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葡萄没有成熟时04

在此处,CS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讲,长时间的solo使他的嗓子都冒了烟,不用他提我也知道该设置一个休息时间,既让他喝喝茶润一润喉咙,也让我消化一下刚才得到的信息。CS是一个优秀的讲述者,不论内容,而单凭持续时间这点来看。

CS或许都不清楚自己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这还是在他不能够体会感情这一重要故事因素的条件下,可见他本身对事物的体验是很敏锐的,至于我们应该断言,究竟有感情将使他讲故事更好,还是没感情才使得他的故事有种特别感,就很难说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虽然情感障碍是他许多不幸的来源,同时更是他幸运的一面,他同时屏蔽了世界的善意与恶意,于他而言,生活更多的一面是恶意,幸好他感觉不到,也不作出反应,否则他一定会有严重的心理—精神疾病,不过这话我不会对他说的。

好比,我们不能说同样是痛苦,傻子就比清醒的人更幸福。

CS举着水杯四处逛了逛,甚至逛到了房子外面,二十分钟过去了没见人影,我差点以为他“逃单”了,过了会他出现,告诉我他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十几分钟,还打了个车,直到司机问他为什么老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装着水,小心别洒车上了,他才猛然回神,想起天还没聊完,又叫司机把他送了回来。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坐下来表示我们的谈话可以继续,我说,那就从刚才中断的地方开始。谈话仍在继续,我想我没必要把CS的每句话都如实记录下来,一则省略部分笔力,二则使读者可以喘口气,所以对于CS重新坐下来开始讲述的前一小段对话,仅作总结,使诸位得以了解上一部分“葬礼”环节的尾声,与下一部分的开端。

我们暂称这位带给CS很多影响的女士为Z小姐,Z小姐与CS达成了“交换秘密”的协定,却在把自己的秘密告诉CS后,就弃CS于不顾,再也没有问过CS身上怀揣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表面原因看起来是这样:在Z小姐与CS说完最后一句话,坚定地表示她再也不会哭之后,她听到母亲在四处叫她的名字,于是她就不再管CS,去了她妈妈那里,她妈妈紧紧抱住她,就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对她说:“天哪,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能丢下妈妈不管呢?妈妈的心好痛啊,我唯一的孩子,我只有你了,没了你我还怎么活。”之后Z小姐就寸步不离她母亲,用CS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再也没有单独打过照面,她也再没主动向我问起这件事。”

而究其根本,Z小姐不再探究CS秘密的原因,分明在于她本就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她自己的烦心事儿就已经够多的了,她的“秘密”压根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出于她的自尊,她不肯诉诸旁人,可是心里又委屈。偏心的父亲,偏执的母亲,一个死掉了,另一个活着,却告诉她是因为她活着的,对她而言有什么爱还没得到,有什么恨也没被足够地深化。一个人压抑了那么久,总要有个宣泄吧,一个孩子本不应该承受这些,如果不说出来,不哭出来,她会被压垮的。

Z小姐的母亲也遵循丈夫的遗愿,没有再嫁。唯一的变化是,在丈夫生前她没有一天停止过对女儿的教训,但在丈夫死后一改作风,将女儿视作相依为命之人,对女儿的疼爱到了过分的地步,假使有谁欺负她的女儿,她就要和这个人拼命,然而,假使这个欺负者是个男孩儿呢?在丈夫生前喜欢过的男孩与自己的女儿之间,她曾痛苦地权衡过无数个日夜,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搬家。CS告诉我,如果你做过她们家的邻居,亲眼见到过这对母女,那你一定能见识到这一幕:这位母亲紧握着女儿的手,抚摸女儿的脸颊与头发,用一种不安、焦躁、同时充满怜爱的语气说:“我唯一的孩子,我只有你了。你永远也不能丢下妈妈不管!”

