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府
“阚爷,匡孝辙到了。”
“让他等。”
阚文清宿睡刚起,昨夜看书看到后半夜,困得眼皮发沉。他套了件单衣,趿着鞋,推开门。
三个人杵在院里。
“汐汐。”他慢悠悠道,“客人来了,怎么不往厅里请?叫人站在风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阚府待不起客。”
花筱汐盯着他:“阚爷,您的外袍呢?”
阚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
单衣松垮,前襟敞着,锁骨到胸腹露了大半。
“哦。”他打了个哈欠,“忘了。”
卢大保喉结动了动。
阚文清那身肌肉不是摆设。肩宽腰窄,线条利落,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底子。
匡孝辙目光扫过去,停了一瞬。
“非礼勿视。”他对卢大保说。
卢大保赶紧闭眼。匡孝辙自己却没挪开视线。
——阚文清会武。而且功底不浅。
这消息,他记下了。
花筱汐把外袍甩到阚文清头上:“穿上!”
早膳。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阚文清抬眼:“这位仁兄,你手抖什么?风湿?”
“茶烫。”卢大保说。
“……”
饭后,书房。
卢大保被支去陪花筱汐逛集市。
“方才我出来时,没什么不妥吧?”阚文清翻着书卷,随口问。
“没有。”匡孝辙答得干脆。
阚文清点点头。他昨晚特意穿着衣裳睡的,就怕今日出了糗事。看来一切正常。
“昨天我态度不好,赔个不是。”他头也不抬,“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无妨。”
“说真的,羡慕你这身板。怎么练的?”
“沙场上练的。”匡孝辙顿了顿,“你的也相当出色。”
“嗯?”
“没什么。”匡孝辙移开目光,“东西呢?”
阚文清从架子上抽出一份卷宗,扔过去。
“京城地图。红墨是他常去的地方,黑墨是时辰。”
匡孝辙铺开。肖虞的行踪:府邸、青楼、酒馆、皇宫、铺子……
还有一处。阚府。
他抬眼。
“生意往来。”阚文清托着腮,“打听消息。”
“他找你打听什么?”
“皇族子弟的行踪。”
匡孝辙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皇家侍卫是摆设吗?这些消息,一个商人摸得清清楚楚。
“阚文清。”
“嗯?”
“外面都叫你‘消息库’。你哪来这么大本事?”
“因为我本事大。”
“我跟你说正经的。”
“啧。”阚文清换了个姿势,“这世上有一行,叫刺客。刺客也不光杀人,我手底下的人,主要替我收情报。”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
“你最好说实话。”
阚文清抬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匡孝辙声音冷下来,“刺客之辈,多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今日替你办事,明日就能反咬一口。你小心些。”
阚文清看着他,忽然笑了:“呵,匡兄。原来刺客在你心里这么不堪?”
“我父亲就是死在刺客手里的。”匡孝辙抬眼,目光像刀,“对我而言,刺客都该死。”
书房里静了两息。
阚文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偏激。”他重新翻开书卷,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刺客也有好有坏。你放心,我手底下的人,个个忠心。”
匡孝辙盯着他看了片刻。
阚文清面色如常。
“谈正事。”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阚文清没再说话。
——除非他自己认,或者你拿出证据。否则,他绝不会慌。
“这份消息,什么时候探的?”匡孝辙问。
“六月廿一。”阚文清靠在椅背上,“他来问,光明公主的驸马陆谦和路王爷路文昌,什么时候进京庆寿。”
“你记性倒好。”
阚文清没接话,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轻得听不出情绪。
被讨厌的人夸,总归受用。
“六月廿一。”匡孝辙手指敲着桌面,“乌兰楼的事是六月廿六。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办事的,细节向来不问。”
“那两人什么时候到京的?”
“廿五。”
匡孝辙把地图重新铺开,指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廿五。肖虞那天去过乌兰楼。
“廿五他就到过乌兰楼……”匡孝辙声音沉下来,“埋尸、换店,全是为了掩盖真相。此人必有隐瞒!”
阚文清垂着眼研墨,一圈,又一圈。
这本来就是他的局。什么掩盖证据,每一步都在算计里。至于那个皇上——伪君子罢了。眼前这个,不过是个愚忠的傻子。
他吹了吹墨上的浮沫,头也不抬:“要我帮什么?”
“你能帮我什么?”
“嘿,你可别小看我。”阚文清抬眼,“没我帮忙,你只会更焦头烂额。”
匡孝辙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抱歉。阚公子大人有大量,劳烦帮个忙?”
阚文清一脸不情愿地起身,从书架暗格里摸出本小册子,扔过去。
“居然还有这东西!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哼,就等你开口求我。”
匡孝辙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正事要紧。
他翻开册子,愣住。
“肖虞的行踪日志,他家管家记的。正本,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阚文清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心,管家那儿还有副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你!”匡孝辙拍案而起,“这是犯法!偷皇族的东西是死罪,你不知道?!”
阚文清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
“怎么,要去告我?”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肖虞!你想抓他,就靠这东西!规矩我懂,可我这都是为了帮你——东西在这儿,爱拿不拿!”
