,诚恳地摇了摇头。

“抱歉,医生,我确实没有任何头绪。而且……我感到非常惊讶,”她语气饱含着迷惑,“你说他和婴儿是谜题的一部分,我觉得还可以解释,但是我弟弟,他怎么会是一个谜题?”

“嗯……小姐,我诚实告知,不仅你的弟弟会是一个无疑的谜题,并且在我看来,他正是那个最大最主要的谜题,因为它太主要,所以藏得格外深,你知道最贵重的宝藏都是埋在最底下的。”

她摆出完全尊敬的模样。

我说:“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他’开始,我想,你不会否认他代表的正是你的理想型配偶?”

“完全不否认,梦里的我喜欢他,也代表现实中的我会喜欢这样的人。”

“你有过相似的感情经历吗?”

“没有。”

“在所有的谜题中,恰恰是‘他’这个最主要角色,所象征的最为简单清晰,他正是你理想化的男性特质,也许投射了你对亲密关系的期待。”

“仅仅如此吗?”

“是的,仅仅如此。”我说,“但接下来最重要的谜题之一便是由他带出来的。那个畸形的婴儿,从你的描述中,我提取出两个关键点:一是,他像假的,皮肤失真,硅胶质感,不像活物;二是,无生殖器,残缺的,畸形的,变态的。”

我说到这,她已经再度从额头冒出冷汗,手臂因惊颤而发麻,双腿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意识到自己的非常状态,想起我在访谈开始前说过,如果她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劲,那么她可以采取任何放松的方法,喝水,吃糖,抱玩偶,站起来走动,或者对我施加情绪。她望了一眼旁边的玻璃桌,从放在桌面的零食盒里拿出一颗糖果,迅速撕掉包装含进嘴里,整个动作非常快,并非那颗糖果使她冷静下来,而是她对自己的有意识的控制与转移,我想那副画面已经差不多从她眼前消失了。

于是我继续说:“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读它。第一,它暗示着被压抑的、不完整的性认知,无生殖器代表一种‘无性’,无意冒犯,小姐,你一定没有过性经历,因为在你的潜意识中,你对性的认知是未经过社会化的,它保留着某种臆造、幻想、补缺的成分。第二,它代表着一个无法排泄、无法生殖、功能残缺的融合体,指向某种‘违反自然’的结合,譬如你后面揭示的□□。综合这两个层面,这个谜题的谜底已经呼之欲出了,它可能象征着你的内心:如果你与他真正结合,产出的结果将是丑陋的、不正常的、无法在社会中存活、被伦理道德排除在外的东西。”

她屏住了呼吸,良久过后,像从落水中被捞出来一样吸了一口气,说:“医生,我承认,你对我的分析完全是正确的,我也接受你所解开的这个谜题的谜底,但是,我必须提出来自己的疑问,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一个异性符合这个条件,即让我认为我若与他结合,将是不道德的、违反自然的。”

“我充分了解你感到疑惑,小姐,你提到自己的感情经历十分纯洁,而现在我这个做咨询师的却冒犯地告诉你,在你内心深处藏着一段非正常的**,你一时无法接受,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解开你疑惑的答案,就藏在我先前提到的最后一个谜题里,不过,现在请你暂时忘掉谜题,关注在我的身上,或许我可以向你提几个问题吧?”

“可以。”

“最近一段时间,你有过任何感情经历吗?请不要局限于两人的恋爱,即便是让您有印象的异性也可以,无论这个印象是重要还是不重要,是好还是坏。”

“过去三个月,我一直有在相亲。”她稍加思索后说,我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我这个人比较自给自足,过去我长期认为,感情是一种我不需要的东西,医生你说的很对,我完全没有过性经历,即便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我自己也说不准究竟是出自我的天性,使我无法把感情彻底放置在一个陌生的异性身上,还是那套内心的筛查系统太过严格,以至于世俗意义上再优秀的异性也无法获得我原始的青睐,又或者是这两者的共同原因构成了我至今的单身,直到三个月前我开始相亲,我知道原来还是后者的原因要更大一些。”