向我复述这句话时,CS完全模仿了这位母亲的语气与神情,一瞬间我好像真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波光粼粼的神采,然后我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湖面反射的阳光,而非太阳本身,我对CS的模仿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他的父母抛弃了他,每月给他1.5万元过活,再也不过问他的生活,但在他成年前的五年治疗期间,显然付出过巨大的努力,教会他如何识别、判断、模仿喜怒哀乐各类表情,教会他如何在语言里添加“语气”的成分,以便在有必要的场合抑扬顿挫地说话,想必教会CS这些也不算太难,因为他足够听话,不会痛苦,不会反抗。不过,我忍不住想假如CS的父母见到现在的CS为一个女孩感到困惑时,是什么感觉?会觉得不可思议吗?

CS半卧在沙发里,双臂陷在两边的柔软抱枕里,目光朝着我却并不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不明就里的古怪,似乎内心正因某种态度缠结着,他一旦张口就不停下,除非你打断他。

“我第二次在小路遇到她们,帮她们搬行李,过了六天之后的一天,早晨我出门买了一捧鲜花,上门这捧花送给她母亲当作乔迁礼物,当天会有很多邻居像我一样上门祝贺,只要礼节性地送一个小礼物,就可以留下来吃一顿烤肉宴。她母亲搬来两个星期就与每一位邻居打好了关系,人人都说这对母女大方又好客,即使没有在乔迁时帮过忙,只是路上见到打过一次招呼,都能收到她们的邀请,并且她们邀请人家时,无一例外能够叫出这户人家的名字,而彼时人家还都不晓得她们叫什么,这就是大家喜爱她们的原因。”

“懂交际的人在哪儿都会受欢迎的。”我说,“不过,她母亲似乎变化了不少。”

“只是表面如此。”他说,“大家只是没发现,她母亲亲自邀请的都是有儿子的人家,并且上门邀请时,叫的往往是男主人的名字,要是接待的是女主人,她就冠上男主人的姓氏以夫人相称,尽管有人觉得被这样称呼很奇怪,但却符合礼节,没人会去深究,要是那些只有女儿的人家,她就让自己的女儿上门邀请。”

我兴味地笑了笑,“原来什么都没变,人嘛,还是那个人!”

他说:“尽管如此,与她母亲一样,她的变化也很大。”

我说:“怎么说?”

他说:“我是第一个到访的客人,家里除了她和她母亲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烤肉宴在下午四点才开始,我本就是上门去帮忙的,所以去得早,当天的准备工作很多,除了把楼下被允许露营烤肉的草坪布置起来,还要把运送过来的牛羊肉、火炭搬运停当,这种体力活只有我干,期间她母亲一直夸奖我,就像幼儿园老师夸奖孩子们那样,我都能意识到对我的夸奖太夸张了,在她母亲夸奖我的同时,她一言不发,和我做着相同的事,有些事她会抢在我前头,不让我多出一点力,也不和我说一句话,露营草坪布置好,烧烤架都立起来之后,她终于对我说了那天以来第一句话,她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又忍不住笑了,“这样看她不还是从前那个她吗?要强,自尊,一模一样呢。”

他以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正色,表示说:“好吧,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不是有点不一样,是很不一样。”他分明有点不满,“她对我和小时候的态度不一样了,有点避着我,说话时也没有以前那么大声,每次对上我的视线,我都看出来她的眼睛和嘴角有很明显的尴尬痕迹,表情十分不自然,如果我不在她的注意范围内,她反而能松口气,也会笑。虽然我认为那种笑并不是内心轻松和平静的证明。”

我说:“你觉得她对你更多是冷漠,那么你对她呢?因为你说过,别人如何率先对待你,你就如何以对方的模式回应。你认为这是对你来说最不出错的社交方式。”

他说:“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当我决定这么做时,一旦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得不遵从我内心自然的选择,在我看来,这种最不出错的方式,不能够回应给她。”

我说:“你是如何回应的?”