他甩开手,转身摔门出去。
匡孝辙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本册子。
为了帮他?相识不过三日,这人肯知法犯法?
客厅里,花筱汐和卢大保刚从集市回来,聊得正起劲。见阚文清黑着脸出来,两人立刻闭嘴。
“汐汐,跟我出去一趟。”
“是。”
阚文清回头瞥了卢大保一眼,“你放心,他在里面忙正事。”
两人出了府,走远了些。
“见着了?”阚文清问。
“见着了。日子定了,七月十二号,到时候就能出发。”
“嗯。”阚文清脚步没停,“这事得赶紧了结,不能再拖。”
“对了阚爷,回来的路上,我们撞见司马瑜了。”
阚文清目光一冷:“动手了?”
“没大碍,卢大保受了点伤。他鬼鬼祟祟的,但没跟,就是碰上了。还想偷袭我,没得手。”花筱汐顿了顿,“阚爷,他果然会易容。扮成个老头儿,要不是那两颗痣和戒指,我差点认不出来。”
“易容术罢了。”
“您怎么不学?”
“没意思。骗人的把戏,糊弄不了我。”
花筱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有,司马瑜把消息泄出去了——说行凶的是青虎帮的刺客,人还在京城。我怀疑匡孝辙知道您会武,也是他说的……可他为什么不明说凶手就是您?”
“庸人自有庸人的做派,只会背后使阴招。”阚文清冷笑,“汐汐,后天回帮里,清算他。”
“后天?可这案子还没结,您不是要拖着匡孝辙——”
“计划有变。明天结案。”
花筱汐一愣:“明天?”
“那家伙一露面,局势就不一样了。案子拖得越久,我暴露的可能越大。况且十二号就出发,何必在这些琐事上耗日子。”
“是。”花筱汐应下,又犹豫道,“……阚爷,见面的时候卢大保也在场,还受了伤,应该没事吧?”
“无妨,一个小角色罢了。”
“嘿,他可不是小角色!方才就是他救了我!”花筱汐不高兴了,嘴里嘟囔。
阚文清挑眉看她:“你没事吧?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才没有!我们就是朋友!”花筱汐慌忙摆手。
“朋友?逛趟集市就成朋友了?”阚文清正要再问,被她一把打断。
“哎呀别问了!这是我打入敌军内部的计策!说说您那边的事!”
“当真?”见花筱汐连连点头,阚文清忍不住笑,“我这边也还安稳。就是有点惹人生气。”
他今天的局,本就是冲着两个人的信任去的。卢大保那边交给花筱汐,进展顺利;匡孝辙这边由他自己来,结果还不好说,但应该有了苗头。
他查过匡孝辙的底:重义轻利,讲究道义,为了刚认识的人也肯担责、肯顶罪。这样的人,应当能争取过来。
可聊过之后,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人会不会按常理行事。
“看情况吧。”阚文清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书房里,匡孝辙盯着那本行踪日志,思量再三,还是翻开了。
偷皇族之物是死罪,他比谁都清楚。
可案子卡在证据上,眼前就这一条路。等案子结了,他再向皇上请罪。
相识不过三日,对方却肯为查案冒这么大的险。
他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终究还是信了他。
午时,饭菜备好。
“到底谁是这家的主人啊?磨蹭什么呢!快入座,老子都快饿死了!”阚文清拿筷子敲着桌沿,一脸不耐烦。
花筱汐和卢大保都笑了。
匡孝辙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微动——多久没有围桌吃饭的光景了。
他走到阚文清身边,压低声音:"方才在书房,是我失言,望阚公子海涵。"
阚文清笑了笑,点头示意。
这人,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大人,案子查得——”卢大保刚开口,就被阚文清打断。
“好了,人齐了就开饭。吃饭不说话,明白没有?”
“嗯,抱歉!”
匡孝辙有些意外。阚文清说话不中听,规矩倒是讲究,看得出有教养。
饭吃到一半,卢大保为了示好,特意给花筱汐夹了一筷子菜。
全桌愣住。
花筱汐不知怎么接,只好夹了一筷子回礼。卢大保乐呵呵地看着她。
阚文清看在眼里,心想自己是东道主,得拿出点气度,便也给匡孝辙夹了一筷子。
匡孝辙一愣,礼尚往来,夹了回去。
阚文清又夹。
匡孝辙又回。
两人较上劲了,你一下我一下,碗里的菜堆得冒尖,饭反倒没吃几口。
花筱汐实在看不下去,拍桌道:“够了!你们俩是小孩吗?吃个饭至于这样?今天不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就对不住田里刨食的庄稼人!听清楚没有!”
两人心里同一个念头:这丫头,活像我家老娘。
虽闹了这一出,这顿饭倒吃得和气。
饭后,匡孝辙起身拱手:“多谢阚公子盛情款待。今日劳烦之处,在下定当相助!”
阚文清笑意盈盈:“彼此彼此。有了证据,案子就好办多了,明日静候匡兄佳音。往后,还望多多关照。”
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想着结案请罪,一个想着明日收网。