“当我进入一个将个人价值明码标价、互相匹配的规则系统时,我发现自己身处其中,就犹如菜市场的一颗葱头,当你拿着整整一百元,你能够在菜市场中无视那些价值更高的西红柿、洋蓟、菠菜、冬笋,而精准的来到一颗几毛钱的葱头前吗?或者,由于这市场的货币兑换规则过于单一,所以有些人本来很值钱——我指的是品德或为人方面,却被世俗的眼光限制成了穷光蛋,你能够靠几毛钱的价值买到那个只是表面蒙尘而实际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吗?这不是靠磨嘴皮子能够解决的事情。换句话说,当我拿着仅有的十元钱进到市场,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有些新鲜、品质好,我买不起,有些腐臭、发烂,继续摆着卖给下一个,有些尽管看起来不错,但我不喜欢,我头晕眼花,难道能用十块钱买到我最满意最喜欢的那一个吗?但是我不能够空手而归吧,所以我尝试过了。医生,相亲就如同在菜市场买菜,有时候也要做好被当成菜卖的自觉,我就被这样卖过。”

“我得知对方条件与我相合,并且某些方面比我更为出色时,我是有点惊讶的,介绍的人不停对我说,你真走运!然而,我见了面,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有些人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社会附加值很高,但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他性格上的缺陷比优点更急于向我表现出来,那是让我觉得相处很不适的一天,这就像有些水果你买回家,以为会很好吃,咬下第一口才发觉根本与你的味蕾不合。在这个人之后,我要么被其它人挑走,要么也挑了一些人,但结果是无一例外的,要么我觉得对方不合适,要么对方也这么看待我,我感到越来越毫无意义,越来越觉得厌恶,不是厌恶任何人,相反,我越来越厌恶自己,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挑选不需要的东西?既然我不需要一顶帽子,那我干嘛要逼自己戴着?反正我又不是没有头发。我知道我这个比喻不恰当了点,也许等我老了,头发变白甚至掉光了,那时我会需要一顶帽子的,但是——谁又说得准呢,也许等我老了我也根本不在意。没有合适的帽子,我绝对不戴,即便我是个秃头。”

我们中场休息了十五分钟,她既感到口渴,又感到疲惫,眼睛干涩到微微泛红,说到最后时,她不停揉眼睛,并流下生理性的泪水,最主要的,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心理能量去承受这一下午强烈的情绪起伏,但她人格强大,能够有效地自我恢复,这休息时间都不是我提的,而是她自己要求的。

十分钟后,她恢复的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于是我们又坐回了各自的位置上,她已经不愿意躺着了,所以调整了靠背,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抱着胳膊,这已经是她觉得最舒服的姿势了。

而且,她已经迫不及待了,所以她一坐下就直接对我说:“医生,你前面说,最后一个谜题是我弟弟,该告诉我是为什么了吧?”

“请容许我获得一些补充信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每问一个问题,就依次举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你与你弟弟的姐弟感情如何?”

她说:“我弟弟小我十二岁,刚成年,一直以来都乖巧懂事,也很让人省心,我和他关系很好,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你重视家庭,是吗?在你心目中,家人的爱是一种无条件的爱,它不含利益成分,只有这种爱是伟大纯洁的,是这样没错?”

她没有迟疑地点头。

“你能够记起那个梦里有关你弟弟的更多内容吗?”

“我弟弟……对,我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我弟弟在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有在梦里亲眼见到他,在救火成功后,我并没有看见他,只是梦告诉我,我们成功把他救出来了,接着我们就去上门道谢,而这时候我弟弟也不在我一家人中间,我没有看见他……”

“好的。现在解开最后一个谜题的线索也足够了。”我微笑说,“不过,在我向你揭示谜底之前,请允许我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或许能减少你听到谜底之后的冲击,所以它是必要的。”

她因为我的话而感到不安,“什么故事?”

我说:“有一个心理学家,我们姑且不说他的名字,他曾听过患者讲过这样一个奇怪的梦,这位患者从小便是孤儿,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不幸去世,患者参加了这名侄子的葬礼,不久后,她就做了这样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看见另一个现实中未去世的侄子躺在棺材里,和现实中去世的那名侄子死时一模一样。她因为这个梦感到惶恐不安,她很疼爱这两个侄子,却不料做了这个梦,于是她对心理学家说,难道我很邪恶,希望姐姐再失去她的儿子吗?难道我宁愿死去的是这个活着的侄子,而不是另一个吗?”