他说:“她很忙,有非常多的事情要忙,而且总是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没有必要的事情,但不管她忙什么,怎么忙,我都会去帮忙,如果她忙得不见了人影,我就一直在原地等她,她不会离开很久,她在的时候,我会找话说,或者请教一些问题。这么一想,有点奇怪,在我印象中她是个非常爱说话的人,但那天几乎都是我在开口。”

我说:“我也没想到你还有情绪这么匆忙的时候。”

他说:“我看得出她在尽力回应我,但都不多,三言两语,短语句,语气词很丰富,哦,嗯,啊,之类的。不过有一次,她又一口气对我说了很多。说的时候,她一副忍不了的表情,我以为是受够我了。”

我说:“她说了什么?”

他说:“她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小的时候,你从来不会靠我这么近,我帮了你的忙,你会礼貌地和我说谢谢,但从来都是站在一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微微鞠一个躬,甚至不会向我迈近一步,就像那些欺负你的人骂你时,你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安静听着,好像他们骂着一个陌生人,也好像我帮助的只是一个和你无关的人,而不是你。从来只有我靠近你的份,可是现在,为什么你却表现得很亲近我一样?’”

我说:“然后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忠实地表达了我的感受。我说,因为我很想你。”

我吃了一惊,说:“噢,也许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抵不上这一句话。”

他说:“然而在我那么说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保持沉默。”

我心里喊了一句:“糟糕,难道她并不爱你。”揣着这样不安的想法,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沉默吗?”

“一开始我不清楚,后来我知道了。”他说,“她订婚了,有一位未婚夫。未婚夫当天出了点意外,没有准时赶来,到晚上烤肉宴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到。”

我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并且感到莫名的悲哀,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分外合理。她可没有义务等待他的爱呀!

“起初我不知道那位慌张的男士是她的未婚夫,而以为是某个邻居,看见他在草坪上找人,就告诉他已经结束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帮忙的客人,他又问是否知道烤肉宴主人住在那栋哪户,我说我知道,并问他是谁,他告诉我他就是她的未婚夫,并哀求我把他带到她那里去。我说,既然你是未婚夫,怎么会不知道未婚妻住在哪个房子?他回答说,因为她和他约定好了,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把他带进自己的房子,才算是一种尊重,对双方都是。她打算借由烤肉宴公布自己的订婚状态,但他来迟了。”

我说:“这倒是挺符合她的风格的。你把她的未婚夫带上去了吗?”

他说:“是的,我带他上去了。”

我说:“她生气了吗?”

他说:“她生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但是,她没有生气。”

我心想:“噢,这也挺出人意料的。”

“对于她的未婚夫,我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在把他带上楼后,我接过她母亲回赠我的礼物就回了自己家,之后我没有上门回访,也没有再在楼下遇到过她们一家,你可以知道,没过几天我就来找你了。”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淡淡,仿若没有受到丝毫伤害,“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在她未婚夫来之前,她保持沉默那段时间里,沉默维持到烤肉宴开始前两个小时,准备工作一应俱全,不时有一些客人上门来送礼物,都是她母亲接应,她和我坐在另一个靠近主卧和露台的次客厅里。我们各自静坐了一刻钟,新买的电视开着,放着声音,她一步步调大声音,这时我想起了婆婆,我的后脑勺一阵又一阵剧痛,我闭上了眼睛,一瞬间我一定坐在了婆婆的客厅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被那个播放着最高音量的电视弄得头晕眼花,但是我睁开眼时,身处的是她家那个明亮宽阔的客厅,她在喊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只是有点头痛,她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说我刚才抱着头蜷缩的样子很特别。我这才意识到我做的动作就像受到了惊吓卷成一团的毛毛虫。”

“我说:‘把声音调小一点吧。太吵了。’”

“她边调小声音,边说:‘调小了。你怕这个?怕电视声音?’”

“我说:‘我以为我不怕。’”

“她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但是很不专心,心不在焉地说:‘不可能,你不会有害怕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呢?’”

“我没有吭声。电视上是她随便放的一个频道,频道是动物世界,播放着群狮捕猎羚羊的画面,母狮将一只羚羊扑倒在地,咬住羚羊的脖子,在断气之前,羚羊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漆黑无比,看到这个画面,她忽然开口说:‘瞧瞧,它有多害怕呀。’”

“我看不懂动物的表情,所以没有吭声。与这只被咬死的羚羊同行的另一只羚羊体型要大上一圈,是它先闻到了狮子的味道,警示同伴一起逃跑,同伴的速度远不及它,所以被狮子咬死,那只活着的大羚羊趁空隙逃远,又停下来回头望,漆黑的眼睛瞪着狮子,两只母狮朝它奔来,它没有立刻逃跑,只是死死盯着。这时她又开口说:‘看,它一点都不怕。’”

“我转头看她,说:‘你想说什么?’”

“她也一样看着我,‘CS,’她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知道吗,你不应该说你想我。’”

“我向她说了一声‘对不起’,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摆了一下手,‘我讨厌的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或者你本来就没做错过什么,但是一旦别人对你无理,欺压你,你就期望以一句对不起来息事宁人!我讨厌你这样。’”

“我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我不应该想她,而我确实是下意识习惯性地说一句对不起,我无法向她表明这是我父母让我形成的习惯,我只是说:‘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应该想你,你为什么讨厌我?清清楚楚的,让我知道全部。’”

“‘你不能到现在才对我说你想我。这不公平。’她说。我从她的面容上,弯起眉毛,皱着嘴角,嘴唇抿着,看出这属于哀伤的神情。也许我判断错误,她的表情是厌烦,也说不准。”

“‘你能记起那件事吗,’她说,‘那天他们邀请你一起参加他们的游戏,想把你变成他们的同类,我那时本想阻止你,但是我怕,我怕万一那就是你的天性,怕万一你也想得到同类的友谊,怕万一我的阻止反而伤害了你,怕我没有足够能力保护你,万一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所以我干脆放任你自流,我对你说,你去吧,去和他们一起玩吧,我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记得。’我说。她不用说后面一段话,凭她的第一句话,我就记起她说的是哪件事,因为发生在我们之中的可称事件的事本就不多,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较为短暂,仅仅两年,以她不告而别的搬家作为结束。”

说到这,CS捏着杯子像个孩子一样静默了许久,开口时就像一瞬间变回了大人,我本想开口问他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但看着他的状态我就知道此时不宜打断。

“我告诉她,她说的这件事我当然记得。”他开口说。

“‘噢,天哪,我巴不得你不记得了。’她说,‘别这么看着我,转过去吧。别看着我。’”

“‘那件事的结果表明,你不是他们那群人的同类,尽管你平常表现得跟没有情感似的,像个机器人,但是你比有感情的人具备良知,你不善良,但你有人性。我当时真高兴啊,以为你是独特的。知道吗?人人都觉得自己独特,都想找到另一个独特的人,可是一个人要是独特到了头,那就糟糕了。那时我真傻啊,以为有个人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就像我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一样,两个一样不同的人,就像两块错版的拼图,我想着,尽管和大地图拼不上,总可以互相拼在一起的,不是大地图不要我们,而是我们不要大地图,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两块错版的拼图永远不可能互相拼在一块儿,除非换一副地图。你应该找一个地图,而不是一块拼图。’”

“‘你和我都不是拼图。’我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地图又是什么意思?’”

“她扯起唇笑了笑,‘傻瓜。你果然听不懂隐喻,所以如果我不对你直接了当地说一句我爱你,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什么从那时起开始要保护你吗?你真不明白,因为我爱上了你。你不会懂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你,连我自己也琢磨不懂。你真弱,弱得好像任人欺凌,不懂得反抗,像个不谙世事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人人都以污染你为乐,巴不得把你早点折断,可是人人都不懂得这朵莲花根本不会因为一点泥污就枯萎,把这样一朵莲花占为己有才是最好的事。干嘛要破坏美好,而不是把美好独占呢?我一生都在反抗讨厌我的、我讨厌的,尽全力去控制喜爱我的、我喜爱的,我喜爱的本就不多,凭什么偏偏就是你出现在了我面前?凭你不跟那些肮脏的东西同流合污?就凭你心底没有肮脏的存在?因为比起其他人你总是特别的那个?尽管说你是软弱也没错,一个男人要是得靠女人来保护,那是无耻的,可是我依然想保护你,因为我爱你的软弱,保护你的同时我的内心也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我爱你,就像爱一朵花……可是假如,这朵花根本不需要保护呢?’”