她听了插话说:“看来是第二个,也许她内心里更喜欢第二个侄子,而不是现实死去的那个,虽然这很不道德,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吧。”

我微微一笑,“你听下去就明白了。心理学家非常高明,认为这两个猜测都是不可能的,在了解过后,才知道,这位患者曾与一位男性有过深刻的感情纠葛,她非常爱他,但爱而不得,在死去侄子的葬礼上,她见到了这位男士,内心仍然无法抑制对他的感情,这位男士是名教授,只要有学术演讲,她都会去听,不肯放过任何见到他的机会,经过心理学家的分析,我们才知道这个奇怪的不道德梦的真相,原来,如果另一个侄子也死去,那位教授便会来表达哀悼之情,这样她就可以在葬礼上再次见到他。她做这个梦,是因为内心**的驱使。”

她惊呼了一声。

“可是,凭她的理智而言,以及她对侄子的爱,她不会希望侄子真的死去,不会想再有一个葬礼的。”她说。

我说:“没错,你说的很对,但梦与清醒时不同,一个人做梦时的道德水平绝不可能比现实清醒时更高。我们在成长时接受教育,逐渐认可社会道德准则并内化,然而那个未经教化的自我并没有消失,而是潜藏在了意识之下,当我们做梦时,大脑警惕性变低,这个原始的自我便轻松绕过审查,肆意对梦境大做手脚,因而我们惊奇地发现,昨晚我居然在梦中杀人放火,犯了法。梦是唯一一个合法释放疯狂的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你在梦里杀了人就逮捕你。我们提到的那位心理学家总结了一个公式:梦是被压抑的未满足的**,经过伪装后的满足。”

她望着我,对此已经有了预感,“那么,医生,你的意思也就是说,我的这个梦,同样是这个**的满足,看来……这个**,正是不道德的,所以它被理智压制,却又通过梦得到了满足?”

“没错。”我为她的悟性感到欣慰,“像那位心理学家一样,我也终于可以下达这样一个结论:这个梦代表着你对弟弟的原始好感如何投射到‘理想男友’身上的冲突,而这种好感已经被道德压制。梦让你看见,那个你喜欢的男性,如果剥离了社会伦理,他对伴侣的爱和对亲人、妹妹的爱,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你既被这种爱吸引,又深切地明白,假使你与血脉相连的家人结合,导向的结果便是畸形,正如那个残缺的婴儿,你的道德与理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因此,我可以断言:由于相亲的失败经历,你正在将某种对家人的情感期待,无意识地转移到了寻找伴侣的标准中。”

她静静地坐着保持了约二十五秒的沉思,然后问我说:“医生,你是怎么发现我弟弟这个线索的?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甚至我向你承认,在聊天的过程中,我一定在回避它。”

我说:“你和你弟弟这对姐弟组合,他与他妹妹这对兄妹组合,本身就是一个对应的信息,梦喜欢用相反的手法来掩饰真实的含义。的确,你在无意识的回避,在自由联想时,你并没有提供有关弟弟的任何线索,但在你向我描述梦时,当我听到你说,你的弟弟住在游戏厅最里面的房间,我便注意到了,游戏厅代表你内心的安全区域,而安全区域最里层的房间则代表着被隐藏最深的地带,你的潜意识故意把最关键的部分模糊化,使你自己无法有意察觉,这和你提到在梦中你弟弟并没有真实出现也相符。”

我担心她因为梦的隐意大受打击而自我厌弃,所以我不得不多加这么一段话:“正如油画因为有了阴影才显得立体,人也一样,不是吗?梦境本不应被纳入道德评价体系,你不必因为这个梦感到自责,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在我看来,你正是因为道德与理智上的高尚才做了这个梦,而非相反,记住我讲的那个心理学家与患者的故事。”

她捂住了上半张脸,无法得知那低沉而压抑的鼻音究竟是她的语气使然还是她的手挡住了鼻子所致,总之她说:“谢谢你,医生,我早该来找你的,谢谢……真的,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由于我先前已经声明过,这仅仅作为一次访谈,而不是一次正式的咨询,因此,我没有向她收取任何费用,她在咨询室多待了一会之后,很快变得和我曾见过的那样悠然自得起来。由于我在下午还有其他的客人,因此在下一位预约的客人进来后,她就不多做叨扰,自行离开了。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她送了我一株吊兰,再贵的我也不要了,这株吊兰如今就摆放在那只红色甲虫停留过的窗口,我想之后每位在这间咨询室做咨询的人都能够看见那株青绿色的兰草。

而且,我真心希望她今晚,今后的每一晚,都能够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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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患者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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