“我说:‘我也爱你。’”

“她露出轻视、嘲讽的表情,‘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你也不会爱任何人。尽管你是一朵花,然而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保护,保护你的人不过是自作多情,你也不会属于任何人,谁能够独占你呢?你属于你自己。我们并不是一类人,不存在谁属于谁这一说,弱者或许可以属于强者,强者或许也可以属于弱者,就好比我爸爸告诉我,弱者拥有强者,而强者拥有一切,包括弱者,但是问题在于,你既不是弱者,我那时也不是强者,你只是表面看起来柔弱,任人侮辱,其实这只不过错觉,你不是因为弱而允许人们欺负你,你是因为太强,才对这个世界施加的恶意毫不在意。软弱胆小的人在面临外界的恶意时,害怕反抗会遭来更多的伤害,所以想着只要忍受,总会结束的,而你却并不报这样的期望,你明白恶意就和善意一样,都是永远存在的,不会有尽头,因此你只是坦然接受,人们给你的善意和恶意,你都不加区别地看待,一个把你牙齿打落让你混血吞的人,一个处处保护你对你嘘寒问暖的人,和一个与你在街道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在你眼里通通没有什么两样,不会有谁得到你的特殊对待,你看待他们就像不爱动物的人看待猫、狗、蛇。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你天生就强大,而不是被环境被身边人逼着从一个弱者变成强者,我却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假如我不使自己强势起来,我就要被这个世界欺负得无处容身,宁愿我来欺负这个世界也不要任由人来欺负我。你和我不一样的,那时你已经很强大,然而我竟受你的蒙蔽,误以为你柔弱,既然我比你强,那我就应该保护你,尤其看在你连最基本的反抗都不晓得的份上……那时我哪里知道呀!真是自作多情,我自以为赶走那些欺凌者,保护你不受伤害,结果你不在乎,那么我对你的保护还有什么意义?我在保护一个人根本不痛不痒的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高尚的,真可耻,真可耻。”

“在她说这段话时,我目视着电视,她的声音有时使我与电视的声音分辨不清,我用了全力去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我需要一点时间,在她说完之后,我盯着电视保持了一阵的沉默,忽然,她叹息了一口气,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我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她,‘你当时应该告诉我的。在你搬家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你要离开,也可以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全部那些话,而不是怀揣着它,直到现在才向我吐露。’”

“‘我把事情告诉你,说我对你很失望,我痛恨你也痛恨自己,我觉得羞耻无比,没脸见你,这样就行了吗,’她把嘴唇向一侧勾起来说,‘然而我搬家不是因为这些,是我妈妈要离开。那不是我决定的。’”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要走。’”

“‘上天不给我们留时间,互相好好道个别能改变得了什么,你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受到伤害不是吗?你铜墙铁壁,无坚不摧。’”

“我长时间没说话,她关掉电视机,告诉我如果想看电视的话大可以回家去看,我告诉她我只是在思考她刚才说的话,她得等我一会儿。”

“‘你对我有失公正。我并不是无坚不摧。’过了一会,我说,‘那些也不是不痛不痒的东西,你在妄自菲薄。我只是不会痛苦,不是不会受到伤害,假如我没有被伤害,我也不会接受五年的生理-心理联合治疗。我母亲想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却始终不能排除来自同龄人的恶意,我母亲保护不到的地方,你做到了。在那段时间,我不用担心被人找麻烦,也少了皮肉之苦,我母亲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全,不会有人在我走在路上时对我实施抢劫或殴打。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懂得爱,但我不是不需要爱,我爱你,我需要你的爱。’

她愣了一下,捂住脸,低声说:‘太晚了,太晚了啊。其实我压根不爱你,你也不懂得爱,你怎么敢说出你爱我这句话?你爱不了,这就跟让你恨一个人一样难,你连恨都做不到,你凭什么爱?我也不需要你爱我了。’说完这句话,她母亲就走进来,告诉我需要帮忙切肉,整个烤肉宴上,我们没有再说过话,之后我留在楼下收拾残局,就在草坪上见到了她的未婚夫,并把她的未婚夫带了上去。”

尽管从始至终CS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伤心,他的语调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神情和初次见面时一样自然、松弛,也没有任何暗示心理紧张的小动作,可看他那样卧在沙发里,总觉得他就跟失魂落魄似的,这感觉该怎么描述呢?我想每个人可能都有那么一段时间,明明什么也不缺,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天气也暖洋洋的令人舒适,心头没有什么要发愁的,手头上也没有紧迫的要事,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浪费,或者去完成期待了好久的事,可就是情绪高扬不起来,于是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我真正活着吗?”

CS的状况就和这一样相似,他有点心不在焉,如果我不开口跟他说话,他一定忘了我这号人,忘了正一直听他说话的人是我。

“你真心爱她吗?”我问。

CS眨了一下眼睛,反而因为我的话感到疑惑,“难道我不爱她?我爱她,这是你和你的搭档都这样说的。”

“爱不靠别人来说。你得问问你自己的感觉,在你心里,她究竟是什么人,给你什么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无非就是心跳加速,浑身乏热,头晕脑胀,莫名的发汗,就是她带给我的感受,这也不能说明我爱她?”CS一脸天真地说道。瞧他那单纯又无知的样子,我真感到难受,爱仅仅是身体上的感受吗?他只能体会爱情带来的生理反应,却尝不到爱情的心理感觉,他被爱情的行为所吸引,却被爱情的体验永远地流放了!

我满不是滋味地说:“CS,那不是全部的爱,至少不是爱真正的样子。”

“凡事皆因千人千面,你认为那不是爱,而我认为这是爱,”CS说,“陆医生,譬如说,我就不会对你心跳加速,证明我根本不爱你,你也不会对我头晕脸红,证明你也不爱我。”

我哑口无言,失笑说:“这时候你就很有主见,挺伶牙俐齿了,别光呛我,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去追求她,告诉她你真爱她吗,然后她就接受你……容我提醒,她已经有未婚夫,证明他们已经订婚了。”

“差不多是这样,但恐怕比这要难些。”他说。并从沙发上起身,他说这一次的访谈已经结束了,为我付了和上次一样的价钱,我本想多和他聊一聊,看他没有这个意思,便不能勉强。

CS离开时,我并未预料到,他下一次来信的“好消息”的等待时间,会大大超出我的预期,原本我认为这个等候期将不会超过上次七个月的时长,甚至会大大的缩短,也许将只有几个星期那么短暂,因为事情在催发着。我要么想,他迟早会失败,我深知Z小姐那样的女士是不会轻易改变心思,在她眼里他并不值得交付爱情,那么她会将他严词拒绝,他则会带着诸多不解再次踏上我这儿的大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我还能帮他出出主意,开导开导他,作为一个朋友这是理应做的;我要么想,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CS和Z小姐冰释前嫌,修成正果了,他们俩本就有相当的感情,或许CS能找回Z小姐的怜爱,要知道女人的爱可不就是这样!不过光靠怜爱也是不成的,或许Z小姐做到了CS父母都没能做到的唤醒CS内心的爱,毕竟爱是人的天性呀!爱能做到的事情可多着呢,只要用爱唤醒了这种爱,岂不令人感动?做了以上这两种设想后,不得不承认,我内心偏向的实际是后者,谁不希望一段真挚的感情能有个好结果呢,尤其这段感情真够多灾多难的,人总是在经历磨练后希望有个好结局,否则就没有勇气面对苦难。在某些个时候,我甚至会在内心阴暗中祈祷,让那个未婚夫一边儿去吧,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呀?这儿没你的事儿,让位吧,去寻找你自己的另外的幸福吧,这儿的幸福要属于他们两个人了。不过……

不过,即便如此,即便CS和Z小姐恢复如初,即便Z小姐抛弃未婚夫,即便CS体会到了爱情,两人当真能够幸福吗?要知道,每个人对幸福的要求不一样呀。每个人创造幸福的能力也各不相同。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有时我忘记了自己正在等待,当我从书桌上抬起头,偶然想起CS和CS的故事时,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已经比七个月还要长了,近乎七个月的两倍,而CS没有一点消息,我顿时感到一阵遗憾,这遗憾的韵味越来越长,使我久久不能忘怀,一年了!那第二个结局便是不可能的了,否则,他们幸福的话,我不可能不知情。在离开之前,CS向我保证过,如果有好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只有他有我的电话,他能联系我,而我联系不了他。他是个绝对信守诺言的人。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继续等待下去,直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了三个月,季节完整地轮换了一番,此时天气刚刚步入立夏,城市经历了一场连续两个星期的阴雨,再历经两天的烈日炙烤,空气显得又湿又闷,烦躁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够叫人出心理问题的,外出的工作连轴转,我忙碌得几乎没有歇脚的地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调整了一日,第二天我的搭档告诉我她前天替我签收了一个快递,还付了十五块钱的到付,由于最近我的出差以及演讲收到不少主办方赠送的礼品,所以她一开始以为一样是赠品,然而仔细一看地址却是在邻省,两百公里以外的一个城市,我没去过那儿,她本来还想问我是谁给我的快递,就帮我付钱签收,暂时放在导引台的柜子下方,和其它寄送过来的快递堆在一块儿了,但之后她自己也忙,竟忘了这回事儿,直到我自己开始拆快递,她才想起来这茬儿,并叫我付她十五元运费。

我挺有兴味地问她:“我也不记得还有从邻省发的快递,你还记得发件人是谁吗?”

她说:“一个叫CS的。是你哪位熟人吧,我当时觉得这名儿有丁点儿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我浑身跟被电了似的,立刻下楼去找快递,果然,CS的快递放在最上方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上,明明白白写着“寄件人:CS”,日期是从五天前发过来的,已经到了四天了,我居然现在才拆!

搭档见我火急火燎地拆快递,打趣我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黄金呢。她见我拆开箱子,往里看了一眼,摸摸下巴,拉长语调说:“哦~结婚邀请函啊,这个CS结婚啦,嗯,长得挺周正一小伙,一表人才,新娘也挺漂亮的,才子佳人啊。”

我惊讶地看着这张邀请函,一张精致的、喷过香水底的旋钮开合式婚礼请柬,被放在一个方方正正的丝绒盒子里,里面是几个整齐用花束带缠起来的礼品,价格不菲,在邀请函下方还叠着一个深色红包,打开是一沓钞票。

搭档说:“哇,这新人考虑真周到,路费都给你省了!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要是多加一份请柬,我也去凑凑热闹了。”

“结婚!”我念叨说,“真够突然的!”

我告诉搭档CS是谁,搭档也还记得这个人,一样觉得惊讶。我仔细看了看请柬,日期就在两天以后,看着那张婚照,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CS的确是那个CS,新娘我没见过,可是看信函上的名字,不是我知道的那个Z小姐,至少姓氏是吻合不了的。

搭档上手在盒子底下摸了摸,“这盒子这么厚,底下果然还有。”她从底下摸出一个厚实的本子来,本子上贴了一张纸条,我认出是CS的笔迹。

“致:陆医生。十五月未联系,勿怪,我于五月二十日与K女士完婚,万望前来参宴,略备薄礼,路费俱全,若有不周到之处,敬请谅解。CS,敬上。

附:我代K女士向你问好。

又附:抱歉,你不认识K女士,此前的事情难以一语蔽之,我多年来有写日记习惯,现将日记赠予,你可从中了解全貌。当从书页256页起,至314页结束,若有意查看其它内容,无妨。”

我大吃一惊,庄重地拿起那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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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患者访谈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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